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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铁骑临江施试探雄师隔水挫狂锋(第1/2页)
中统二年,七月二十二日,寅末卯初。
东方鱼肚浅白,残夜寒光未尽。汉江百里江面薄雾蒸腾,水汽氤氲,茫茫苍苍覆于水波之上,冷风逐浪,翻涌不息。江水拍击南北堤岸,声响沉浑,伴着两岸连绵不绝的营寨风声,衬得黎明前的战场格外寂寥肃杀。
江北元军水师大营,沉寂一夜之后,骤然响起连绵战鼓。
隆隆鼓音冲破晨雾,震彻旷野,由缓至急,层层叠叠,彻底撕裂拂晓的宁静。密密麻麻的元军战船自临江港湾次第驶出,舟楫林立、帆影重重,大小战舰、冲锋快船、运兵斗舰层层排布,船桨击水之声轰然连片,溅起漫天雪白浪花。
自阿术围困襄樊以来,元军始终奉行围而不猛攻、耗敌待自溃的战略。
白日攻坚徒增伤亡,暗夜偷袭屡遭挫败,细作纵火无功,流言攻心失效。一连数十日对峙,襄樊城防愈守愈稳,军民心志愈守愈坚,任凭北岸万般算计,南岸始终固若金汤、纹丝不动。
阿术坐镇北岸中军大帐,连日观敌审势,心中焦躁日盛。
他蒙哥汗旧部、当世北国名将,征战天下数十载,破城无数、所向披靡,从未遇过如此顽抗的孤城。五万精锐铁骑、两万水师舟师,重重锁死汉江水陆要道,竟困不死、攻不破、乱不了一座襄樊坚城。
昨夜接谍首王九传回战报,得知暗谍所有诡计尽数破产,城内人心稳如磐石、防务密不透风,阿术终于按捺不住长久的隐忍。
诡道无用,便复归兵戈。
暗谋难破其心,便以利刃试探其骨!
他决意不等全军总攻时机,先行发动一场大规模水陆试探攻势。一则探查襄樊沿江最新布防虚实、城头军械强弱、水师战力厚薄;二则借兵锋施压,昼夜疲敌,让连日紧绷的宋军不得喘息;三则以强攻立威,提振连日受挫的北军士气。
拂晓这一刻,正是阿术选定的破雾袭敌之时。
晨雾最浓、视野最狭,南岸守军视线受阻,弓弩精准大减,正是渡江试探、近身搏杀的最佳战机。
江北岸边,数万元军水陆将士尽数列阵。
步军披双层厚铁札甲,头戴折沿铁盔,腰挎环首弯刀,背负硬弓羽箭,盾兵在前持方形铁盾列成坚阵,层层护住江岸渡口;水军将士分立舟舰之上,手持长戈短刃、飞钩船锚,个个神色凶悍,蓄势待发。
负责此战统领的是元军水军主将张荣实、陆路万户脱温不花。
张荣实久镇江北水师,熟稔汉江水文、深浅渡口,擅长雾中作战、浅水抢滩;脱温不花乃是蒙古老牌万户,勇悍善战,擅以铁骑压阵、步军攻坚,二人分工协作,水陆并进。
中军高船之上,张荣实一身鎏金战甲,手扶船舷,目光穿透茫茫江雾,遥遥望向南岸模糊的城郭轮廓,沉声传令:“全军听令!前队快船先行破浪突进,直冲襄樊外滩浅渡!中军斗舰紧随其后,压稳江面阵型!后队运兵舟师蓄势待命,一旦前队登岸得手,即刻全军抢滩!不必攻坚大城,只需冲破江防、重创沿岸守兵、尽毁沿江器械,便是首功!”
“喏!”
万千将士齐声应和,声震江面,惊飞雾中水鸟。
刹那之间,号角齐鸣,战鼓狂震。
数百艘大小元军战船劈开晨雾,分为三波梯队,浩浩荡荡自北向南压来。最前排尽是轻便迅捷的蒙制窄底冲锋快船,船身低矮、吃水极浅,不惧浅滩礁石,每船载八名划手、十二名死士,全速突进,快如江间飞矢。
船桨翻飞,水声轰鸣,密密麻麻的舟影在白雾之中若隐若现,带着冲天杀伐之气,步步逼近襄樊南岸江防。
襄阳南岸沿江防线,乃是吕文德苦心打造的第一道屏障。
自樊城侧翼至襄阳大江渡口,数十里江岸步步设防、层层布守。岸边筑起丈余高夯土护堤,堤上密布拒马、鹿角、尖木陷坑,每隔十步立一座守御岗台,堤后排布三列轮班戍卒。江岸浅水区暗栽无数水下尖桩、铁链拦江,专门阻拦敌船突进、强行靠岸。
城头与江岸高台上,更是固定排布数十架床子弩、旋风炮、投石机,日夜对准江北江面,随时可轰击来敌。
此刻值守江岸的宋将,乃是沿江防御副将刘整。
此时的刘整尚未叛宋降元,身负沿江守备重任,熟稔水战地形,治军严谨、警戒极严。连日历经谍乱、火患、流言风波,他早已奉吕文德将令,昼夜无休、加倍警戒江岸,杜绝一切趁隙偷袭。
寅末拂晓,正是人最困倦、神最松懈的时辰,刘整丝毫不敢懈怠,顶晨风立在江岸最高哨台之上,身披重甲、手握长刀,双目紧盯茫茫江面,一刻未曾移开视线。
江北初起的鼓号之声,隔着薄雾江水遥遥传来,微弱却清晰。
常年戍守江防、深谙战阵的刘整,心神瞬间一凛!
他瞬间抬手大喝:“敌袭!北虏水陆出兵,渡江来犯!全军即刻戒备,列阵御敌!传讯城头、水寨,备战迎敌!”
一声令下,江岸警戒铜锣骤然响彻四野!
“哐!哐!哐!”
急促尖锐的警锣穿透晨雾,瞬间传遍数十里江岸防线。原本轮班值守的宋军士卒瞬间惊醒,个个持械起身,飞速奔赴各自战位。
堤上戍卒迅速排布盾阵、架起长枪拒马;高台弓弩手张弓搭箭,箭簇直指茫茫雾江;床弩、炮机守军立刻搬填巨石、拉紧弦索,军械尽数上弦待发;江边暗哨飞速亮起烽火讯号,黑烟冲天而起,向城内帅府紧急传报敌袭军情。
不过片刻,整条南岸江防全线戒备完成,甲叶铿锵、戈矛林立,数万守军严阵以待,直面渡江来犯的北元大军。
江雾深处,元军前队快船已然突进至江心水域,距离南岸浅渡不足百丈。
张荣实立于中军主舰,望见南岸江岸灯火亮起、阵型已成,知晓宋军已然察觉偷袭,再无隐匿可能,当即厉声喝令:“全速突进!弓弩齐射,压制岸防!”
令出瞬间,江风呼啸之间,无数羽箭自雾中破空而出!
密密麻麻的箭矢如同漫天飞蝗,遮蔽拂晓长空,带着凌厉破风之声,铺天盖地射向南岸堤岸!箭雨密集如雨,钉在盾甲之上砰砰作响,扎入泥土之中密密麻麻,江岸草木瞬间被箭雨尽数摧折。
宋军早有防备,前排盾兵立刻蹲身叠盾,结成厚重铁盾壁垒,死死挡住漫天箭雨。
“稳住阵型!勿乱阵脚!”刘整立于高台之上,厉声嘶吼,“待敌船入百丈射程,床弩先发,投石继之!”
话音未落,第一批元军快船已然冲入宋军军械射程之内。
“放弩!”
随着刘整一声暴喝,江岸数十架重型三弓床子弩同时迸发!
“轰——!”
巨弦震颤,气浪翻涌。丈余长的重型穿甲弩矢脱弦而出,势如奔雷、破雾疾行,带着撕裂空气的恐怖巨响,直直撞向江面元军快船!
这种宋军制式重弩,力道骇人,可贯穿数层铁甲、击穿木质船身,乃是江面御敌的大杀器。
转瞬之间,雾中接连传出巨响!
数艘冲在最前的元军冲锋快船被重弩正面击中,船身瞬间炸裂破碎,木屑纷飞、江水喷涌!船上划手、死士来不及惨叫,便被巨力掀翻入冰冷江水之中,或被碎木重创,或被江水吞噬,瞬间葬身波澜。
一轮床弩轰杀,元军前队瞬间折损数船,攻势微微一滞。
可北军将士皆是久战精锐,悍不畏死,后续快船丝毫未有退缩,依旧顶着弩矢箭雨,前仆后继向南岸浅滩猛冲。
张荣实见状,不惊不怒,冷声传令:“分左右两翼包抄!避开正中重弩阵地,直扑浅滩登岸!脱温不花万户,命步军岸边压阵,待我船舰抵滩,即刻登岸厮杀!”
号令传递,江面元军战船瞬间变阵。
原本直冲正中的船队一分为二,左右迂回,借着水雾掩护,避开宋军主力军械点位,直扑江岸两处浅水荒滩。这两处滩涂水浅礁多、大船难近,守军布防相对薄弱,正是元军选定的突破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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瞬息之间,数十艘快船直冲浅滩,船头重重抵上江岸泥沙!
船未停稳,船上元军死士便纵身跃下,踏泥登岸,手持弯刀长戈,嘶吼着冲向宋军堤岸防线。
脱温不花率领的北岸步军精锐,紧随船舰之后,压至江边,源源不断的元兵顺着快船跳板登岸,转瞬之间,南岸浅滩之上,便集结了数百名北元步军,与江岸宋军短兵相接、正面厮杀!
“杀!!!”
震天杀伐之声响彻汉江两岸。
北军悍勇,刀势凶猛,蒙古步军擅长近身搏杀,两两结阵、进退有度,弯刀劈砍凌厉,招招狠辣致命;宋军死守本土、背靠家国,人人心怀死战之志,长枪直刺、短刀劈斩,寸步不让、死战不退。
滩头之上,泥水飞溅、甲胄碰撞、兵刃交击之声乱作一团。鲜血瞬间染红浅滩泥沙,浸透江水,断刃残甲散落遍地,不断有士卒惨叫倒地,或伤或亡,惨烈至极。
江岸高台上,刘整双目紧盯战局,临阵调度丝毫不乱。
他见敌军专攻两翼浅滩,正中防线压力稍缓,当即快速调兵遣将:“左右两队预备队分驰两翼!堵住滩头缺口!弓弩手前移,压制江岸登岸之敌,阻断后续敌军登岸!”
宋军预备队得令,即刻分兵疾驰,奔赴两处浅滩战场,与守卒合兵一处,死死顶住北元登岸攻势。
宋军士卒依托堤岸地势、拒马障碍,居高临下压制敌军。长枪结阵穿刺,专挑敌军胸腹破绽;刀手贴身搏杀,斩断敌军兵刃攻势;高台箭雨持续倾泻,死死封锁江面与滩头,让后续元军难以登岸。
滩头厮杀愈演愈烈,战局焦灼白热化。
登岸元军虽悍勇善战,却终究人数有限,且立足未稳、后援受阻,深陷宋军合围之中。宋军以逸待劳、占地利人和,层层压缩敌军活动空间,一步步收紧包围圈。
厮杀片刻,登岸数百元军死伤过半,余者节节败退,困于滩头方寸之地,进退两难。
江心中的张荣实见滩头攻势陷入僵局,知晓宋军江防调度极快、守备极其扎实,临时试探强攻已然难以突破。他当机立断,不再强行增兵送死,即刻传令:“鸣金收兵!前队撤回!保全舟师,重整阵型!”
刹那间,江北鸣金之声骤响。
残存的滩头元军死士闻声,立刻弃去攻势,且战且退,狼狈奔回船舰之上,慌忙离岸回撤。
宋军见状,岂容敌军安然退走!
刘整厉声大喝:“敌军欲退!全力轰击,痛击残寇!莫放一船一卒安然归去!”
江岸所有床弩、投石机再度齐发!
巨石巨矢破空横扫,精准砸向撤退的元军船舰。数艘断后快船躲闪不及,被巨石砸中船舷,瞬间倾覆沉没。江面之上,碎木漂浮、尸身浮沉、血水荡漾,一片狼藉惨烈。
元军剩余船舰不敢恋战,全速调转船头,顶着宋军漫天攻势,狼狈冲破江雾,向北岸急速回撤。
短短一个时辰的渡江试探攻势,至此彻底落幕。
元军水陆强攻未得寸土,折损兵卒数百、损毁战船十余艘,除了在南岸滩头留下一片尸骸血迹,丝毫未能撼动襄樊江防分毫,反倒彻底摸清了宋军沿江守备的恐怖实力——壁垒森严、调度神速、军械精锐、士卒死战、无隙可乘。
待到元军尽数退回北岸、江面重归平静,晨雾也渐渐散去,红日东升,金光洒满汉江百里江面。
南岸江岸,硝烟未散、血气漫天,拒马歪斜、箭羽遍地,滩头泥土尽数被鲜血浸染。宋军将士立于堤岸之上,甲胄带血、面容疲惫,却身姿挺拔、阵列整齐,眼神依旧凛冽如霜,无半分怯弱。
刘整立于高台,望着北岸收拢残兵、重整营阵的元军,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即刻命人清点伤亡、修缮堤防、补设陷阱、修复军械,同时将此战军情火速传报帅府吕文德。
帅府之内,吕文德早已接到江岸烽火警讯,彻夜未眠的他身披重甲,立于帅府楼台之上,遥遥眺望江面战场全程。
从敌船破晓突袭、雾中强攻,到刘整临阵调度、两翼御敌,再到元军受挫败退、江面复安,整场攻守博弈,他尽收眼底。
待探卒传回大胜捷报,禀报元军试探攻势尽数被破、江岸防线安然无恙,吕文德脸上未有狂喜,唯有沉沉凝重。
身旁亲卫欣喜道:“大帅!北虏拂晓强攻试探,损兵折将、无功而返!经此一战,敌军定然知晓我襄樊江防坚不可摧,短期内不敢再贸然渡江袭扰!”
“不然。”
吕文德缓缓摇头,目光深沉望向江北连绵不绝的元军营垒,语气肃然:“今日之战,看似我军大胜,实则是阿术试探虚实的先手棋。”
“他弃暗谍、弃流言,重启兵戈强攻,不是急躁溃败,是摸清底牌。今日他试过我江防水师、试过我沿岸守备、试过我临阵反应,知晓我昼夜戒备、无懈可击。”
“试探无功,小挫之后,必有大举。”
“小试不成,便是总攻之始!”
一语惊醒众人。
所有人瞬间了然,心头刚刚升起的喜悦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沉甸甸的危机感。
阿术隐忍日久、心思深沉,绝不会因一场小败就此罢休。此番水陆试探失败,知晓襄樊外围防线无隙可破,必然会集结重兵、整合军械、谋划雷霆总攻,直面强攻襄樊坚城本体。
吕文德目光扫过满城城池,沉声再度传令:
“即刻传我将令!沿江各防昼夜不解甲、不撤岗!所有破损堤防、陷阱、军械,午时之前尽数修缮完毕!”
“命樊城守将张世杰,整饬樊城水陆守军,与襄阳互为犄角,联动警戒,昼夜相望!”
“命全城所有守城将士,即刻检修城头滚木、擂石、火油、雷石,补足军械储备,全员枕戈待旦!”
“传谕军民,北虏大举强攻将至,襄樊真正的血战,方才拉开序幕!”
军令层层传扬,火速通传全城。
经历昨夜流言风波、今日江岸血战,襄樊全城军民早已磨砺出钢铁心性。听闻大战将至,无人惶恐退缩,反倒人人振奋、个个争先,修缮器械、加固城防、整理守备,全城上下同仇敌忾,静待北元大军来犯。
江北中军大帐之内。
阿术端坐主位,听着张荣实、脱温不花二人的战损禀报,神色平静无怒,亦无波澜。
帐下诸将皆面带愧色,俯首请罪:“末将等轻敌失察,拂晓试探未能破敌,折损兵船,请大帅降罪!”
阿术缓缓抬手,目光锐利,沉声道:“非尔等之过。吕文德守备太稳,襄樊城防太坚,军民同心、军械精锐、反应极速,昼夜无懈可击,绝非一朝可破。”
他起身踱步,目光望向南岸巍峨坚城,字字冷冽,带着决胜杀伐之心:
“暗谋无用,小试无功,诡道穷尽,唯余强攻!”
“传令全军!三日整军、三日备械!调集回回炮、重型投石机、攻城冲车、云梯飞楼,尽数前移江岸!集结全军水陆精锐,克日大举攻城!”
“围城百日,困敌日久,今日起,尽数清算!”
“本帅倒要看看,这座死守经年的襄樊孤城,能否挡得住我北元百万大军的雷霆一击!”
军令既出,如惊雷落帐。
江北数十万元军尽数动员,整军备战、搬运军械、打造攻城器具、排布攻坚阵型。
汉江两岸,风云彻底剧变。
此前的暗谍缠斗、流言攻心、零星滋扰尽数落幕,取而代之的是正面鏖战、铁血攻城、举国对垒的终极死战!
一边是厉兵秣马、蓄势雷霆的北元雄师,一边是壁垒森严、众志成城的大宋孤城。
百年荆襄,千里汉江,终将迎来这场决定南北格局、定夺家国存亡的旷世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