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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乐乐的贝壳
海浪涌上来了,白花花的水沫漫过沙滩,淹过乐乐的脚踝。
她站住了,等浪退下去,脚下的沙子被海水带走了一些,脚后跟陷下去一截。
她又等下一个浪,浪来了她又退了一步,浪退了又往前追,一个人玩得不亦乐乎。
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在海面上铺了一层碎金,她的身影被裹在那片光里,看不清轮廓,只能看见一个圆圆的丶金色的影子在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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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舅。」她忽然回头,脸上是那种玩疯了之后的笑,头发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大海在跟我握手。」
「握手?」
「嗯。」她把脚踩了一下湿沙,让沙子在脚趾缝里挤出来:「刚才浪过来的时候,碰到我的脚了,凉凉的。」
林峻海看着她,她说完这句话又转回去了,继续她的踩浪游戏,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说的,不值得停留。
她在一个小水坑边又蹲了下来,水坑里积着退潮留下的海水,清亮亮的,能看见底下的沙子和碎石。
她把手伸进水里,搅了几下,搅起一团泥沙,水变浑了又变清。
她等了一会儿,水清了,水底有一只寄居蟹在爬,背着一个小小的螺壳,走得慢。
「舅舅你看,它背着一个房子。」
她把手伸进水里,小心翼翼地把寄居蟹捞出来,放在手心里。
寄居蟹缩进壳里,不动了,她举起来对着阳光看了一会儿,轻轻放回水坑里。
她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忽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愣住了。
右手食指上有一道浅浅的口子,血珠渗出来,混着海水,亮晶晶的。
她盯着那滴血看了两秒,然后转过身,举着手指朝林峻海走过来,脚步比平时慢,嘴角往下撇着,眼睛里有泪花在打转,但没有哭。
「舅舅,流血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些发颤,但还稳着,她不是不知道海蛎子壳会割手,以前被割过,哭过,这次大概是想哭,又觉得自己长大了不该哭。
林峻海蹲下来,握住她伸过来的手。
伤口很浅,只是划破了一层皮。
他把她拉到海水边,用海水帮她冲了冲,血珠被海水冲淡了,变成浅粉色,顺着手指流下去。
「一会儿就好了。」
乐乐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吸了一下鼻子:「我会不会死掉?」
「不会,明天就好了。」
她又看了两秒,然后把手缩回去,端详了一下自己的手指,脸色已经恢复了正常。
她回头看了一眼刚才那个水坑,又看了看林峻海,说了一句:「谢谢舅舅」,声音还带着一点鼻音,但已经跑到水坑边去了,好像刚才那个手指是别人割的。
太阳偏西了,阳光不那么烈了,海面上的金色更深了。
远处的渔船慢悠悠地漂着,海鸥在海面上飞,叫声脆脆的,传过来又散了。
乐乐玩累了。
她不再跑了,不再蹲下来翻石头了,也不去踩浪了。
她找了一块被太阳晒得温热的礁石,爬上去坐好,把桶放在脚边,开始清点她的战利品。
礁石被太阳晒得温热,表面粗糙,坐上去不会滑。
她双腿伸直,脚踝交叉着,拖鞋挂在脚趾上晃来晃去,小熊放在膝盖上,跟小熊一起看桶里的宝贝。
她把桶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排在石头上。
一个海螺,两个贝壳,三只寄居蟹,其中一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跑掉了,只剩空壳,一块她觉得好看但其实非常普通的石头,还有林峻海帮她抓的那只小螃蟹。
螃蟹在石头上爬了几步,她用手挡着不让它掉下去,又把它放回桶里。
「这个是姥姥的,这个是姥爷的,这个是小熊的。」
她把贝壳一个一个分好,放在小熊的腿上,忽然想起什么,又拿起一个最小的递给林峻海:「这个是给舅舅的。」
林峻海接过来,是一个小小的扇贝,半边白色,半边带着淡淡的粉红。
他想起刚才自己捡的那个,她说不圆不好看,这个比刚才那个更小更不圆。
「你刚才不是说这种不好看吗?」他问。
「这个不一样。」她指着贝壳边缘的一圈淡粉:「这个是粉色的。」
她把最后一个贝壳也分好了,拍了拍手,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又是那种大人式的丶夸张的呼气,好像刚完成了一件非常了不起的工作。
然后她靠在林峻海的胳膊上,蹭了两下,不说话了。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味,海浪在脚下哗哗地响,远处的海鸥还在叫。
乐乐靠在他胳膊上,呼吸慢慢变平了,身体也软了下来。
她没睡着,只是累了,不想动了。
她看着远处的海,过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指着海面。
「舅舅,那条船是去哪儿的?」
林峻海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看:「可能是去捕鱼的。」
「捕什么鱼?」
林峻海想了想:「捕大鱼的吧。」
乐乐似乎对这个答案满意了,没有再追问。
她又靠回他胳膊上,抱着小熊,看着远处的海,安安静静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天边开始泛红,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火烧云,是淡淡的橘色,从海面与天空的交界处慢慢晕开,像是有人用毛笔蘸了橘色的颜料在水里涮了一下。
海水也变了颜色,不再是蓝的,是那种说不清的丶带着金色和紫色混杂在一起的色调。
林峻海看了一眼从云层缝隙漏下来的光,知道太阳快落山了。
「走吧,回去了。」
乐乐没动,她坐在那块礁石上,手里还攥着那个要给林父的贝壳,眼睛望着远处的海,整个人安安静静的,跟刚才那个满沙滩跑的小疯子判若两人。
「乐乐,回去了。」
她又沉默了两秒,然后把手里的贝壳放进桶里,抱起小熊,从礁石上滑下来,用了最后一点力气拎起自己的小桶,但桶太沉了,拎了两步就换了好几次手。
「拎不动了。」
她抬头看林峻海,声音里没有撒娇,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林峻海接过她的桶,另一只手牵住她,她的手是湿的丶凉的,沾着海水和沙子,握在手心里小小的,手指蜷起来刚好扣住他的手指。
她的手凉,但握一会儿就暖了,两人沿着沙滩往回走。
夕阳把他们俩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沙滩上,一个大的,一个小的。
乐乐走得慢,每一步都踩在影子上,她大概是有意的,每次踩到的都是他的影子的肩膀位置。
踩一下,抬头看他一眼,他没反应,她又继续踩,自己跟自己玩得挺好。
走到林母坐的台阶前,乐乐松开林峻海的手,三步并作两步爬上台阶,把桶举到林母面前。
「姥姥你看!我捡的!」
林母接过桶,低头往里面看了一眼。
桶里的东西不算多,几个贝壳,一只小螃蟹在桶底爬来爬去,爪子在铁皮上刮出细碎的声音。
她伸手拨了拨,挑出一个圆海螺,放在手心里看了看,眼睛眯起来,好像这个东西比她这一辈子见过的所有海螺都珍贵。
「都是你捡的?」
「舅舅也帮忙了。」
乐乐很公平地说,然后蹲下来,从桶里把贝壳一个一个拿出来,摆在林母膝盖上:「这个是给姥姥的,这个是给姥爷的,这个是我的,这个是小熊的。」
她把最后那个粉色的小扇贝捧在手心里,抬头看了林峻海一眼,又低下头,轻声说了句:「这个是给舅舅的,舅舅说好看。」
林峻海在上一级台阶上站着,听见这句话,嘴角弯了一下。
他没下去解释自己其实没说过好看,只是当时问了句:「你不是说不好看吗」,她说:「这个是粉色的」。
在她的世界里,粉色大概就等于好看,而舅舅问了那句话,就代表舅舅也觉得好看。
她的逻辑自成体系,不需要大人纠正。
林母把膝盖上的贝壳一个一个收进手心里,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沙子。
「走,回去姥姥帮你洗乾净,摆在窗台上。」
乐乐牵着林母的手指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看大海。
海面上最后一点橘色正在收走,海天交界处变成了一片温柔的灰蓝。
她也不知道在看什么,也许是在跟大海告别,也许是在记今天的画面。
然后她转回头,抱紧小熊,跟着林母一步一步走上台阶,蹦蹦跳跳的,满血复活。
回到院子,乐乐第一件事不是进屋,而是跑到林父面前。
林父蹲在墙根,正在给菸袋锅装菸丝,看见乐乐跑过来,他把菸袋锅放下来,拿在手里没点。
乐乐从桶里掏出那个最大的贝壳,一个拳头大的蛤蜊壳,壳面上有一圈一圈的年轮纹,举到林父面前。
「姥爷,这个是给你的。」
林父接过来,低头看了看,贝壳在他粗糙的手掌里显得格外白,边缘有些硌手。
他翻过来看了看另一面,用手指蹭了一下壳面上沾的沙子,蹭掉了,又蹭了一下。
「放哪儿?」他问。
「放————放窗台上!」乐乐学着林母刚才的语气:「这样你每天早上起来就能看到。」
林父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他把贝壳放在旁边的石板上,不是窗台,是水缸边的石板,他每天早上洗漱的地方。
放好了,他拿起菸袋锅,点上了,吸了一口,青烟从他鼻子里喷出来,散开,薄薄的0
他看了一眼那个贝壳,又看了一眼乐乐,嘴角的纹路动了一下,一句话也没说。
这就是林父表达高兴的方式,什么都不说,但东西他会收好。
乐乐也不在意他有没有夸她,转身又跑去厨房了。
她的脚步声在院子里响了一路,从墙根到灶台,从灶台到井台,满院子都是她跑来跑去的声音。
「姥姥!还有这个!这个是给你的。」
「好,给姥姥看看。」
「你看这个圆不圆?」
「圆,真圆。」
「我就知道你喜欢圆的。」
林母从灶台边转过头,看了林峻海一眼,眼睛里带着笑意,像是在说:「你看这孩子,什么都记得」。
然后她继续低头帮乐乐处理手指上的那道小口子,先用乾净水冲了冲伤口周围的沙子,拿毛巾擦乾了,又去屋里找出半瓶红药水,蹲下来,用棉签蘸了一点,小心翼翼地涂在乐乐的食指上。
乐乐皱着眉,但没有缩手,红药水涂上去凉凉的,她低头看着自己变成粉红色的手指,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觉得还挺好看。
「疼不疼?」林母问。
「不疼。」乐乐把手指翻过来看了看正面,又翻回去看背面:「姥姥你涂得好漂亮。
「」
林母笑了,把棉签扔进垃圾桶里,站起来的时候用手扶着腰,嘴里念叨了一句什么,大概是说这孩子跑了一天了还不累之类的话。
林峻海走到灶台边,把蛤蜊倒进盆里,加清水,滴了几滴香油,让它们吐沙。
蛤蜊在盆底慢慢张开,伸出一截白肉碰碰水,又缩回去。
乐乐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问:「它们在干什么?」
「吐沙子。」
「为什么要吐沙子?」
「吐乾净了才能吃。」
她想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对林母说:「姥姥,蛤蜊在吐沙子,吐完了我们就吃它们。」
「行,明天姥姥给你炒蛤蜊。」
林母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
梁乐心满意足了,又跑回井台边蹲着看那些蛤蜊,等着它们把沙子吐乾净。
夜色铺下来了,院子里安安静静的,灶台上的油灯还亮着,火苗在玻璃罩里稳稳地燃着。
乐乐已经睡了,手里还攥着那个要给小熊的贝壳,小手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大概在梦里还在分她的宝贝。
灶台上的油灯跳着火苗,把院子照得昏黄,林峻海抬头看了一眼窗台,林母已经把贝壳洗乾净了,放在窗台上。
林峻海记得乐乐说要放窗台上,林母就真的放了。
他站起来,走到水缸边,林父的那个蛤蜊壳还搁在石板上,被水缸沿挡着,在暗处几乎看不清。
林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进了屋,贝壳还留在那儿,大概是明天早上洗脸的时候,低头就能看见。
这可以算是一种每天早上起来就能看到了,只是换了个位置,从窗台变成了水缸边,从他早上不想看也得看的位置,变成了他每天洗漱时刚好能正对着丶安安静静看上一会儿的位置。
有时候一个位置比一句话更能说明白些东西。
林峻海嘴角弯了一下,他也伸手摸了摸兜里那枚小小的粉色的扇贝壳,没有放在水缸边,又揣回兜里了。
然后把油灯吹灭,月光铺进来,院子里的石板地泛着淡淡的银灰色。
海浪声还在,闷闷的,不急不慢,乐乐大概在梦里还在赶海,偶尔翻个身,嘟囔一句:「这个给姥姥」丶「螃蟹跑了」丶「粉色的————是舅舅的」。
这些话散在夜色里,谁也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