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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梅户亲具投降高松家的消息传回田光城,这座梅户家经营百年的居城仿佛在硫磺池上震动。
无论出于真心投效还是无奈屈服,这位先代家督亲弟的抉择,暴露了长久积压的怨恨。
很快,员弁郡内第二大豪族片山家正在集结军势的消息也传开了,整个郡内都弥漫着呛人的烽火气息。
高松宗治反倒在上笠田城本丸御殿踏实地睡了个安稳觉。
次日晚上,山田正秀风尘仆仆地赶回上笠田城,带来了三百石糙米和几十杆簇新的长枪。
城内众人围拢上来,看到这些宝贵的物资,紧绷的神情都放松了不少。高松宗治心中虽感宽慰,却更添紧迫。
「久三郎,召集诸将到广间议事!」宗治沉声下令。
下悟川久三郎领命,除了稻毛野九郎和豆吉尚在接收麻生田城未到,其他武士们聚集到大广间,就连通智也被抬着来了。
最后踏入广间的是梅户亲具。他头上的伤口已包扎妥当,脚步却沉重如灌铅。他的出现,让原本稍有缓和的气氛瞬间凝固。
这位以刚烈闻名的武士,此刻却像被抽走了魂魄。
妻妾尽遭屠戮的噩耗,彻底碾碎了他最后的坚持。当梅户阿川含泪说出「活着才能守护梅户家」时,他才低下了高傲的头颅。
如今算高松家笔头家臣的山田正秀,取出一份盖有千种家朱印的文书:「请看!」
满座武士精神一振,唯有高松宗治面色平静。
他深知,在这乱世,真正能依仗的,唯有手中之刀与麾下之兵!
此刻的高松家根基浅薄,稍露疲态或破绽,周遭虎视眈眈的豪族便会一拥而上。
当务之急,唯有强兵!
待众人激动稍平,高松宗治便说出了深思熟虑的方略:「诸位!千种家的支援已至,然欲震慑北势诸豪,唯有展现我高松家的锋芒,军务乃当下第一要务。」
「我决意将现有军势整编为两支常备,统一操练阵列战法。之后,我将亲率一支常备,出兵田光城。」
山田正秀不愧为笔头家老,对城中兵力了如指掌,立刻呈上了两支常备的整编方案。
仅用半日,整编完成。高松旧臣与新近归附的武士丶足轻混编,精选出一百四十六名年龄在十六到三十五岁之间的健卒,分编为左丶右两支常备。
馀下三四十名或伤残丶或不堪用者,悉数充入城番。
说到训练,高松宗治能借鉴的只有前世学生时代的军训。
他反覆思量,决定取其精髓。此时的东瀛军队崇尚个人武勇与小团体配合,并无系统的队列操典。
于是,宗治决定从最基础的队列练起,制定了一套符合当下条件的指挥口令,目标便是整齐划一,令行禁止!
一百四十馀人被分成四个约三十多人的小队,各以武士为组头(小队长)。
他们身上的甲胄五花八门,但基本上都有一份腹卷,武士则多有一套具足。
武器则较为统一,一人一杆长枪,腰间还能佩把太刀。
「所有人都把武器放下!」宗治的第一道命令就让众人摸不着头脑。
放下刀枪还怎麽练兵?
足轻们面面相觑,武士们也是一脸费解,但新任家督的威严让他们不敢多问,只得依言将长枪太刀堆放在一旁。
宗治让他们只穿着甲胄,在空地上排成队列。
这下更乱了。队伍歪歪扭扭,像一条喝醉了的蛇。
队列里更是交头接耳,嗡嗡声吵得人头疼。
「安静!」山田正秀厉喝一声,总算让场面镇静了些。
饶是如此,耗费了小半天光景,队伍才勉强有了个方阵的雏形。
可再看士卒们的站姿,宗治差点没一口老血喷出来。有的双腿紧紧并着,像个姑娘家;有的叉开腿站成个外八字,跟准备扎马步似的;更有甚者,膝盖反弓,仿佛下一秒就要软倒在地。
宗治耐着性子,亲自走到队列里,一个一个地纠正。
「头抬起来,看前面那个人的后脑勺!对,别低头看地,地上没姑娘!」
「肩膀放平,别缩着脖子,怕人砍你脑袋吗?」
「肚子收进去!挺胸!」
他走到一个瘦高的足轻面前,伸手在他软塌塌的肚子上拍了一下,「没吃饭吗?拿出点气势来!」
那足轻被他一拍,吓得一个激灵,猛地吸了口气,把胸膛挺得老高。
「殿下,这麽站着,手脚都麻了……」一个刚被提拔为武士的家伙忍不住小声抱怨,他以前打仗可从没这麽站过。
高松宗治没说话,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不重,那武士却立刻闭上了嘴,头垂得更低了。
然后,便是残酷的「罚站」。
半炷香的时间,纹丝不动。
夏末的日头依旧毒辣,汗水顺着额角流进眼睛里,又涩又疼。
苍蝇蚊子在耳边嗡嗡作响,落在脸上丶脖子上,奇痒无比,却又不敢伸手去挠。
每个人都感觉自己像一根被钉在地上的木桩,从脚底板开始,酸麻感一点点往上蔓延,最后浑身像有无数蚂蚁在爬。
高松宗治自己也站在队伍的最前方,穿着一身沉重的具足,任由阳光炙烤。
他身上的伤口还没好利索,汗水一浸,火辣辣地疼,但他硬是咬着牙,站得笔直如松。
众将士看着自家主公都以身作则,那点抱怨的心思也就淡了,只剩下咬牙坚持。
如此反覆操练了整整三日,效果是显着的。
至少现在队伍能站出个像样的方阵了。
山田正秀观摩了两日,心中的疑惑却越来越深。
这叫练兵?这分明是罚站!
他偷偷跑去问已经能下地行走的通智大师,是否传授过殿下这等奇特的练兵之法。
通智大师捻着胡须,也是摇了摇头,表示闻所未闻。
「殿下,」山田正秀终于忍不住了,趁着休息的间隙凑到宗治身边,「为何不让大家习练枪术剑术?这般站着,于战阵搏杀……」
「正秀,」高松宗治打断了他,指着眼前虽然疲惫但身形笔挺的队伍,「你看他们,和三天前有什麽不同?」
山田正秀一愣,仔细看去,发现这支队伍的气质确实变了。
虽然还是那群人,但身上那股散漫的村夫气息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肃然。
「士卒,首要在于服从!绝对的服从!」宗治的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唯有如此,他们才能被称为一支真正的军队,才能在战场上令行禁止,所向披靡!至于个人的武勇,在千军万马的绞杀中,又能有多大用处?」
一旁的梅户亲具静静地听着,他头上的伤口还包着布,脸色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他看着高松宗治,又看看那些由足轻和武士混编的队伍,若有所思。
他似乎隐约抓到了什麽门道,但作为新参众,并未贸然出声。
第四天,训练口令加入了行进丶跑步丶后退丶停止丶左右转等。
宗治本以为这是最简单的部分,却没想到,更大的麻烦来了。
这个时代,许多农人出身的足轻,压根就分不清左右!
「向左——转!」下悟川久三郎嗓门最大,吼得脸红脖子粗。
队列里顿时乱成一锅粥。一半人往左,一半人往右,还有几个原地打转,更有两个直接撞在了一起。
「熊吉!又是你!左转!是左边!」下悟川久三郎气得跳脚,指着一个壮硕如熊的足轻破口大骂,「右边!是拿筷子的那只手!你猪脑子吗?!」
名叫熊吉的汉子挠了挠头,露出一口大黄牙,憨厚地笑道:「组头,可是……俺是用左手拿筷子的啊。」
「噗——」旁边几个足轻没忍住,直接笑了出来。
下悟川久三郎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恨不得一脚把这个憨货踹进员弁川里。
高松宗治也是哭笑不得。
他强忍住笑意,走上前去,拍了拍下悟川久三郎的肩膀。
想出了个土办法。
「所有人!把你们拿刀的手举起来!」
「哗啦」一下,一百多只手举了起来。有的是左撇子,宗治让他们也跟着其他人举起右手。
「这是右手!」
「把你们端碗的手举起来!」
又是一片「哗啦」。
「这是左手!记住了!以后我说向左转,就朝端碗的这边转!向右转,就朝拿刀的这边转!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啦!」众人齐声应道,声音里透着一股新奇的兴奋。
又是大半日的折腾,队伍总算能勉强听懂号令,整齐地转弯了。
然后便是跑步。不是乱跑,而是围着二之丸,保持着队列整齐地跑圈。
早晚各十圈,无论是高高在上的武士,还是最底层的足轻,一个都不能少。
一番操练下来,在高松宗治眼里,这队列离真正的「整齐划一」还差得远。
但在山田正秀丶梅户亲具这些土生土长的战国武将看来,这简直就是神迹!
一支军队,竟然能做到百人同进同退,步调几乎一致,这已经是他们想都不敢想的「令行禁止」之精兵了!
通智大师听闻此事,也好奇地拄着拐杖出来查看。
当他看到那支队列齐整丶步调一致,随着号令变换阵型的队伍时,浑浊的老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
他抚着花白的胡须,嘴里低声念叨着:「昔日吴宫教战,孙武斩姬,方得三军听命。殿下此法,不假雷霆之威,竟能收异曲同工之妙……奇才,当真是奇才啊!」
在场的武士,除了博闻强识的梅户亲具,其他人哪听过什麽「孙武练兵」。
待亲具这个文化人,将孙武吴宫练兵典故讲了一番,众人再看向高松宗治的眼神,就彻底变了。
这个时代,绝大多数军队只能靠残酷的战场来筛选丶训练士卒。
能活下来的老兵,自然懂得在战场上该做什麽,绝不会浪费精力于无用之事,往往呈现出一种沉静丶警觉丶高效的状态。
高松宗治的训练,就是在战场之外,尽力改变了这群人的习惯,让他们最大限度适应战场,争取能在战场上活下来。
高松宗治的练兵之法,绝对算是上乘军学!
这段时间里,为了保持训练强度,他还一日三餐供着这些兵士,每日让城外村民去员弁川里捞鱼,向猎户收购兽肉。
就算数量不多,也尽力做到每日都有肉食。
依照高松宗治的想法,还需要再练练战阵之法,同时也是视千种家和梅户家交战情况而下场。
但到了八月十日,千种家已遣人来催了三次,千种军已攻克了田光城支城杉谷城,正向梅户家本据田光城进军。
再不出兵就会得罪这位盟友了,于是高松宗治和通智丶正秀商议一番后,决定让军势休息一天,后天正式出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