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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沈铮才从一片混沌的黑暗里，缓缓睁开了眼睛。
入目是熟悉的营帐顶梁，鼻尖萦绕着一股浓重的药味，胸口处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嘶……”
沈铮想撑着身子坐起来，稍微一动，那伤口便像被人拿刀子重新剜了一遍，疼得他眼前发黑。
“哎，你别动！”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紧接着，一只大手轻轻按住了他的肩膀。
沈铮侧过头，这才看清，营帐里或坐或站，围着好几个人。
徐达半靠在一旁的椅子上，脸色还带着病后的苍白，眼神却锐利得很。
朱棣和徐允恭一左一右站着，两人眼底都带着掩不住的青黑，显然是熬了好几个通宵。
见他醒了，几张紧绷的脸，齐刷刷地亮了。
“可算醒了！”朱棣长出一口气，一屁股坐到榻边，“你小子，足足昏了三天三夜，再不醒，我们都准备给你备棺材了！”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啊。”徐达也松了口气，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沈铮咽了口唾沫，嗓子干得冒烟，声音沙哑得厉害。
“水……给我口水。”
徐允恭连忙端来温水，小心翼翼地喂他喝了两口。
一股清凉顺着喉咙滑下去，沈铮这才觉得自己重新活了过来。
就在这时，沉寂了数日的系统，忽然冒出了声音。
【叮！宿主昏迷期间，情绪点持续进账，各路情绪一笔不漏，共计入账二百一十六万！】
【本系统贴心代为保管，分文不少，宿主放心。】
沈铮眼皮一跳，心里那点虚弱，莫名被这串数字安慰了几分。
两百多万啊！
躺着都能到账，这波不亏！
也算没白挨这一箭。
他忽然想起什么，又问：“秦烈呢？跟我一块儿的那个秦千户，他怎么样了？”
“他皮糙肉厚，好得很。”朱棣笑道，“就是身上挂了几处彩，不碍事。这几天守在帐外，眼睛都没合过，刚被我硬撵下去歇着。”
“你这条命，是军医一口参汤、一碗一碗药，生生从鬼门关里拽回来的，可得好好珍惜。”
徐达看着他，忽然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伸手点了点他。
“沈小子，咱问你，你一个堂堂进士出身的御史文官，手无缚鸡之力，跟那些刀口舔血的水匪拼什么命？”
“真当自己是铁打的？那箭再偏半寸，穿心而过，神仙都救不回来！”
“就是！”朱棣在一旁幸灾乐祸地接话，“铮哥儿，你那铁骨铮铮的名头，用在朝堂上喷人就行了，真刀真枪的活儿，有我们这些当兵的呢，你逞什么能？”
徐允恭也跟着摇头：“铮哥儿，你这性子太急，往后可不敢再这样。”
沈铮被三人轮番数落，老脸一红，苦笑着摇了摇头，牵动伤口，又是一阵龇牙咧嘴。
“我当时哪想得了那么多。”
“事急从权，满船的证据和人命摆在眼前，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水匪把船劫了、把人杀了。”
“脑子一热，就冲上去了，谁知道那狗东西放冷箭，险些把老子这条命交代在河里。”
他缓了缓，抬眼看向三人，眼神认真起来。
“对了，我到底昏迷了多久？外头……现在是什么情况？”
营帐里的气氛，微妙地静了一瞬。
徐达对视了朱棣一眼，这才缓缓开口，把他昏迷之后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道了出来。
“你中箭之后，老四和允恭带着人马赶到，水匪被一网打尽，没死的全招了。”
“咱连夜审了李彧、赵德全，这两个狗东西扛不住刑，把背后的人全咬了出来。”
徐达的脸色沉了下来。
“这事，比咱们想的大得多。”
“京城户部的侍郎郭桓，是主谋！他勾结李彧、赵德全，连着十二个布政司的官员，侵吞秋粮，盗卖官粮。”
“太平、镇江几府的赋税，被层层侵吞；浙西的秋粮，本应收四百五十万石，报到户部的，只有六十万石粮、八十万锭钞，余下的三百多万石，全没了踪影。”
“再加上什么水脚钱、车脚钱、口食钱、库子钱，花样百出，从老百姓骨头里榨油。赃粮折算下来，几百万石都打不住。”
“六部里头，礼部尚书、刑部尚书、兵部侍郎、工部侍郎，一大串人，都卷了进去。”
沈铮心头一紧，忍不住追问：“那郭桓本人，现在何处？”
“案发时他就在北平督粮，当场拿下，如今押在诏狱，陛下的人日夜轮番着审。”
徐达冷哼，“跑不了他。”
“咱和锦衣卫的联名急报，早送回京城了。”
“陛下龙颜震怒，已经下了旨，禁军封锁京城，锦衣卫查封六部，尚书以下，但凡有牵连的，全下了诏狱。”
徐达一字一句，听得沈铮瞳孔骤缩。
郭桓！
户部侍郎郭桓！
卧槽尼玛啊！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在他脑子里轰然炸响。
沈铮直挺挺地躺在榻上，整个人都傻了，连胸口的剧痛都忘了。
这踏马……
郭桓案？
难怪之前觉得李彧、赵德全这两个名字熟悉，合着他们只是小丑，真正的BOSS是这郭桓啊！
他穿越前读了那么多年明史，怎么会不知道这个名字。
洪武四大案之一，郭桓案，株连十二布政司，六部侍郎以下，杀得人头滚滚，数万人掉了脑袋。
追赃的时候，顺着口供往下摸，天下的中产富户，几乎被抄了个遍，史书写得明明白白，叫“中产之家，大抵皆破”。
到了最后，民怨沸腾，老朱为了堵天下人的嘴，连亲手办案的审刑官，都推出去砍了。
这么一桩惊天动地、吃人不吐骨头的血腥大案，竟然被我沈铮亲手给捅破了？
沈铮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比中箭那会儿还冷。
【叮！检测到宿主心绪激荡、后怕不已……情绪点+88000！】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子却转得飞快。
历史上的惨剧，他知道得一清二楚。
这一回，他既然提前站在了局中，就得想办法，既把这桩贪案办得干净，又不能让数万人人头落地，更不能把自己和身边的人，搭进这吃人的漩涡里。
老朱那把刀，总得有人在旁边，替他收着点锋芒。
沈铮脑子里，又闪过安庆的脸，还有她那欲言又止的模样，心里猛地一揪。
“不行！”
沈铮猛地回过神，眼神一凛，咬着牙就要起身。
“我得回京。”
“你疯了？！”朱棣一把按住他，“你这伤，箭伤见骨，大夫说至少得静养一个月。你现在下地，是嫌命长？”
“京城那边的事，有父皇和太子大哥，你躺着把伤养好就行了。”
“养不了。”沈铮摇了摇头，脸色苍白，眼神却异常坚定，“这案子因我而起，死了多少人，还会死多少人，我不回去，心里不踏实。”
“再说，陛下正在气头上，总得有人在旁边劝着点，能少杀一个，是一个。”
他说着，便要掀开被子，硬是撑着下床，刚一用力，便眼前一黑，险些栽倒，幸好被徐允恭一把扶住。
徐达在一旁看着，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知道这小子的脾气，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沉默了半晌，大将军忽然重重一拍大腿。
“行！”
“你小子有种，咱也不拦你。”
徐达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
“那咱就同行，一路上也好有个照应。北平的防务，本将就安排妥当，留副将守城。”
“朱棣，你坐镇北平，不得擅离；允恭，你去安排车马，多带几员好手，护好你沈大哥。”
朱棣急了：“岳父，您的身子……”
“咱的身子，咱自己清楚。”
徐达摆了摆手，看向沈铮，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这小子是咱的救命恩人，他要回京拼命，咱这个老东西，总得陪着走一趟。”
沈铮望着徐达，心头一热，张了张嘴，却被老人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他又叮嘱朱棣，差人快马给应天的安庆捎个口信，只说自己伤势无碍，叫她安心，千万别挂心。
翌日，车马备好，十余名精锐亲兵披甲随行，粮草、药材装了满满两车。一行人裹着满身的药味和风尘，缓缓出了北平城门。
沈铮半躺在铺了厚厚软垫的马车里，望着南边的方向，眼神沉静。
车轱辘碾过官道，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闭上眼，手不自觉地按在胸口的伤处，脑海里却已经盘算开，该怎么劝住老朱啊。
毕竟，郭桓这些狗东西是真贪了钱粮，祸害了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