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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自己提出这个要求，晏无尘会不会觉得他太残忍、太嗜杀。
他正要开口说“如果你觉得不妥就算了”，晏无尘却先他一步开口了。
“一百人。”
郝连云岫一愣：“……什么？”
“我能调动一百人。武功都不错，擅长隐匿、追踪、暗杀。分散行动的话，每人每月执行一到两次，可以在不引起大规模恐慌的前提下，把你的名单清干净。”
郝连云岫怔怔地看着他。
“你……你不觉得我这个计划太狠了吗？”
“那些人欺压百姓的时候，没觉得自己狠。你替天行道，有什么狠的？”
郝连云岫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怎么又掉金珠子？”
“……怪你。”
“晏无尘，你这样会把我惯坏的。我真的会越来越过分，越来越肆无忌惮。总有一天，我会变成一个你都不认识的人。”
“你不会。一个会因为百姓受苦而睡不着觉的人，永远不会变成他不认识的人。”
郝连云岫更想哭了，果断转移话题：“……名单在我书房书架第三层那本《山川志》的夹层里。”
“明日我让暗卫去取，誊抄一份，开始安排。”
次日清晨，郝连云岫醒来时，晏无尘已经不在身边了。
他揉了揉眼睛坐起身来，熟练的拿起枕边叠好的纸条。
“名单已取。百人已部署，三日内可陆续到位。另：早膳在灶上温着，起来记得吃。”
郝连云岫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好一会儿，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他将纸条仔细折好，贴身收起来，然后掀被下床。
用过早膳后，他钻进书房，从书架第三层抽出那本《山川志》，打开夹层——里面的名单果然已经不见了。
他在书桌前坐了下来，铺开一张新的宣纸，提起笔，蘸饱墨。
他是在画地图。
王都的坊市布局、各家府邸的位置、巡逻换防的规律、哪些地段入夜后少有人迹——他一边回忆一边落笔，偶尔停下来想一想，又继续画。
他画得很专注，连晏无尘何时推门进来都没有察觉。
直到晏无尘走到他身后，俯身看了一眼他笔下逐渐成形的地图，他才回过神来。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有一会儿了。看你画得认真，没打扰你。”
郝连云岫放下笔，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腕：
“我想着，光有名单还不够。得把地形也摸清楚，哪家好下手，哪家防卫严，哪条路线撤退最安全——都标出来，省得你那些手下白费功夫。”
晏无尘看着那张标注得密密麻麻的地图：“……你准备了多久？”
“什么？”
“这些信息。不是一天两天能收集齐全的。”
郝连云岫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树冠，目光有些放空：
“……从我回到北燕开始记录那份名单的那一天起，我就同时在记这些东西了。那时候我想着，也许有一天能用上。
后来觉得自己大概一辈子都用不上了，但又舍不得扔，就一直记着。”
他收回目光，看向晏无尘，笑了一下：“没想到，还真有用上的一天。”
晏无尘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覆在了郝连云岫握着笔的那只手上。
郝连云岫低头看了看两人交叠的手，又抬头看了看晏无尘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咧嘴一笑：“干嘛？心疼我啊？”
“嗯。”
郝连云岫心里一暖，“行了行了，别在这儿煽情了，我地图还没画完呢。你该干嘛干嘛去，别打扰我干活。”
晏无尘没有走，反而在他身侧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拿起他方才搁下的毛笔，蘸了墨，在另一张纸上开始誊抄什么。
郝连云岫探头看了一眼——晏无尘在抄他画好的地图旁边的注解文字，字迹工整清隽，比他那一手潦草的字好看得多。
郝连云岫看了看自己纸上那些歪歪扭扭的标注，又看了看晏无尘纸上整齐漂亮的小楷：“……你这是在嫌弃我的字丑吗？”
“没有。只是想着，若要让手下的人看清楚，还是誊抄一份比较好。”
郝连云岫瞪了他一眼，但到底没有阻止，只是哼了一声，低头继续画自己的地图。
两人对坐，各自伏案。
窗外蝉鸣声声，日光渐盛。
第48章我抢到你了
午后的日头毒辣，整个别院被晒得发蔫，连蝉鸣都比晌午那阵弱了几分。
郝连云岫画了一上午地图，画得手腕发酸，这会儿正歪在廊下的竹榻上乘凉。
他换了一身轻薄透气的月白夏衫，衣襟半敞，整个人像一只被热化了的狐狸，懒洋洋地摊在那儿，连手指头都不愿多动一下。
漠辞端了一盆冰镇过的葡萄和李子过来，放在竹榻边的小几上。
郝连云岫撩起眼皮看了一眼，伸手捞了一颗葡萄丢进嘴里，嚼了两下，冰凉的甜意在舌尖化开。
他舒服地眯起眼睛，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又吃了两颗，他忽然觉得一个人吃没什么意思，便坐起身来，端着那盆冰镇水果，哒哒哒地跑进了书房。
晏无尘正拿着笔在纸上写着什么。
郝连云岫把果盆往他桌上一放，自己绕到他身后，双手从背后环住他的脖子，贴着他的脸颊，黏糊糊地蹭了两下。
“无尘～外面好热——”
晏无尘偏过头亲了下他的脸：“那便在屋里待着。屋里阴凉。”
“屋里也热。”郝连云岫嘟囔了一句。
说完就松开他，绕到他身前，一屁股坐到他腿上，整个人往他怀里一靠，理直气壮地说：“你身上凉快，借我抱一会儿。”
晏无尘揉了揉怀里这颗毛茸茸的脑袋，调整了一下坐姿。
郝连云岫在他怀里窝好，伸手从果盆里捻了一颗冰镇李子，咬了一口——酸甜的汁水在口中迸开，冰凉爽口。
他嚼了两下，忽然起了坏心眼，捏着那颗咬了一半的李子，举到晏无尘唇边：“你尝尝，可甜了。”
晏无尘瞥了眼那颗被咬了一半的李子，看着郝连云岫那张笑眯眯的脸，没有拒绝，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
“怎么样？甜不甜？”
“嗯。甜。”
郝连云岫满意地收回手，把剩下的一半丢进自己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又捻起一颗葡萄。
这回他没往自己嘴里送，而是直接递到晏无尘唇边：“再尝颗葡萄。”
晏无尘低头衔走了那颗葡萄。
指尖被温热的唇瓣擦过，郝连云岫的心跳漏跳了一拍，连忙缩回手，假装若无其事地去拿下一颗。
喂了几颗之后，郝连云岫的胆子越来越大。
他不再满足于规规矩矩地喂水果，开始玩起了花样——先是故意把葡萄举高，让晏无尘仰头来叼；
然后又把李子在自己唇边沾了一下，再递过去，眨着眼睛说“这样更甜”；
最后干脆把一颗葡萄咬在自己齿间，凑到晏无尘面前，含含糊糊地说：“来，抢得到就是你的。”
晏无尘低头连葡萄带人一起含主了。
郝连云岫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他本来只是想逗一逗晏无尘，没想到对方真的会接招——而且接得如此彻底。
葡萄在两人唇齿间被咬破，冰凉的汁水混合着温热的气息在舌尖化开，分不清是谁的呼吸更急促一些。
一吻结束，郝连云岫整个人都软了，瘫在晏无尘怀里。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作弊。你明明可以直接咬葡萄的，为什么要连我一起咬？”
“你说抢到就是我的。我抢到了。”
郝连云岫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来，瞪了他好一会儿，最后愤愤地抓起一颗李子塞进嘴里，用力嚼了两下。
“……流氓。”
晏无尘面不改色：“嗯。你惯出来的。”
郝连云岫被他这句“你惯出来的”击中，心里又甜又气，伸手捏住他的脸颊往两边扯。
“晏无尘，你变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多正经啊，话都不肯多说一句，现在都会调细人了。”
晏无尘任由他扯着脸，声音含糊但真诚：“跟你学的。”
“我什么时候教过你这个了？！”
“你每天都在教。”
郝连云岫松开手，哼了一声，从他怀里爬起来，端起那盆还剩大半的冰镇水果，作势要走：“不给你吃了。我一个人吃。”
他刚走出一步，手腕便被握住了。
晏无尘轻轻一拽，他又跌回了那个怀里，果盆被他眼疾手快地端稳了，一颗也没洒出来。
“再坐一会儿。你身上凉快。”
郝连云岫愣了一下，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学我说话！”
“嗯。学你的。”
郝连云岫哼了声，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窝回他怀里，端起果盆，捻了一颗葡萄自己吃了，又捻了一颗喂给晏无尘。
申时，晏无尘出了门。
他走前在郝连云岫额头上落了个吻，说去城外安排几辆不起眼的马车和几条出城的路线，两个时辰内回来。
郝连云岫靠在门框上冲他摆手，笑得没心没肺：“去吧去吧，别半路被哪个小姑娘拐跑了就行。”
晏无尘走后，别院便静了下来。
郝连云岫歪在廊下翻了会儿书，又逗了一会儿笼子里的画眉，日子过得像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个夏日午后。
转折发生在晚膳后。
酉时末，天色将暗未暗，漠辞疾步穿过回廊，面色是他鲜少会有的凝重。
“殿下，宫里刚传出来的消息。王后说服了王上，以‘勾结外敌、图谋不轨’为由，下令今夜抄没御史张兆谦的府邸，家眷打入掖庭，男丁流放北疆。圣旨已经拟好了，天黑前就会送达张家。”
郝连云岫握着窗沿的手指猛地收紧。
张兆谦。
满朝文武，肯为百姓说几句真话的，一只手数得过来，张兆谦是其中之一。
年初那场雪灾，若不是他在朝堂上死谏，开仓放粮的诏令根本下不来。
为此他得罪了王后一系的半数官员，被参了不知多少次，全靠郝连雄一时兴起的那点“爱才之心”才保住官位。
如今这点爱才之心，终究抵不过王后的枕边风。
郝连云岫对这个人印象最深的一次还是刚回到北燕第一次入宫时。
第49章该来的，总会来
那时张兆谦与几位同僚争论某桩贪腐案，争得面红耳赤，最后拂袖而去，留下一句掷地有声的话：
“老夫这颗项上人头，早晚有一天要献给这乌烟瘴气的朝堂。但在此之前，能多骂一句便是一句。”
郝连云岫当时站在廊下，看着那个白发苍苍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尽头，心里想的是：这老头，倒是个硬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