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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尘！走！逛街去！”
晏无尘正坐在案后翻一本快被他翻烂了的《南麓游记》，闻言合上书，目光在郝连云岫腰间停了一瞬：“今日怎么想起出门了？”
“端午啊！满城都在过节，你来了这么久还没好好逛过王都吧？今天我带你转转。”
郝连云岫几步跨到他面前，伸手把他从椅子上拽起来。
“别整天闷在屋里看书了，书有什么好看的，我不好看吗？”
晏无尘顺着他的力道站起来，顺手理了理衣袍：“好看。”
“那不就行了。走吧走吧！”
第44章端午
王都的主街上果然热闹。
沿街的店铺门前都挂上了菖蒲和艾草，空气中飘着粽叶蒸煮后的清香，混着各家飘出来的酒肉香气，熏得人心情都好了几分。
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几个半大孩子举着纸糊的龙舟模型在人群中钻来钻去，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郝连云岫深吸了一口满是人间烟火气的空气：
“这才像过日子的样子。你是不知道，往年端午我一个人过，连粽子都懒得包，让厨房蒸一笼应付了事，吃完倒头就睡，跟平常日子也没什么两样。”
“今年不一样了。”
郝连云岫偏过头看他，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嗯，今年不一样了。”
他拉着晏无尘在一个卖五彩丝线的摊位前停下来。
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手指粗糙，但编出来的丝线结子精巧极了。
郝连云岫蹲下身，挑了好一会儿，拣出一条编得最精致的五彩长命缕，转头问晏无尘：“好看吗？”
“好看。”
“那我买了。”他抬头问老妇人，“婆婆，这个多少钱？”
老妇人的目光先是落在郝连云岫那身簇新的藕荷色夏衫上，又看到他腰间那枚成色极好的螭龙佩，脸上的表情忽然变了——那种不是惊喜，而是畏惧。
她的手抖了一下，声音又低又急：“不、不要钱……公子喜欢就拿去……”
郝连云岫的笑容僵了一下。
看着老妇人那副瑟缩的姿态，心里隐约明白了什么。
他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放在摊位上，语气放得比方才更温和了些：
“婆婆，钱我放这儿了。您编得这么好，该收钱的。”
他说完便站起身，拉着晏无尘继续往前走。
走出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老妇人正捏着那几枚铜钱，愣愣地望着他们的背影，脸上的表情与其说是感激，不如说是劫后余生般的茫然。
郝连云岫收回目光，没有说话，但脚步比方才慢了一些。
他们没有走出多远，在经过一个卖粽子的摊位时，郝连云岫闻到糯米混合着粽叶的香气，停下脚步。
他凑到摊前看了看，粽子的个头很大，用料扎实，有红枣的、咸肉的，码得整整齐齐，冒着热气。
他指着那几个咸肉粽：“这几个包起来。”
摊主是个中年汉子，闻言连忙应了一声“好嘞”，利落地扯过一张油纸，将粽子包好。
他抬头正要报价，目光落在郝连云岫的衣着和佩玉上，声音忽然卡了一下，脸上的笑容也变得僵硬起来，结结巴巴地说。
“不、不要钱……公子拿去吃就是了……”
郝连云岫眉头蹙了一下。
他耐着性子，从袖中取出一块碎银子放在摊位上：“拿着。做生意哪能不要钱。”
他说完，拎起那包粽子，转身便走。
这一回，他的脚步明显比方才快了几分。
晏无尘跟在他身侧，眸中掠过一抹杀意。
他此刻满心满眼都是身边人的变化——郝连云岫那双方才还亮晶晶的眼睛，此刻已经黯了几分，嘴角虽然还挂着笑，但那笑意已经没有出府时那么真切了。
郝连云岫不死心，又走了几个摊位。
买香囊，摊主不敢收钱；买雄黄酒，摊主连连摆手说“送您的送您的”。
买一把手工雕刻的小木剑——那老匠人看到他走近，连手里的活计都停了下来，缩着肩膀往后挪了半步，声音发颤：“公子看上什么，尽管拿，不收钱……”
郝连云岫站在那个摊位前，低头看着那把雕工精细的小木剑，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放下木剑，转身走了。
他没有再逛下去的心情了。
满街的吆喝声和欢笑声还在继续，但他那些声音传到他耳朵里就变得遥远而模糊。
他走在人群里，周围的人自动为他让出一条路来——不是因为尊敬，而是因为畏惧。
那些平民百姓看到他身上的好衣料和腰间的玉佩，就像看到了某种灾难的预兆，纷纷低头避让，生怕多看一眼就会惹祸上身。
郝连云岫忽然觉得很累。
他停下脚步，站在街心，望着那些在他靠近时慌忙低下的头颅和瑟缩的肩膀，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哀。
这些人怕的不是他郝连云岫这个人——他们怕的是他身上这件衣服，怕的是他腰间那块玉佩，怕的是他这副“贵族”的皮囊。
因为他们见过的所有穿好衣服、佩好玉的人，都只会给他们带来灾祸。
晏无尘轻揉了下他的头：“先回去？”
郝连云岫闷闷的“嗯”了一声。
两人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
拐入一条较为僻静的巷道时，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有男子的喝骂声，有女子压抑的啜泣声，还有什么东西被打翻在地的碎裂声。
郝连云岫偏过头，循声望去。
巷道深处，几个穿着锦袍的家丁正围着一个卖花的老翁和一个年轻姑娘。
那老翁跪在地上，额头磕在青石板地面上，咚咚作响，口中不住地哀求着什么。
那姑娘被一个家丁拽着胳膊，满脸是泪，发髻散乱，手里攥着的一篮子鲜花散落一地，被来往的脚步踩得稀烂。
旁边站着一个穿着绛紫色锦袍的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生得倒也算周正，但眉眼间那股跋扈之气让人看了便生厌。
他手里摇着一把折扇，居高临下地看着那老翁，语气轻飘飘的：
“你这老头好不识趣。本少爷看上你家闺女，是给你脸面。你跪在这儿磕头是什么意思？怎么，本少爷还配不上你家这卖花的丫头？”
老翁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少爷饶命……小女已经定了亲了……求少爷高抬贵手……”
“定了亲？退了不就行了。”
那紫袍青年嗤笑一声，合上折扇，用扇骨挑起那姑娘的下巴。
“你瞧瞧这张脸，跟着一个穷鬼能有什么出息？跟了本少爷，吃香的喝辣的，不比什么强？”
那姑娘偏过头去，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嘴唇咬得发白，一言不发。
郝连云岫站在巷道口，看到这幕，攥紧了拳头。
晏无尘注意到了，牵起他的手。
“放开，别伤着自己，我帮你杀了那人可好？”
第45章嫌我烦了？
郝连云岫攥紧的拳头松了松。
“别。死人会吓到沿途百姓。他们好不容易过个节，见着血光，这一年心里都得留疙瘩。不值当。吓跑就行了。”
“好。”
晏无尘并起二指，隔空随意一拂。
一道无形劲气破空而去，精准地击中那紫袍青年的后背。
那人整个人向前扑出，连滚带爬地摔出去两三丈远，脸朝下啃了一嘴泥，狼狈不堪。
他的家丁们还没反应过来，又一道劲风扫过，几个人像被无形的扫帚卷起来一般，横七竖八地飞出去，叠罗汉似的摞在巷尾的墙根下，哎哟连天。
那紫袍青年从地上爬起来，满脸泥污，惊惶地四下张望，却连个鬼影子都没看见。
他色厉内荏地骂了几句“谁？哪个不长眼的敢动本少爷”，声音却在发抖。
见无人应答，巷子里只有风声和自己的回音，他有些慌了神，连滚带爬地带着一众家丁灰溜溜地跑了。
那老翁和姑娘愣在原地，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片刻后，老翁连忙拉起女儿，捡起地上散落的花篮，踉踉跄跄地离开了巷道。
郝连云岫靠在墙角的阴影里，看着那对父女安全离去，才缓缓呼出一口气。
他没有说话，只拉着晏无尘的手转身沿路往回走。
回到别院后，郝连云岫径直走进主屋，将门关上了。
漠辞闻声赶来，看到晏无尘独自站在院中，低声问：“殿下怎么了？”
“街上遇到些事，让他自己安静会。”
“嗯。”
那扇门从午后一直关到暮色四合，始终没有打开。
漠辞去敲过一次门，问要不要用晚膳，门内传来一声“不饿”，便再无下文。
晏无尘没有去敲门。
他搬了一把椅子，坐在主屋门廊下，安静地等着。
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院中的灯笼被一一点亮。
透过窗纸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蜷缩在榻上，一动不动。
直到月上中天，那扇门终于从里面被拉开。
郝连云岫站在门内，背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分明。
他的声音有些哑：“……你怎么还坐在这儿？”
“等你开门。”
郝连云岫将门拉开了一些：“……进来吧。”
晏无尘起身跨入门槛。
屋内没有点灯，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
郝连云岫重新走回榻边坐下，低着头。
晏无尘在他面前蹲下，伸手覆上他交握的手背：“饿不饿？”
“……不饿。”
“午膳没吃，晚膳也没吃。怎么会不饿。”
郝连云岫没有回答。
晏无尘张开手臂，将他整个人拥进怀里，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低声哄道：“晚膳热一热，吃几口好不好？”
郝连云岫在他肩上闷了一会儿，才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那顿晚膳吃得极慢。
郝连云岫没什么胃口，但晏无尘夹到他碗里的菜，他都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饭后，晏无尘让人备了热水，将郝连云岫领到浴房门口：“泡一泡，解乏。”
郝连云岫站在浴房门口，回头看他：“……你不进来？”
“你想让我进去？”
郝连云岫别过头去：“……我一个人害怕。你背对着我坐着就行。”
晏无尘没有多言，搬了一把矮凳放在屏风外侧，背对着浴桶坐了下来。
郝连云岫隔着屏风褪了衣物，跨入浴桶中。
温热的水漫过肩膀，他靠在桶壁上，望着屏风上那道模糊的身影，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
他泡了很久，直到水都开始变凉了，才起身擦干，换上寝衣。
晏无尘将他领回卧房，安置在榻上，替他掖好被角：“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