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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心里也特别不是滋味。」罗兰皱着眉说,「我仔仔细细翻过你们大周的史书,发现那些靠『跟着皇帝打天下』封侯拜相的人,几乎没打过什么像样的胜仗。
还有几个靠从龙起家的老将,一派去打西域丶匈奴,就接连吃败仗。可皇帝从不重罚,反而赏赐不断。
反倒是常年守在边关的将军们——拼了半辈子命,靠一场场硬仗才熬到高位,结果只因一次失利,甚至两次失利,就被下旨抄家灭族。」
她顿了顿,语气很沉:「这公平吗?」
「再说你们爱排的『名将榜』——前五位,一个都没为大周打下过一寸新地。他们全是靠打内战出名的,杀的都是自己人。这样的人,为什么被捧成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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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兰说完,满殿寂静。
我久久没开口。
不是不想答,是没法答。
她说得对。那些名将,不管分属哪边,流的都是同一种血,说的是同一种话。他们对自家百姓可以屠城丶坑杀丶焚寨,对外敌却未必有这份狠劲。
这样的『名将』,真该被后世供着吗?
「诸位爱卿,」我抬眼扫过朝堂,「你们说——这样的人,值得推崇吗?」
军阁阁臣周安上前一步,拱手道:「启禀陛下,这些名将虽有失当之处,但各为其主,立场不同,实难苛责。」
礼部尚书孙启承立刻接话:「臣不敢苟同!」
他声音清朗:「站队不同,攻城略地确是常理;可降卒已弃械,百姓手无寸铁,却仍要屠戮丶坑杀——这种事,臣绝不认同!」
孙启承是宁国府世子。宁国府的公爵之位,不是靠帮哪位皇子夺嫡得来的,是一刀一枪替大周打出来的:平吴越丶定湖广丶取岭南丶拓西域……每一块疆土上,都有宁国府将士的血。
宁国府从不掺和皇子之争——不屑,也不屑为之。
周安则不同。他自己就是先帝夺嫡时的「从龙功臣」,位置是这么来的,自然怎么看都觉理所当然。
朝中和他想法一样的人不少:有当年参战的武将,也有受益于那场争斗的文臣后代。他们维护的,不只是历史,更是自家祖上的荣光。
文官们平日最恨武将滥杀,可一旦牵扯到先帝——那便一字不可非议,句句皆是圣明。
整座朝堂,只有孙启承一人公开反对。
当然,还有两人始终未发一言:内阁首辅郑永基,户部尚书朱开山。
这时,朱开山缓步出列,朝我深深一拜:「老臣赞同陛下所言——真正该被铭记的,是开疆拓土的人,不是专打内战的『名将』。」
他转身,面向百官,声音响亮:「诸位可还记得?三皇五帝时,炎黄只居黄河一隅;如今大周疆域万里,东至海,西抵中亚,南尽岭南,北达漠北——这是谁打下来的?」
他连问九声:
「是谁把疆土推到长江?」
「是谁拿下幽州丶冀州?」
「是谁收服辽东?」
「是谁打通西域?」
「是谁平定吴越?」
「是谁稳住湖广?」
「是谁拿下川蜀?」
「是谁征服岭南?」
「是谁兵至漠北?又是谁,让中亚五国俯首称臣?」
「我大周这亿万里河山,是一代代将士用命换来的!可他们的名字,有几个被写进史书?有几人被百姓记得?」
「诸位,请如实告诉老夫——这些人里,你们知道几个?了解几个?」
「若论功勋,这才是真正的功臣!」
「可惜啊……」他长叹一声,「我们连他们大多数人叫什么,都不知道。」
「翻遍史册,关于他们的记载,寥寥数语,甚至一字皆无——为什么?」
「为什么?」
一直沉默的郑永基,此时终于开口:「老臣,知道缘由。」
朱开山一怔,转头望向他。
郑永基轻轻一笑,说:「在那时的朝廷眼里,那不过是件小事,压根儿比不上朝中争权夺利来得要紧!」
龙椅上,沈凡静静看着朱开山和郑永基一问一答。
等两人说完,他才起身,脸上带着笑意:「两位爱卿说得极是!无数先烈为炎黄献身,抛头颅丶洒热血,功绩绝不能埋没。翰林院大学士何安可在?」
「老臣在!」何安立刻出列。
「传朕旨意:即日起,由翰林院重修国史,专记先烈功勋——尤其是开疆拓土丶保家卫国的壮举,务必浓墨重彩,大力褒扬!」
「老臣领旨!」何安当场眼眶一热,老泪纵横。
这十多年,天子从没正眼看过翰林院。如今一道圣旨,竟是重新启用,他激动得手都在抖。
沈凡登基前,翰林院是天下最清贵的地方。进士一甲者才能入选,民间甚至有「非翰林,不入阁」的说法——想当内阁大臣,必先在翰林院历练。
可沈凡即位后,这条规矩废了。更把大批翰林官派去瓦剌等边地教书。这些年,翰林院冷冷清清,几乎成了摆设。
现在好了!天子重用翰林院,说不定真要拨乱反正。何安心头燃起一股劲儿,决心抓住这次机会,彻底扭转皇上对翰林院的看法。
而修史,正是最好的突破口。
出了宫门,何安脚步飞快,直奔翰林院。
「诸位!」
他一进衙门,就见厅里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人。自泰安二年起,人就一年少过一年。如今连守门的小吏算上,总共不到五十人。
他深吸一口气,朗声道:「陛下已下明诏,命我翰林院重修国史!这是千载难逢的转机。若再抓不住,三五年后,翰林院怕真要关门谢客了!」
底下一位白发老者迟疑着问:「何学士,这话当真?」
「圣上亲口所言,满朝文武都听着呢,岂会作假?」何安语气笃定。
老人又叹气:「可就咱们这几个老骨头,写得动一部正史吗?」
这话说得实在。这些年精干的翰林官全被外放,眼下留下的,除去小吏,最年轻的官员也年过五十了。
何安却很镇定:「明日老夫便进宫面圣,请旨召回那些外放的同僚。眼下最紧要的,是先把史书的大纲和体例理清楚。等他们回来,细活儿交给他们干!」
有人立刻附和:「何学士说得对!咱们先校勘旧史,再拟出新纲目。皇上看了,定会刮目相看!」
众人齐刷刷望向何安。
他挺直腰背,声音洪亮:「不错!眼下人虽少,但志气不能短!咱们年纪大了,眼花手慢,不如把誊录丶查证丶分卷这些事,交由年轻吏员来做。」
又一位老者皱眉:「他们嘴上没毛,能担得起?」
「他们在翰林院最少也待了三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耳濡目染这么多年,难道还信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