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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信教?」她忽然问。
「不信。」林峻海说:「但这座教堂,跟信不信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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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跟什么有关系?」
他想了一会儿,琢磨着中世纪的工匠在修建大教堂时,内心是如何充满虔诚的,他们信的不是上帝,是世界本来应该有的样子,但他把这话咽回去了。
「它代表着青岛的一段历史吧!」
林峻海喃喃道,一段屈辱的历史。
「走吧。」
从教堂出来,他们沿着浙江路往下走,路两边的梧桐树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阳光只能从树叶缝里漏下来。
地上铺着一层细碎的荫凉,踩上去像踩着一层薄薄的海绵。
路边的人慢慢多起来,有提着菜篮子的妇女,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夫妻,有两个小孩蹲在台阶上拍画片。
「你看那儿。」沈静忽然说,往路边一栋老建筑指了指:「江宁路,这条路叫江宁路。」
「你认识?」
「小时候跟我妈来过。」她眯着眼回想起那时候的光景:「听那些老人说以前这儿是个棚户区,卖劈柴的,路上搭着吊铺,人从底下钻过去,抬头就能撞上摆着的酒摊,卖的酒不知是什么酒,这么小个地方开餐馆,生意还很好。」
「劈柴院。」林峻海接了一句。
「对,就叫劈柴院,整条街都是做小买卖的丶唱戏的丶打把式卖艺的,人挤人,我妈带我逛过,人太多了,我怕走丢,手一直拽着我妈的衣角不敢松。」
她笑了笑,想到什么:「现在好像没以前热闹了,有些老店关了,换了些新的铺子。」
林峻海没接话,他在心里想,后世劈柴院成了美食街,卖烤鱿鱼和臭豆腐的招牌挂满了巷子。游客们举着手机涌入,吃完了在上面写点评,「来青岛必吃」。
但那些唱戏的丶卖艺的丶打把式的,早就不在了,他只是在心里想着,没说出口。
她还在那里看着那条巷子的入口,眯着眼,像是在辨认几年前的自己。
他们顺着浙江路一直走到太平路。
路一下子变宽了,海风直直地灌过来,带着咸腥味。
路的尽头就是栈桥,一条长堤从岸边伸进海里,尽头立着一座两层的八角亭,黄琉璃瓦在阳光下泛着光。
桥面上人不多,稀稀落落走着;栏杆是铁铸的,漆成了深绿色,有几处漆皮脱落,露出底下铁灰色的锈迹。
「小时候我在栈桥上拍过照片。」沈静看着那条长堤:「穿着红裙子,我妈说裙子太短了,不让拍全身,只拍了半身。」
「照片还在吗?」
「在我家相册里,黑白的,脸都看不清了,但那会儿梳的辫子,扎的红绸带,我可还记得。」
她捂嘴笑了一下,风吹过来,头发又飘起来。
林峻海看着远处的回澜阁,在心里想后世的栈桥永远人山人海,到了旅游旺季,走都走不动。
小贩在桥上叫卖珍珠项炼和贝壳风铃,游客们挤在栏杆边拍照,想要拍一张没人的背景要等上好几分钟。
回澜阁的匾额是舒同题的,沈鸿烈那个原版的早就被日本人掠走了。
「回澜阁的那块匾。」他指了指远处的亭子:「舒同题的。」
沈静顺着他的手看过去:「舒同?就是那个也给海大校名题字的书法家?」
「对,原来的匾额是沈鸿烈题的,他在一九三几年当QD市长的时候写的,后来日本人占了青岛,把匾掠走了,弄到东京去了,新中国成立以后,好多人去日本找过,一直没找到,现在的匾是舒同补写的。」
风吹过来,回澜阁檐角下的铜铃被吹得轻轻摇晃。
沈静想了想:「沈鸿烈……就是那个后来当海军总司令的?」
「对,东北海军出身,在青岛主政的时候修了很多东西,栈桥丶回澜阁,都是他那时候扩建的。」
她没接话,看着亭子上那三个字,回澜阁,舒同写的。
海浪一下一下拍打着桥墩,水花溅上来,栏杆上留着没干的潮气。
太阳偏西了,桥面上铺了一层橘黄色的光,不远处的海面上,小青岛的灯塔在黑沉沉的礁石上显得白净。
「那就是小青岛。」林峻海朝那个方向扬了扬下巴:「青岛名字的由来,就是那座岛,以前青岛这个地名,指的就是这座岛。」
沈静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小青岛在海上,一个孤零零的小岛立在水中央,岸边黑褐色礁石错落,绿色的树冠覆盖了整个岛,中间杵着一座白色灯塔。
「小时候坐船上去过。」她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岛上很安静,坐在草地上能听到海浪拍礁石的声音。」
「那座岛德占时期叫阿克那岛,日本占了以后改叫加藤岛,后来收回来了,老百姓还是叫它小青岛。」
她在心里想,还是小青岛好听,不跟那些外来的名字较劲。
两个人站在栈桥桥头往回看,中山路两旁的建筑从岸边向远处延伸,教堂的尖顶从一片红瓦屋顶里直直地耸起来。
老国货的楼顶挤在两栋德式老建筑之间,窄窄的,不仔细看,还以为是哪一座旧洋楼的配楼。
梧桐树的树冠层层叠叠,把路的尽头遮住了,看不清更远的地方。
阳光从西边斜照过来,整条街染成一层淡淡的金色,海鸥在上空盘旋,叫声远远地传过来,混在海风声里,断断续续的,像有人在远处喊话。
「你看!」沈静指着中山路,眼睛里有光:「从这儿看过去,红瓦绿树,碧海蓝天,全在一条路上,小时候我爸指给我看,那时候我不懂,现在好像……」
她没说完,但林峻海知道她想说什么,这座城市的边界比她小时候见过的那条路宽了,但有些东西没变。
他后世开车从大窑沟往南走,手机导航的语音播报着前方五百米有违章拍照。
路还是那条路,但路两旁的风景换了几轮。
那时候的游客从海边走进来,会诧异这条窄窄的旧街居然曾经是青岛最核心的商业心脏。
「走吧。」她说。
两个人转过身,并排往栈桥上走,海风很大,她的头发被吹得满处飘,她抬手拢了一下,又没拢住。
他们谁也没有说要去哪儿,就是沿着桥一直往前走。
23年冬天在栈桥拍的海鸥,后面就是回澜阁也就是栈桥最里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