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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铮没有急着动手，而是先走到帅榻边，看了看徐达背上的疮，又看了看他的面色，这才转过身，对着满帐的人，缓缓开口。
“诸位，咱先说说，这病，是怎么来的。”
“徐大将军，是武将，是这天下第一等的武将。”
“他这一辈子，大半辈子，都在行军打仗。”
“身上这身铠甲，一披，就是一天，铁甲贴身，不透气，行军的时候，一身一身的汗，全捂在里头，闷得皮肉发红。”
“白天日头毒，铁甲晒得发烫，贴在身上，跟烤火一样；夜里宿营，铠甲一卸，冷风一吹，那张开的汗毛孔，又全灌进了凉气。”
“再加上，骑马冲锋，背上的甲叶，跟着马的颠簸，一下一下，磨着皮肉，磨破了，也顾不上管，等伤口结了痂，又接着磨。”
“军营里，风餐露宿，白天热，夜里凉，湿热、风寒，轮番往身子里钻，还有蚊虫、瘴气、不干净的水，哪一样，都在往身子里，添病。”
“大将军又常年操劳，心里装的是军务，是边防，是天下，那点气血，都用在了国事上，体内的热毒、淤血，反倒排不出去。”
“他这个年纪，身子骨，本就不如年轻时候，受了伤，中了邪，也不像小伙子，睡一觉，就能压下去。”
“这些小毛病，他也从不吭声，咬着牙硬扛，怕一说，就耽误了行军，耽误了正事。”
沈铮指了指那个疮。
“这些东西，年复一年，堵在背上，堵着堵着，就成了今天这个痈疽。”
“所以，这不是一朝一夕的病，是几十年，攒下来的。”
“这疮，大将军自己，应该最清楚，它是怎么一点一点，长起来的。”
徐达趴在榻上，听着这番话，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认同。
他这身子，确实是这么熬的。
“那……该怎么治？”
徐允恭忍不住，声音发紧地追问。
沈铮也不藏着，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开了口。
“这疮，看着是肿，可你们知道，里头，是什么吗？”
“是脓。”
“是烂肉。”
“光靠喝汤药，没用，药力到不了那么深，那脓，也出不来。”
“这病，是局部的病，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一汪脓，不是单纯的上火、气滞，你拿汤药去浇，浇不到根上。”
“得用刀。”
他做了个手势。
“把这疮，割开，把里头的脓，放干净，再把那些已经烂掉的肉，清掉，然后，用干净的药，敷上，再好好包扎起来。”
“这刀，也不是瞎割，从哪里下刀，割多深，怎么避开血脉，怎么止血，都是有章法的。”
“脓一放，热毒就有了出路，人，自然就不烧了；疮里头干净了，新肉，也就慢慢长出来了。”
“这，才是治本的法子。”
他这一番话，说得轻描淡写。
可帅帐里，却像是炸了锅。
“割、割开？”
“什么？拿刀，把肉割开？”
众人一个个瞪大了眼，脸上全是骇然，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要知道，这年头，开刀，那是天大的忌讳。
军营里的汉子们，最清楚这一点。
战场上，中了一箭，哪怕只是胳膊、腿上，把箭拔出来，伤口都可能发热、溃烂，先是红肿，然后流脓，一个壮实的汉子，就这么没了。
多少好兄弟，没死在敌人的刀下，却死在了一道小小的伤口上。
他们见过太多了。
现如今，要在大将军背上，把那么大一个脓肿，生生割开，放血，放脓？
那他娘地还能活？
“你疯了？”
“这一刀下去，血止不住怎么办？”
“伤口要是再感染了，岂不是……”
“我看这就是，拿大将军的命，开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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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派胡言！”
就在这时候，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医师，从人群里挤了出来，气得脸都红了，指着沈铮，厉声呵斥。
“你个毛头小子懂什么？”
“你一个御史，道听途说，只言片语，也敢在这帅帐里，大言不惭，信口雌黄！”
“这痈疽，要能割，我们这些学医的，难道不知道？难道还会留着它，害人？”
“老夫行医几十年，见过的痈疽，比你吃过的饭，还多！”
“不是没割过，可你知道，割了之后，是什么光景？”
“刀一下，血就涌，人疼得死去活来，就算当时挺住了，过几日，伤口一溃烂，高热一起，人，照样没！”
“这军中，没有能让伤口不溃烂的法子，也没有能稳稳止血的手段，这一刀，就是在赌命！”
“可你知道，这一刀，意味着什么？”
“这是大将军，是千金之躯，是国之柱石！”
“一刀下去，血若止不住，气若接不上，人要是有个三长两短——”
他胸膛剧烈起伏，声音都在抖。
“你担待得起吗？我们，担待得起吗？”
这老医师，是跟着徐达多年的御用医师，医术在北平，也是数得上的，他这话，一出，周围的几个大夫，也纷纷附和。
“是啊，哪有这么治病的……”
“皮肉发肤，受之父母，岂能说割就割？”
徐允恭听着，心里那点最后的指望，也沉了下去。
他想起这些日子，父亲疼得整宿睡不着，汤药喝了无数，请来的每一个大夫，都只是摇头。
他心里，又何尝不绝望？
看着沈铮，徐允恭眉头紧锁，摇了摇头，只觉得这人，是真的不靠谱。
“沈御史，就算你说得，头头是道，可这一刀，谁来动？”
“让这些大夫，他们不敢，也没那个把握。”
“难不成……”
他盯着沈铮，一字一顿。
“你想，亲自拿刀？”
“你一个舞文弄墨的御史，连鸡都没杀过，要给我父亲，在背上开刀？”
这一句话，又戳中了所有人的心思。
是啊，谁来主刀？
齐刷刷的目光，又一次，落在了沈铮身上。
朱棣站在一旁，心里也没了底，他几步上前，拉住沈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
他想起这妹夫，从第一次见面，就从没让他失望过。
他做的每一件事，看着是疯，可到最后，都成了。
“铮哥儿，你给咱一句实话。”
“这病……真的只有这一个法子了吗？”
“就没有，更稳妥些的？”
沈铮看着他，又看了看满帐的人，缓缓摇了摇头，双手一摊。
“没有。”
“这世上，从没有，又想治病、又怕动刀的好事。”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徐达背上，语气陡然沉了下来。
“你们以为，不割，就是稳妥？”
“错了。”
“这疮，拖得越久，里头的烂肉，就烂得越深。”
“先是肿，然后化脓，脓越积越多，就往四周钻，往深处钻。”
“现在，脓还在皮肉里，切开，放干净，人，还能活。”
“可你们要是再拖，等它烂穿了，烂到了肺腑里，毒进了血，到那时候，高热不退，人一日比一日弱，先是说胡话，然后昏迷，最后——”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可所有人，都懂了。
“古人栽在这背疽上的，还少吗？”
“项羽的亚父范增，是背疽；前宋的宗泽老元帅，也是背疽。”
“这病，拖，是拖不好的，只能越拖，越死。”
“现在，大将军还扛得住，疮还没烂穿，正是动手的最好时机。”
“你们现在怕的，是一刀；可你们赌的，是大将军的命！”
“真到了那一步，神仙来了，也救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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帅帐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脸色，都白得吓人。
徐允恭站在原地，浑身僵住，他想反驳，可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是长子，他不敢赌，可沈铮的话，却像针一样，扎得他心里发慌。
而趴在榻上的徐达，沉默了许久，忽然，低低地，开了口。
“咱……”
“咱信他一回。”
这一句话，像是一道惊雷，劈在了帅帐里。
他戎马一生，看人无数，他看得出来，这个年轻御史的眼睛里，没有慌，没有虚，只有一种，让他莫名安心的笃定。
那就赌一把！
再不赌赌，迟早被背后这鬼东西给折磨死！
徐达这一辈子，斩过多少强敌，断过多少大事，一道疮，还吓不住他。
帅帐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而沈铮，缓缓站直了身子。
“那就去准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