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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田警署，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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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班室里亮着两盏惨白的日光灯，嗡嗡地响着，把整个房间照得一片清冷。
随着墙上的挂锺指向凌晨十二点半，窗外的街道渐渐安静了下来，只有偶尔一两辆夜行的计程车碾过路面，发出短促的声响，然后被夜晚吞没。
陈家驹瘫在椅子里，两条腿翘在桌沿，打了个哈欠，把马经往桌上随手一扔，转头看向旁边同样百无聊赖的大嘴。
「大嘴，你说这沙田的贼是不是都跟公务员一样休元旦假？一晚上连个鬼影都没有。」
「能有啥案子？」大嘴嘴里叼着吸了半截的烟屁股，含糊不清地回道，「就现在这鬼天气，老鼠跑出来都嫌冻脚。再说了，这沙田乡下能有啥案子？」
「你能不能有点出息，」陈家驹不满地拿起马经朝大嘴砸去，「万一咱们运气好撞上了通缉重犯或者破了大案子了，不就能调回湾仔了？」
「哎，你还好意思跟我提湾仔呢！」大嘴一下子来了精神，拍案而起，「我可告诉你，我现在之所以在这儿陪你熬这破夜班，全是被你连累的！」
「喂喂喂，」一听到这话，陈家驹顿时大声叫屈起来，「我连累你？大嘴，你这人说话可得讲良心。」
「讲良心？陈家驹，你摸摸你自个儿胸口，良心还在不在这儿？我跟你在重案组干了五年了，那是出一次事，背一次锅；出两次事，背两次锅。我大嘴这一身的记过，那都是你陈家驹一口一口喂给我的！」
「那，那不是为了破案吗……」陈家驹说这话时显然底气有些不足，声音不自觉地弱了几分。
「那也不至于造成把人家周大福的大门给撞坏吧！」
「那是他家的卷帘门质量太差了，我就是轻轻一靠……」
「你管把整个车头怼进人家金店柜台叫轻轻一靠？！」大嘴翻了个白眼，「人家老板都跟署长投诉了，光是那扇门就修了三万多块！这还没算其他损失！」
陈家驹挠了挠头，讪讪地笑了一下：「那确实是我不小心。」
「不小心？你陈家驹一个月撞毁十辆私家车丶损坏三家商店丶造成两次大堵车，你管这叫不小心？」大嘴吐出一个标准的烟圈，斜楞着陈家驹，「我跟你讲，你应该庆幸没有把林sir的办公室拆了，要不然咱们现在可就不是来沙田区了，肯定会被派到长洲去管单车巡逻！」
听到这话，陈家驹彻底哑口无言，索性两手一摊，混不吝的道：「我那是为了打击犯罪！你见哪个英雄追贼还要停下来等红绿灯的？」
「英雄？」大嘴嗤了一声，「是是是，你是英雄，我是倒霉蛋！」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互相损着，谁都不肯让谁，倒把这一夜的值班熬出了几分热闹气。
没错，陈家驹之所以从湾仔调到了沙田，原因很简单——他办案风格太疯狂了。
作为警队里公认的「超级警察」，陈家驹的天赋与身手毋庸置疑，可他有个毛病，那就是出任务从来是」不管不顾」。
只要前方有嫌犯在逃，他身上就像装了马达似的，警车开一辆废一辆，店铺冲一家毁一家，造成交通事故更是家常便饭。
哪怕后来与阿May结婚成家，他那股子莽劲儿也没收敛半分。
终于，署长林雷蒙忍无可忍了。
那天，他把陈家驹叫到办公室，把一摞投诉信」啪」地一声摔在桌上，咆哮声几乎震碎了玻璃。
」陈家驹！你给我睁大眼睛看看！这还是只是一个月的。港岛纳税人的钱是拿来给港岛治安做贡献的，不是给你这个超级警察擦屁股的！你既然这么喜欢大闹天宫，那好，你就去沙田乡下去闹吧！」
就这样，陈家驹被一脚踢到了沙田警署。
当然，其实陈家驹心里也清楚，最主要的原因还是上面给的压力太大了，林雷蒙也没办法，只好做做样子，顺便把他调走避避风头，等风声过了，再想辙。
至于大嘴，那就纯属倒霉了。谁叫陈家驹每次出任务都非得带上他，陈家驹在前面」大闹天宫」，他大嘴跟在后面，平白无故就分走了一半的黑锅。
这么一想，大嘴此刻的怨气倒也不算空穴来风。
」行了行了，不说了，」陈家驹摆了摆手，无耻地转移了话题，」再熬一熬，天亮交了班咱俩就解脱了。大嘴，去给哥泡杯咖啡，这杯都凉透了。」
「我泡你老——」
大嘴的粗口还没出来，值班室的木门突然被人「砰」的一声猛地撞开。
陈家驹和大嘴同时抬起头。
只见门口站着两男一女，为首的男人脸色发白，衣服凌乱，胸口还有几个灰扑扑的脚印，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跑出来。
「阿sir！报警！我们要报警！」阿伟气喘吁吁地冲到办公桌前，双手撑着桌面，声音急得在发颤，「我和我女朋友刚才在沙田渔村那边被几个南越难民非礼了！他们一共五个人，把我们堵在巷子里，还要动手打人！」
陈家驹眼神一凝，浑身瞬间散发出一股锐气，赶紧拉着对方坐到接待位：「别急，慢慢说。你叫什么名字？在什么地方被袭击的？对方有什么特徵？」
阿伟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了一下呼吸：「我叫张伟，这是我女朋友林小丽。出事地址就在林家渔村那边，靠近白石船民营那条路。五个人都是南越难民，领头那个会说一点粤语，具体样貌……天太黑了看不清。」
大嘴也凑了过来，拿出登记的表格朝三个人沉声道：」来，三位，把身份证都拿出来，登记一下。」
阿伟赶忙点点头，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身份证，递了过去：」这是我的。」
小丽也乖乖地拿出了身份证，递到大嘴手里。
然而，当轮到胡越时，却出现了意外，
只见胡越面无表情，语气平淡地开口：「我没有。」
」没有？」大嘴登记的笔尖一顿，抬头看着他，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没有？」
」身份证，我是南越难民，没有身份证。」
」什么？！」
大嘴的脸瞬间变了，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枪套，目光警惕地盯着胡越：「站着别动！手拿出来！」
「阿sir！误会了！」阿伟见状赶紧站起来打圆场，挡在两人之间连连摆手，「越哥和那些人不是一夥的，而且刚才也是他救了我们。」
」对！对！」小丽也在旁边连连点头，声音还带着后怕的颤音，」是这位胡越大哥把我们救出来的！要不是他，我们早就……」
大嘴犹豫了一下，慢慢把手从枪套上放下来，但目光依然带着审视：「你说你叫胡越？在白石营住了多久了？」
「三年。」
「为什么还没被收容？」
「没钱贿赂惩教署的鬼佬官员，所以他们一直押着不给我排期。」胡越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琐事。
大嘴眉头一皱，还想再问什么，就在这时，值班室墙上的通信器忽然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音，紧接着传出一个急促的声音——
「各巡警单位注意！各巡警单位注意！白石船民营发生暴动！大量南越难民冲破铁丝网！与看守警员发生冲突！已有人员受伤！沙田警署所有在岗警员立刻前往支援！重复，白石船民营发生暴动，所有警员立刻前往支援！」
通信器里的声音戛然而止，留下一段电流杂音，和骤然紧绷的空气。
陈家驹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一把抓过外套，边穿边往门口冲：「大嘴！呼叫所有人！装备带上！马上出发！」
「明白！」大嘴也顾不上登记了，一把抓起警员证戴上，三步并两步冲向装备室。
跑到门口时，陈家驹回头看了一眼还愣在原地的阿伟三人：「你们先待在警署里，别乱走，等我们回来再说。」
然后他转头，目光落在胡越身上，停了半秒：「你也是，不要离开。」
虽然有阿伟两人作证，但胡越毕竟是无故逃离难民营的人员，再加上现在白石那边局势失控，必须严加防范。
胡越点点头，脸上依旧没有变化，仿佛一切都与自己无关。
很快，走廊里响起了密集的脚步声和金属碰撞声。有人在喊「快！快！」，有人在拉枪栓，警笛声从楼下车库方向传来，由远及近，越来越响，最后混成一片刺耳的丶令人头皮发麻的尖锐声浪。
胡越站在值班室的门口，透过玻璃窗，看着外面那一片骤然亮起的警灯，红色的丶蓝色的光轮番扫过走廊的墙壁，在他的脸上交替明灭。
阿伟和小丽站在他身后，看着窗外那一片混乱的灯光和人群中匆忙跑动的警员身影，谁也没有说话。
警笛声越来越远，车队在夜色里一路向南，朝着白石船民营的方向奔去。宛如一把烧红的刀，切进了这个元旦夜的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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