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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皇，通政使司出事了！”
朱标带着沈铮匆匆而入，一句话便让正在批阅奏疏的朱元璋抬起了头。
“出什么事了？”
朱标没有回答。
他将严复礼的供词、江西会馆的黑账，以及三份被人改动过的文书，一并放在御案上。
朱元璋先看供词。
再看黑账。
最后拿起那三份文书。
殿内安静得吓人。
通政使司是什么地方？
那是天子喉舌之司！
天下臣民的奏章、陈情、申诉，由通政使司收受、登记，再转呈御前。
朝廷发往地方的诏令、敕谕与军国文书，也要经过通政使司传递。
上情下达。
下情上达。
这八个字，说起来容易，却是大明朝廷能够号令天下的根本！
若把大明比作一个人，皇帝是脑袋，六部百司是手脚，通政使司便是连接脑袋与手脚的耳目喉舌。
耳目若被遮住，皇帝看到的便是假象。
喉舌若被掐住，朝廷发出的命令便会走样！
而现在……
这个本该替天子通达政令、收纳民情的衙门，竟然成了贪官污吏通风报信的地方！
朱元璋看得很慢。
越看，他的脸色越阴沉。
“洪武十一年三月，江西送银两万两。”
“同月，朝廷改查浙江。”
“洪武十一年九月，江西又送银一万五千两。”
“七日后，河工案退回补证。”
“洪武十二年二月，江西送银三万两。”
“十日后，巡按御史改道湖广……”
朱元璋一字一句念着。
声音不大。
却让殿内所有人脊背发凉。
朱标沉声道：“父皇，严复礼已经招认。”
“账簿中的‘台辅’，便是通政使陆文昭。”
“江西布政使周崇礼负责从河工、赈粮、盐课中抽银，陆文昭则负责截留奏报、泄露诏令、调换文书。”
“朝廷数次清查江西，之所以无功而返，并非御史查不到。”
“而是人还没有离京，江西便已经知道朝廷要查什么了！”
啪！
朱元璋手中的奏疏被狠狠摔在御案上。
“好！”
“好一个天子喉舌！”
“咱让他替咱通达天下，他倒好，拿着咱的诏令，去给贪官通风报信！”
“地方上报什么，他先看。”
“咱要查什么，他也先看。”
“该送到咱面前的东西，他敢扣下。”
“不该送出去的东西，他敢卖出去！”
朱元璋猛地站起身。
“那咱还看个屁的奏章！”
“咱看到的，岂不全是他们想让咱看到的？”
草拟姥姥的，老子不是成蒙古人了？
【叮！检测到洪武皇帝暴怒，情绪点+136000。】
沈铮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
三万六。
不愧是老朱。
这情绪质量就是高！
不过这时候可不能笑。
真笑出来，老朱非得把咱和陆文昭关进同一间牢房不可。
朱元璋在御案前来回走了两步，忽然停下。
“咱不是成了蒙古人？”
朱标一怔。
“父皇何出此言？”
“被蒙在鼓里！”
朱元璋一巴掌拍在御案上。
“咱天天坐在这里批奏章，自以为天下大小事情都逃不过咱的眼睛。”
“结果呢？”
“江西的贪官在下面吃赈粮、吞河工、卖盐引，通政使司在上面替他们遮掩！”
“他们把假奏报送到咱面前，再把咱的真诏令卖给地方。”
“咱还以为自己耳聪目明！”
“闹了半天，咱就是个蒙古人！”
沈铮嘴角狠狠抽了一下。
好家伙。
蒙古人还能这么解释？
老朱这谐音梗，多少有点冷啊！
可殿内没人敢笑。
朱标不敢。
沈铮更不敢。
【叮！检测到洪武皇帝怒火再涨，情绪点+286000。】
陆文昭这波虽然要死，但死得很有价值啊！
“来人！”
朱元璋厉声喝道。
殿外亲军立刻入内。
“陛下！”
“持咱的手令，立即封锁通政使司！”
“所有奏疏、底稿、签押、递送簿册，一张纸都不许带出去！”
“通政使陆文昭，即刻下狱！”
“严加看守，不许任何人接近！”
“他若敢自尽，值守之人一并治罪！”
“遵旨！”
亲军领命而去。
朱标没有劝。
通政使司不同于寻常衙门。
寻常官员贪银子，害的是一地百姓。
通政使司若被人收买，损害的却是整个朝廷的耳目。
今日陆文昭能替江西遮掩。
明日便能替边将隐瞒败报。
后日甚至能截留灾情、调换军令！
这已经不是贪腐。
这是动摇国本！
朱元璋重新坐下，目光落在沈铮身上。
“沈铮。”
“臣在。”
“人可以杀。”
“可杀了一个陆文昭，谁能保证下一个通政使不会再干同样的事？”
朱元璋盯着他。
“你既然查出了问题，就给咱想个法子。”
“通政使司该怎么管？”
“如何才能让它真正做咱的喉舌，而不是贪官的耳目？”
沈铮没有立刻回答。
通政使司的问题，不只在陆文昭贪。
而在于它的权力太集中。
收文、登记、转呈、发文、递送，全在一个衙门。
一份奏章什么时候到，是否完整送到，先送哪一份，后送哪一份，通政使司都能插手。
一道诏令何时发出，发往何处，内容是什么，他们也能提前知道。
既掌入口，又掌出口。
既能看，又能扣。
既能拖，又能改。
这踏马不出问题才怪！
沈铮整理了一下思路，拱手道：“陛下，臣以为，通政使司不能废。”
“废了它，天下奏章无处汇集，朝廷诏令也难以统一传递。”
“但它的权，必须拆！”
朱元璋眯起眼睛。
“怎么拆？”
“第一，收文与转呈分开。”
沈铮朗声道：“天下奏章送入通政使司后，必须当场登记。”
“登记之人只管收文、编号、封存，不得决定是否转呈。”
“转呈之人只按编号送入，不得私自拆阅、扣押。”
“谁收的，谁登记。”
“谁转的，谁签押。”
“哪一环出了问题，直接按名字拿人！”
朱标眼前一亮。
“如此一来，便不能由一人从头经手到尾。”
“不错。”
沈铮继续道：“第二，设三册互校。”
“通政使司留一册，六科留一册，御前再留一册。”
“每份奏章何日何时送达、由谁收受、何时转呈，三册同时登记。”
“每五日核对一次。”
“少一份，迟一日，三册对不上，立刻查办！”
朱元璋手指轻轻敲击御案。
“继续。”
“第三，封套编号。”
“地方奏章入京之前，由驿站登记封套编号。”
“通政使司收文时，只能核对封套是否完整，不得私自更换。”
“若封套破损、编号不符，立即送御史台查验。”
“如此便能防止有人抽换奏章。”
“第四，发往地方的诏令，也要双重签押。”
“通政使司负责递送，六科负责核验。”
“诏令原本留存宫中，副本送六科备案。”
“地方收到后，再将回执送回。”
“哪一道诏令迟了，哪一道诏令被改了，顺着签押与回执便能查到经手之人。”
朱标缓缓点头。
“收文有三册，发文有回执。”
“上下两头，都留下痕迹。”
“正是。”
沈铮抬起头。
“第五，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通政使司官员必须定期轮换。”
“收文、转呈、发文三处，不得长期由同一批人掌管。”
“每半年轮换一次。”
“通政使、左右通政不得私自指定经手官员。”
“凡与地方布政使司、按察使司、都司有姻亲、同乡、师生关系者，涉及该地奏报时必须回避！”
朱元璋的眼神越来越亮。
陆文昭之所以能替江西遮掩数年，就是因为他长期掌握固定渠道。
地方知道该找谁送银。
京中也知道该由谁改令。
一旦轮换、回避，再加上三册互校，想要继续遮掩，便不再是买通一个人那么简单。
“还有吗？”
“有。”
沈铮沉声道：“御史台每月抽查。”
“不提前通知，不固定日期。”
“随机抽取地方奏章，与驿站递送簿、通政使司收文册、六科备案册逐一核对。”
“若某地连续数月奏报过于干净，或某类奏章总是迟送、漏送，便列为重点。”
“通政使司是天子喉舌。”
“喉舌不能哑。”
“更不能替别人说话！”
殿内安静了片刻。
朱元璋忽然笑了。
只是那笑意冷得吓人。
“好。”
“收转分离，三册互校，封套编号，双押回执，定期轮换，御史抽查。”
“咱准了！”
“标儿，你亲自盯着改制。”
“沈铮，你带御史台清查通政使司历年文书。”
“凡是迟送的、漏送的、改过的，全部给咱翻出来！”
“咱倒要看看——”
“陆文昭这些年，究竟让咱当了多久的蒙古人！”
“儿臣遵旨！”
“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