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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23日,上午,古堡东翼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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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斯卡纳的阳光从落地窗里斜斜地照进来,在橡木地板上铺了一层淡金色,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旧书纸香和咖啡的气息。
陆晨坐在书桌后面,翻阅批注着高桌集团的文件。
由于索菲亚还在坐月子,因此这段时间高桌的事务就暂时由他来代管。
霸王花坐在他左手边的侧桌旁,负责把批好的文件分门别类整理归档。帕洛马则站在书桌另一侧,手里抱着一叠等会儿要分发下去的资料。她今天扎了个低马尾,白衬衫的领口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那颗,看起来跟平时一样专业。
当然,只是看起来。
「玛尔塔,」陆晨把批好的文件递给她,「这份文件传给日内瓦分部,加密频道,让他们今天之内确认。」
帕洛马没有反应,只是视线粘在了书桌上某个看不见的点上。
「玛尔塔!」陆晨又叫了一声,声音提高了一点,但对方还是没反应。
他无奈,用指节敲了两下桌面,帕洛马这才猛地抬起头:「啊?抱歉,先生……您说什么?」
陆晨把刚才的指令重复了一遍,帕洛马连忙伸手去接,动作慌慌张张的,差点把旁边霸王花的咖啡杯带到。霸王花眼疾手快地扶住杯子,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好的,陆先生。」
帕洛马抱着文件转身要走,陆晨却忽然叫住了她。
「等等。」
她停下脚步,转过头:「还有什么事吗,陆先生?」
「你这几天一直魂不守舍的,」陆晨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叉,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她,「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帕洛马咬了咬下嘴唇:「没事,可能只是没睡好,最近有点失眠,我先去发文件了。」
这话傻子都不信。
事实上,帕洛玛这两天的状态就像一卷磁带消磁的Walkman(随身听),根本不在状态。
从早上进门开始,她就一直不停的发呆。一份伦敦分部关于北海油田股权转让的传真在传真机里吐出来好长一段时间了,她却压根没注意,直到霸王花过去整理的时候她才发现。
「是吗?」陆晨挑了挑眉,慢慢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是不是CIA那边又逼你完成什么任务了?」
话音刚落,帕洛马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几秒之内,她的脸色从微红褪到苍白,然后挤出一个比哭更难看的笑容:「陆先生,您在说什么……我听不太懂。」
陆晨没有说话,而是拉开手边抽屉,取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搁在桌面上。文件袋的封口是敞开的,随着他轻轻一推,里面的照片顿时从袋口滑出来散落在桌上。
第一张是她在罗马一个地下停车场里跟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面对面坐着,男人正在把一个信封递给她;第二张是她房间里那本掏空内页的《圣经》,里面藏着的微型录音机和几卷备用磁带;第三张最要命——是她在卢伯斯古堡后面的玫瑰廊里,趁四下无人,从裙子内侧掏出一部微型相机,正对着古堡的安保布局图拍照。
帕洛马盯着那些照片,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脸色惨白,身体晃了一下,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踩了一个踉跄。
陆晨连忙上前走了两步,稳稳地扶住了她的手臂。她本能地想要推开他,但手臂上使不出任何力气。
「玛尔塔,或者说帕洛玛,你不用害怕,」陆晨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安抚一匹受惊的马,「我如果想要对付你,何必等到现在?又何必给你看这些?」
帕洛马深呼吸了几下,勉强稳住了呼吸,然后抬起头,眼神里混杂着恐惧丶困惑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一个月前。」陆晨不动声色的撒谎道。
帕洛马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既然你早就发现了,」她咬着嘴唇,声音有些发抖,「为什么还要演戏?」
陆晨低头看着她。她比他矮了一个头,此刻仰着脸,下嘴唇上被自己咬出了一道浅浅的齿痕,眼眶微红但倔强地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他没有回答,而是伸手牵起了她的手。动作很慢,慢到她有足够的时间抽走——但她没有抽。她只是沉默着,沉默着看着陆晨把她的掌心按在了自己的左胸口上。
「你难道感受不到我的心吗?」
帕洛马的手指蜷了一下,指甲轻轻刮过他的衬衫布料。
「因为我爱上了你啊。」
随着这句话出口,帕洛马原本苍白的小脸瞬间爆红。
「你丶你在说什么……我——」她终于开始用力挣扎,试图把手抽回去,但那力道比一只猫踩奶的力气大不了多少,「我我我——」
「我说,我爱你!」陆晨认真的看着帕洛玛,「我不管你是什么人,我早就爱上你了,就算你是卧底我也不在乎。」
旁边的沙发上,霸王花听到陆晨的肉麻表白,悄悄翻了个白眼。
她太熟悉这混蛋的这套流程了——甜言蜜语丶主动出击丶在对方心神大乱的时候再给予致命一击,跟他当初对付自己的方式一模一样。
不过她也知道,现在不是吐槽的时候。所以霸王花知趣地没有出声调侃,而是轻手轻脚地站起来,从衣架上摘下自己的外套,悄悄退出了书房。
帕洛马过了好一会儿才稳住呼吸,抬起头看着陆晨。她的表情已经从刚才的惊慌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疲惫与释然夹杂在一起的茫然。
「你知不知道,」她压低声音说,「我其实不想这样,我没办法的。」
「我知道,」陆晨仍握着她的手,「我不怪你,事实上,索菲亚也不怪你,我们只会觉得心疼……当乔凡尼告诉我你是卧底后,我也派人调查了一下。我知道你的真名叫帕洛玛,在阿根廷出生,六年被格雷戈里给你和你妹妹绿卡作为条件招募进了CIA。之后你通过训练后顺利的到了绿卡,但是你妹妹玛利亚却一直被留在了阿根廷。虽然你一直申请把她接出来,但移民局的审核拖了好几年。」
「你,你全都知道?!」帕洛马的肩膀明显震了一下,眼神里充满了震惊。
「小傻瓜,你忘了高桌集团是干什么的?」陆晨温柔的捏了捏她的小鼻子,「我还知道,你妹妹是你最在乎的人,这次是有人拿你妹妹威胁你,对不对?」
帕洛马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把脸别到一边,用另一只手飞快地擦了擦眼角,但没用,眼泪还是从指缝里淌下来。
「……今天早上,」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格雷戈里通知我,说审核通道刚刚通过了。我妹妹马上就能被接到美国。」
陆晨没有说话。
「我为这个申请等了三年,」帕洛马盯着自己被泪水打湿的手背,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三年!但偏偏是现在通过了。那个混蛋以为我真的傻吗?我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他就是在明晃晃的威胁我。我妹妹在阿根廷,他管不到。但我妹妹到了美国,在他手里,他就随时都能用她来勒死我。而我……而我什么都做不了。」
「不,你可以。」陆晨打断她说话,伸出手,用拇指拭去她脸上的泪水,然后拿起了桌上那部白色的座机,拨出一个号码。
「是我……没错,按照计划行事……需要多久……很好,辛苦了。」
随后,陆晨放下电话,重新倒了一杯红茶,递给帕洛玛。
「两天后,你妹妹会出现在罗马。而CIA那边只会知道一件事——玛利亚在布宜诺斯艾利斯意外身亡。从此之后,世界上的任何档案库里都不会再有一个叫玛利亚的记录。她可以自由地生活在意呆利或者任何地方,不依靠任何人,也不受任何人的威胁。」
帕洛马接过茶杯,抬起头,怔怔地看着他,最后颓然的摇了摇头。
「没用的,就算我妹妹逃出来了……只要格雷戈里还在,他迟早会找别的办法来威胁我,他知道太多关于我的事了。」
「没关系,他很快就管不上你了。」
「……什么意思?」帕洛马愣住了,心里升起一个不可置信的猜测。
「很简单,陆晨微微笑了笑,给自己也倒上了一杯,「我给他找了一点小麻烦。」
……
与此同时,兰利,CIA总部以西三英里,鳟鱼酒吧。
这家酒吧开在了一栋没有窗户的红砖矮楼里,夹在一家已经倒闭的乾洗店和一间二十四小时营业的汽车旅馆之间。它的招牌是一块褪了色的霓虹灯管拼成的鳟鱼,鱼尾巴坏了一半,在夜色中一明一暗地闪着蓝光。
附近的人都知道,这地方是CIA的地盘。倒不是说它归CIA管,而是说除了CIA的人之外,很少有外人会来。
酒吧老板叫老汤姆,年轻时在柏林当外勤,曾经也是个枪里来火里去的棒小伙,直到膝盖中过一枪之后才无奈退了下来,在兰利附近开了这家店。
由于这家店是前同事开的,CIA的员工们也颇为捧场,下了班之后经常来这里聚一聚。
更重要的是,这里从不装监控,酒保和服务生也从不主动凑到客人面前。所以很多对安全方面有顾虑的人,都愿意把私下的会面约在这里。
凌晨三点,亚历山大·康克林坐在靠角落的卡座里,面前放着一杯加冰的波本威士忌。冰块已经化了大半,杯底在桌面上印了一圈水痕。旁边那台投币点唱机在放着弗兰克·辛纳屈专辑,音量调得不高,但刚好能盖住邻座的对话。
康克林今年四十六岁,长相是个典型的老白男。他的头发剃得很短,鬓角已经开始发白。康克林曾是个越战老兵,服役期间带领小队屡立战功,退役之后受邀加入了CIA,现在的职位是CIA行动处的高级官员,负责协调欧洲方向的外勤网络。
康克林是个很自律的人,即使退役后他依然保持着良好的作息习惯,放在以往,这个时候他早就回家睡觉了。但今天却不同,哪怕精神已经相当疲惫,眼皮酸胀,但他依旧死死的钉在卡座上。
又等了大约五分钟,就在他第三次忍不住抬头看向时钟的时候,门被推开,一个穿着深灰色风衣的男人走了进来,朝着康克林的卡座而来。
「你迟到了五分钟。」康克林抬起头,语气带着一丝不满。
「抱歉抱歉,」男人随口道了个歉,语气显得满不在乎,「但是我保证,你需要的东西值得等。」
说罢,男人在康克林对面坐下,把一只牛皮纸文件袋放在桌上。
康克林的目光落在文件袋上,眉头挑了挑:「这就是你说的好东西?」
「Bingo!这里面装着的,是格雷戈里的离职通知。」男人语气神秘的说道。
「呵,有意思,不过我更好奇的是,」康克林双手抱胸,「你们是怎么知道我最近和格雷戈里有矛盾?」
「这你就不用管了,我们自然有我们的渠道。」
「……」看着对方那有些欠揍的笑容,康克林闻到了阴谋的气息。
其实他和格雷戈里的矛盾很简单,两人都盯上了特别行动处的副处长职位。
这个位置已经空缺了将近半年,够资格的竞争者也并不多,目前就属他和格雷戈里最有潜力。康克林平日里工作出色,而且背后还有副局长沃德·艾伯特的支持,按理来说这个职务自然是板上钉钉了。
但奈何,格雷戈里的履历比他还要优秀,在欧洲情报网络中的业绩也一直遥遥领先。更重要的是,对方背后也有不少高层站台,导致就算副局长也没法明目张胆的给他拉偏架。
康克林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伸手拆开了档案袋。
最上面是一份三年前代号「灰雾」的行动报告——一支三人外勤小队在已知高风险地区被派驻执行任务,档案附带了明确证据标明格雷戈里在任务前夜更改了通讯加密频段,使得小队在遭遇伏击时无法及时呼叫支援。旁边还附了一份当时的监听记录,格雷戈里上报的「意外遭遇伏击」与截获的敌人内部情报存在明显的时间差。
第二份是关于南美资金问题的备忘录。文件详细记录了格雷戈里是如何和毒枭相互勾结截取了部分CIA的贩毒资金为己用,甚至为了掩盖证据他还亲自杀害了两名特工。
除此之外,还有许多的违规审讯丶恶性竞争乃至出卖同伴……种种行为,哪怕是见惯了黑暗面的康克林都看的眉头抽搐。
阅读完毕,康克林放下文件,手搁在桌面上,指尖轻轻敲了敲牛皮纸的封面,再次开口:「这些东西,你从哪里拿到的。」
「从哪里不重要,」男人靠在椅背上,整张脸埋在阴影里,语气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重要的是,这些足够让你在督察室单开一个档案了。人事任免丶行动备忘录丶监听记录……每一份都经得起验证。你甚至不需要出面,匿名举报信加一套完整的证据链,督察室闭着眼睛也知道该怎么走流程。」
「呵,你在利用我。」康克林抬起眼,目光在金丝眼镜后面闪了一下。
「利用?」男人轻轻笑了一声,「亚历山大先生,我们不妨直说吧,你是个有野心的人。我们也知道,你盯上特别行动处副处长那个位置很久了,而挡在你前面的只有一个人。没有这份东西,你觉得你在这个赛道上有几成胜算?」
「……」康克林闻言,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这件事不用对方提醒,他比谁都清楚——格雷戈里这个季度的KPI比他高出将近一倍,手里据说还握着一条极其重要的情报线。如果再不打断他的节奏,下一次内部考评之后,副处长的任命书就是格雷戈里家的门垫。
「我可是知道,格雷戈里最近的业绩非常好啊,而且他现在正推进一条被白宫亲自督促的重要情报线,据说马上就能拿到关键成果了,」男人站起身,把风衣的领口拢了拢,「到时候特别行动处副处长那个位置会花落谁家,好难猜啊?」
康克林没有说话,但他握在文件袋边缘的手指骨节已经泛白了。
「我只是个送快递的,」男人转过身,不紧不慢地朝门口走去,「至于这份快递你是拿去督察室还是撕碎了扔进垃圾桶,那是你自己的事。」
「不过我要提醒你一句,动作要快哦,你没多少时间了……」
说罢,男人推开酒吧的门,消失在凌晨的夜色里。
康克林坐在原地,目光钉在桌上那个牛皮纸文件袋上,脸上的表情像是凝固了一样。
自动点唱机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响了起来,依旧是那首不知名的老爵士,唱针在唱片上摩擦出一段沙哑的旋律。
半晌后,他忽然伸出手,把文件袋夹在腋下,从钱夹里抽出一张五美元的钞票压在杯底,然后站起身快步走出了酒吧。
停车场里,他坐在自己的别克轿车里,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把文件袋放在副驾驶座上。
他再次低头看了它一眼,然后发动了引擎。
别克轿车的尾灯在凌晨的夜色中逐渐远去,鳟鱼酒吧门口那块坏了一半的霓虹招牌还在自顾自地闪着光,一明一暗,像一只在深海里缓缓沉没的水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