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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清搜城郭除余孽密筹江防备强敌(第1/2页)
中统二年,七月十八日,四更将尽。
天边依旧被浓厚重雾裹得严严实实,不见一丝天光。襄阳城外数千士卒已然归队,火把次第熄灭,喧闹彻底沉寂,唯有江岸江涛呜咽,混着夜风吹过营寨旗幡的猎猎声响,恢复了往日戍城的肃穆。
吕文德勒马立于原地,看着麾下将士纷纷归营归汛,紧绷多时的脊背稍稍松弛,眉宇间的疲惫却愈发浓重。一夜连番变故,抚乱、诛谍、安军心,心神耗费巨大,鬓边白发在雾色里更显萧瑟。
张世杰收剑回鞘,快步来到马前躬身回话:“大帅,哗变士卒尽数散归各部营寨,沿江烽堠、城防隘口已重新布防值守,只是方才动乱之际,多处哨位空悬许久,恐北岸元军已窥得虚实。”
苏刘义亦上前禀报:“方才当众伏诛的细作尸身已命人收敛查验,从其贴身皮囊中搜出密信两封、联络暗记数枚,还有一份襄樊城防布防简图,多处隐秘隘口、粮草囤积之地皆被标注得清清楚楚。除此之外,此人腰间藏有元谍专用符牌,可证实其身份确为阿术麾下核心死间。”
吕文德微微颔首,翻身下马。双脚落地的刹那,身形微微一晃,身旁亲卫连忙上前搀扶,却被他抬手轻轻挡开。他扶了扶身上旧甲,目光扫过地上尚未干涸的血迹,语气冷沉:“一人落网,不代表余党尽除。元人经营谍网多年,渗入市井、军营、匠坊、驿馆各处,今夜挑动哗变只是先手,余下潜伏之徒必然还在暗中窥伺,伺机再兴风浪。”
“当务之急,分两步行事。其一,全城大索,清剿余谍;其二,加固江防,弥补今夜防务漏洞,严防元军趁乱突袭。”
话音落下,他当即分派将令,条理分明,全无半分迟滞。
“张世杰,你亲率五百精锐步军,联合城内巡检司兵丁,分作十队,按街巷划分地界,自外城至内城,逐坊逐巷、逐铺逐户排查。重点盘查近日外来流民、行商、雇工,凡是口音驳杂、行踪诡秘、无保无籍之人,一律拘押讯问。城中茶肆、酒楼、歇脚客店,乃是流言滋生之地,务必严加看管,不许聚众闲谈、妄议军情。”
“末将遵令!”张世杰抱拳领命,转身即刻点兵出城,夜色之中,一队队甲士迅速散开,如撒网一般笼罩整座襄阳城。
“苏刘义,你领帅府亲卫及各部巡检军校,专查各大营寨、伙房、马厩、军械作坊。”吕文德目光锐利,“军营是敌谍首要渗透之处,方才哗变各营尤要细查。命各营校尉逐帐清点士卒,比对名册样貌,但凡形迹可疑、平日专好搬弄是非、挑拨同袍者,即刻拿下审讯。另外传令下去,各营夜间不许私相串帐,熄灯之后严禁喧哗闲谈,营门日夜加派双岗,出入士卒必须持腰牌核验。”
“属下明白!”苏刘义领命而去,带队直赴各处军营。
两道命令下达,襄阳、樊城两城瞬间运转起来。甲士穿行街巷,灯火点点亮起,原本沉寂的城池,陷入一场悄无声息却声势浩大的清剿行动。没有大呼小叫,只有脚步轻响、兵刃微鸣,每一处角落都被仔细搜查,务求将潜藏的魑魅魍魉一一揪出。
吕文德并未返回帅府安歇,带着数名贴身亲卫,沿着外城城墙缓步巡行。夜雾沾湿了他的须发与甲胄,冰冷的水汽渗入肌理,连日劳累加上心绪郁结,让他胸腹间隐隐作闷,可他依旧步步稳健,目光不住望向汉水北岸。
江面上大雾弥漫,视野不足数丈,对岸元军大营隐在茫茫雾色之后,无声无息,却仿佛有万千锋芒隐隐压来。
“大帅,北岸不见动静,营寨灯火如常,未见整军渡江之态。”身旁斥候低声禀报。
吕文德轻轻“嗯”了一声,眼中却并无松懈:“阿术此人,沉稳狡诈,极善隐忍。今夜我军内乱、防线空虚,他必然早已探知。如今按兵不动,不是无心来攻,而是在观望局势。一来要看城中乱势能否再起,二来要等大雾最浓、天光最暗之时,再行突袭。我们乱了一夜,军心刚定,体力耗损严重,正是他眼中的可乘之机。”
他抬手抚过冰冷的城垛,指尖触到城墙斑驳的砖石,这一座座城池、一道道关隘,是他半生心血所守。“传令沿江所有水师战船,尽数驶入主航道,分段列阵,弓弩手立于船舷,昼夜戒备。滩涂浅滩处,增设拒马、尖桩、绊索,每一处渡口都派驻死士死守,哪怕敌军数十人小队偷渡,也绝不能放过。”
斥候飞速领命,沿着城墙一路传下将令。
巡完外城,天色已近五更,浓雾依旧未散,只是雾气稍稍稀薄了几分。吕文德这才折返襄阳帅府。刚踏入府门,负责审理案牍的幕僚便捧着一叠卷宗匆匆迎上。
“大帅,昨夜连夜核查,已有收获。”幕僚低声禀报,“依照那名伏诛细作留下的暗记与联络方式,我们连夜拘审了十余名关联之人,其中七人确系被元谍收买的市井闲汉、军营杂役,另有三人是往来汉水的行脚商,常年为北谍传递消息、夹带密信。据他们供认,襄樊城内元谍分作数股,各司其职,有专司散播流言者,有专司刺探军情者,还有负责收买府衙小吏、盗取文书之人,彼此互不统属,只凭暗记联络,极为隐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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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文德接过供词卷宗,借着案上烛火快速翻阅,眉头越皱越紧。“盘根错节,经营许久,拔除绝非一日之功。将这些人分开关押,细细审讯,顺着线索深挖,务必找出潜伏在高层身边的眼线。朝堂勘狱一事闹得满城风雨,难保没有细作买通御史随行人员,窃取军中秘事。”
他放下卷宗,又取来新的舆图,铺开在案上。舆图之上,汉水河道、两城布防、营寨分布、粮库位置标注得一目了然,不少地方还留有元谍勾画的痕迹。看着这份险些落入敌军之手的布防图,吕文德心中一阵后怕。
“传令各营,即刻更改部分哨位分布与巡防路线,隐秘粮库转移部分存粮,军械库房重新加固锁钥,内外值守人员全部调换。旧有布防图一律焚毁,不得私藏。”
安排完防务更迭,府外又有军校来报:“启禀大帅,此前被御史陈寅定罪革职的几名校尉、受杖责的士卒,各部已经整理出名册,冤情逐一核对完毕,确系无故受罚。”
吕文德闻言,疲惫的脸上露出一丝暖意。这是他昨夜当众许下的承诺,如今必须一一兑现,方能彻底收拢军心。
“即刻拟写文书,本帅亲自署名,昭告全军。被冤罚将士官复原职,补发粮饷抚恤,杖责伤者命军医前往各营诊治安抚。另外行文送往临安,直言荆襄边军实情,陈明御史勘狱过苛、寒了将士之心,请朝堂酌情宽宥。”
说到临安二字,他语气微微一沉。他心知这份文书递上去,多半会石沉大海。贾似道把持朝政,陈寅一党气焰正盛,想要朝堂彻查纠错,难如登天。可纵使前路无望,他也必须去做。身为荆襄主帅,他不能让麾下忠勇将士,白白蒙受不白之冤。
忙碌之间,天际终于透出一抹极淡的鱼肚白。连绵旬日的大雾渐渐开始飘散,朦胧晨光穿透雾霭,洒落在襄阳城头。一夜未眠,帅府内外依旧人来人往,各项事务有条不紊地推进。
清剿余谍的行动还在继续,陆续又揪出数名潜藏细作,或当场拿下,或顺藤摸瓜追踪线索。军营之中,革职校尉复归岗位,受冤士卒得以平反,压抑多日的阴霾一扫而空,将士们重拾斗志,甲胄鲜明,巡防值守再无懈怠。
军心既定,城防重整,可吕文德依旧不敢有半分松懈。他立于帅府高台之上,凭栏北望,汉水滔滔,北岸元军大营连绵无际,旗帜林立,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亲卫端来热汤,劝他稍作歇息。
吕文德接过陶碗,却只是浅浅抿了一口,目光始终凝望着江北。“乱虽平,谍未绝,敌未退。阿术按兵多日,绝非坐守。大雾将尽,天气转晴,用不了几日,北岸必有大动作。”
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苍老的身躯站在晨风之中,如同一根扎根荆襄大地的梁柱。
“传令下去,全军进入一级戒备。水师、步军、城防、烽燧,四方联动,日夜轮值,人不解甲,马不卸鞍。”
“我荆襄数万将士,经此一劫,当知内忧外患之危。流言可乱心,奸谍可构祸,唯有上下一心,壁垒森严,方能抵住江北百万雄师。”
话语传扬开来,传遍整座襄阳城,传入每一座军营。
经历过哗变、清谍、整肃的襄樊守军,再无先前的浮躁与怨怼。众人心中已然明白,元人的阴谋远不止刀兵相向,暗处的算计、攻心的毒计,远比明面上的厮杀更加凶险。如今人人心存警惕,彼此告诫,严防细作,坚守疆土。
江北元军大营之内。
阿术立于高垒之上,借着渐散的晨雾,遥遥望向襄樊二城。身旁将领躬身禀报,将昨夜城中哗变、又迅速被平定,细作失手伏诛的经过一一细说。
听完禀报,阿术面色平静,并无恼怒,只是淡淡开口:“吕文德老而弥坚,临乱不惊,仅凭一人之力,便稳住全局,倒是本帅小觑他了。”
“主帅,城内内乱已平,谍网折损人手,是否即刻整军渡江,趁其喘息未定,强攻襄樊?”麾下将领请命。
阿术摇了摇头,目光深邃,看向脚下汉水:“雾散天开,对方防备已然周全,此刻强攻,徒增伤亡。”
“细作折损,只是一时之失。我布局数年,襄樊之内尚有不少暗线未动。攻心之计不成,便以重兵施压。传令各军,三日后全军出动,水陆并进,步步紧逼,切断襄樊对外联络,围困两城。”
“吕文德能稳一时军心,却挡不住长久围困。城中粮秣、人力、士气,终有耗尽之日。待到内外隔绝、孤立无援,这座坚城,不攻自破。”
军令一道道自北营传出,号角隐隐响起,数万元军开始调动,甲胄寒光映着初升的天光,一股更为庞大的威压,缓缓朝着汉水南岸压来。
襄阳城头,吕文德仿佛感应到了对岸的异动,眉头紧紧锁起。
新的风雨,已然在江汉上空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