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笔趣阁】
biquge521.com,更新快,无弹窗!
在越过蓝田关之前,贾疋虽一直对将士们表现出镇定自若、智珠在握的形象,但实则内里疑虑重重,因为此前那场突如其来的大雪确实打乱了他的计划。如果稍有犹豫,恐怕就会导致整个计划落空,好在己方依旧把握住了机会,成功渡过了难关。
而在进入关中之后,贾疋的心情顿如鸟跃青天,鱼游入海,一种难言的畅快瞬间充实胸膛。
在脱离大部队以后,他没有找任何向导,信马由缰般直接策马往北行进。不得不提的是,虽说已经越过了蓝田关,但沿路的高塬高低起伏,阡陌来回横亘,其地形之复杂,就好像是在一张蛛网上疾驰。一些来自荆州的随从很快就晕头转向,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了。
可贾疋却露出惬意自在的神情,作为整个关陇最负盛名的士林冠首,他自小便随家族拜访关西各路名家,不仅阅遍了关陇地图,更亲自走遍了八百里秦川地理,哪怕是平阳、长安这等重镇,他也没有任何禁忌之地。这注定了在这关陇之中,他可以履艰险如平地,视山塬如坦途。
绕了不知多少弯后,贾疋一行的眼前突然开阔,一条河流赫然出现在眼前。这条河流此时已经冻结成一条晶莹的玉带,在阳光反射下熠熠生辉,好似有无数金尘在等待人拾捡。而在数里之外的南方,似乎有一座城池隐隐屹立在高塬之上,让人望而生畏。
河流便是灞水,城池便是蓝田城,高塬便是白鹿原。
走到此处便是官道了,但贾疋毫不惊慌,他抄近道进入灞水芦苇丛边,然后纵马疾驰。沿路遇到所有的关卡与城池,都被他巧妙地绕道抛之脑后。等到当天晚上,他就已经踏著结冰的渭水抵达渭北,并且还找到了一处坞堡。
此处坞堡主姓杨名曼,乃是贾疋故人,此时早已经转投到刘聪麾下。此时他一见到贾疋,当然是大惊失色,但很快又反应过来,将一行人请入堡内,一面吩咐下人照料贾疋的战马,一面又亲自为贾疋招呼饮食,两人言谈之余,就好像是老友重逢一般。
只是贾疋的随从却难免有些心惊胆战,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这么多年没见,谁也不知道往日的故友今日立场如何,更何况对方已经投了刘聪。但贾疋却安之若素,一面与杨曼笑谈过往,一面在桌上大快朵颐,一切就好像还是几年前的情景一般。
然后他在坞堡内倒头就睡,呼噜之声绵绵不绝。而其余随从则辗转反侧,惟恐门外突然杀出一支伏兵来,把他们捆了交到长安城去。
如此战战兢兢过了一夜,等贾疋一觉醒来,他精神极为饱满,环首四顾间,见随从们两眼布满血丝,神经兮兮的模样,失笑道:「这有什么可担心的?我又不是没有归属,先不说蓝田还有两万军队,陛下在义安的军威又盛,他难道真敢把事情做绝么?除非我先要杀他夺他的权,不然他不会亏待我们的。」
果然,睡醒之后,贾疋又大大方方在杨曼手下用了早膳,然后再与之挥手作别,又踏上了北上之路。
在与杨曼的交谈中,贾疋再次确定了朔方的大体情形。他此次寻找的虚除权渠,乃是朔方地区的大寇。话说回来,自古以来朔方地区便不缺少大寇,早在刘羡担任夏阳令时期,朔方就分为郝度元与刘训兜一南一北两个大寇,时时侵扰晋朝边境。后来拓跋鲜卑征服朔方,杀死北部大寇刘训兜,南部大寇郝度元又参与齐万年之乱,为刘羡亲手所杀,使得朔方的政局又是一变。
起初拓跋猗卢征服朔方,主要是为了两大目的,一是为了给自己开拓疆土,二是为了加大自己争夺单于之位的话语权。所以这注定了他的统治是粗疏的,不过是剿除强寇,压服其余小部族而已。等他成功继承单于之位,顿时便又将大部分嫡系部众撤回河套,使得朔方又陷入群雄割据的状态。
而后刘渊利用这一真空期,策反了朔方地区的大量部众,以羁縻的方式成为了朔方的宗主。到刘聪率军出镇朔方时期,他又设立单于台,用联姻、送质、威逼等方式将朔方各部族逐步汇拢在单于台下,最终成功收服各势力,成为了事实上的朔方之主。
可这种收服和掌控是非常脆弱的,原本各部族互不统属,一盘散沙,或许还无力抵抗刘聪的征召。但在单于台设立之后,朔方中不服从赵汉的各部反倒能借机暗中联合,形成一股强大的势力,它们最终推举了虚除权渠作为代言人。
虚除权渠本是陇上氐人出身,继位之初,麾下部众不过四千落左右,算得上是秦州一个有名有姓的部族,大概与吕氏、窦氏等部众相当,但仍然要远远逊色于姚氏、蒲氏、李氏等羌氐大部落。但虚除权渠有三个优点,这决定了虚除部落于近些年的崛起。
第一个优点是他勤勉好学,苦心钻研从关西商人中学会了锻铁之术,这使得虚除氏得以渐渐富裕;第二个优点是他为人乐善好施,富裕之后,常常帮衬周边的部落,结交了一大批人缘,继而广泛联姻;第三个优点是他能生,联姻之后,虚除权渠生了二十几个儿子,其中次子虚除伊余力大无穷,成年后号称有庆忌之勇。
这就使得在郝度元南下关中,拓跋鲜卑占据朔方之后,虚除权渠得以率众侵占了郝度元原有的领地,开矿冶铁,整兵修武。而他初来乍到,势力又不算强大,所以也没有得到拓跋猗卢的针对,此后又逢益州大乱,虚除权渠大肆招揽北上的巴氐,将句徐、库彭等部落招揽至麾下,由此迅速发展壮大。
只是他到底根基浅薄,等到朔方集体叛乱改投刘渊时,虚除权渠也不得不随波逐流。但投靠刘渊后,他在平阳朝廷内大肆贿赂群臣,终于获得了刘渊的允许,继而讨伐周边部落,这才一发不可收拾。等到刘聪入主朔方,也不得不承认他的势力,任命虚除权渠为单于左辅,助单于台主管圜水以南之地。
时至今日,虚除权渠已经成为朔方的第二大势力,拥众四十余万,可动员六七万兵马,声势已经远远超越郝度元当年。
而贾疋六年前抵御刘聪时,就曾数次与虚除权渠打交道。他深知在关陇当下的局面里,胡人的人口已经占据了半数,想要抵抗以汉胡参半的刘聪,就绝不能忽视胡人本身的意愿。所以他本人曾与氐人首领彭荡仲结为异姓兄弟,也曾暗中收买虚除权渠,让他在关中诸方势力的争斗中尽可能保持中立,不要倒向刘聪一方。
如今贾疋既然要兵锋逼近长安,靠自己是绝对不够的,但在来的路上,他就已经想好了策应的人选,只要能说得虚除权渠支持自己,与之一同进军长安,必然能令整个关西震动,也就足以缓解汉军在仇池的危局了。
但贾疋深知,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像虚除权渠这种人,他发家至今,靠的是浑水摸鱼,顺手牵羊。若是两个大势力正面斗争,让他乘人之危,趁火打劫,他可能干得极好,毕竟虚除权渠一直以来也是这么干的。但要他正面与一个旗鼓相当的敌人硬碰硬,这恐怕就有些强人所难了。
所以此一行能否顺利说得虚除权渠南下,就在于贾疋能否对他晓喻利害了。
离开高陆继续向北,此地乃是此前刘聪与阎鼎等人频繁交战的地区,贾疋更加轻车熟路。只是疾驰于昔日的战场之上,贾疋难免联想到数年前赵染倒戈后导致的关中溃败,他时时念及此事,一想到赵染用同袍的鲜血换了荣华富贵,心中的仇恨便如涌泉般不可收拾,因此纵使在策马时,他亦对左右切齿道:「可恨赵染小人,卖友求荣!若叫我再见于战场之上,必将他切碎了扔进渭水喂鱼,以告慰阎兄等人的在天之灵。」
三日之后,贾疋一行人穿越黄龙山,终于抵达虚除权渠的大本营——定阳城。
贾疋并未掩饰自己的身份,他一入城,就点名道姓地要求见虚除权渠。但虚除权渠却避而不见,以自己生病为名,反而派出了自己的长子虚除渭卜前来接洽。这种表态非常具有虚除权渠的风格,贾疋突兀前来,他不知道对方的来意,于是就让亲人出面作为缓冲,以免把话说死,好给此后的表态留下一定的余地。
而贾疋也猜得到对方的心思,想要说服对方南下支援,肯定不能这么直白,因此就采用旁敲侧击的战略,他声称自己只是义安天子派来的使者,特意来朔方招揽胡人,为接下来的关中经营做准备。
听到这个消息,虚除渭卜大感兴趣,因为贾疋很明显在暗示他,义安天子可能要北上御驾亲征。虚除氏所在的地盘原本是郝度元的,此地到处都流传著义安天子当年在关中的种种事迹,于是虚除渭卜连忙给贾疋倒了一碗酪浆,表态说:「我等当然愿意唯天子之命是从。」
「哦?」贾疋将碗中酪浆一饮而尽,而后笑问道:「那大战在即,贵部愿意出兵襄助么?」
这一下就把虚除渭卜给架住了,他当然不可能说己方愿意出兵,便试图搪塞过去道:「此事急不得吧?您来得这么仓促,我部毫无准备,怎么可能这么快出兵?怎么也要等到明年吧?」
贾疋见状当即起身,做出一副要收拾行李即将离开的态势,虚除渭卜见状大惊,连忙将其拦下,问道:「贾使君这是要作何?有事好商量嘛!」
贾疋冷笑道:「这话你哄骗别人也就算了,我在安定生长了几十年,还能不知道放牧的作息?眼下是冬季,草木凋零,无牧可放,各部丁壮都汇聚一处,想要调兵,随时可调,只要命令一下,最多六七日便可出兵。你说等明年,我等你明年去河套放羊吗?」
见贾疋将己方的虚实点破,虚除渭卜满脸尴尬,但还是堆笑挽回道:「贾使君说得哪里话?可用兵到底是大事,我家大人也不敢独断专行啊!还是要再三商议才是。」
贾疋直接道:「所以我也不耽误你们时间了,你们继续商议,我去北面找刘虎,看看他是什么意见。」
此言一出,虚除渭卜顿时急了,因为目前在朔方,虚除氏最大的对手便是铁弗部。刘虎作为铁弗部首领,又被刘聪引以为宗室,虽然实力上比不过虚除部,但政治上却隐隐压一头。如今若是贾疋说动了刘虎归顺南汉,南下发兵,到那时,夹在中间的虚除氏该何以自处?
虚除渭卜只好连声规劝贾疋,请他先在定阳住下,然后声称自己要去与族人讨论,两日之内,一定给贾疋一个答复。而在此期间,贾疋也不慌不忙,每日在定阳城内饮食如常,又或者与虚除氏的族人比武斗勇,神色甚是泰然。这些消息传到虚除权渠耳中,更加让他举棋不定。
到了约定的时日后,虚除权渠正式出面接待贾疋,一老一少寒暄一阵后,虚除权渠问道:「我若发兵南下,贵军有几成胜算?」
贾疋此次并没有再故弄玄虚,他双手交叉,抱胸于前,淡淡说道:「不管有几成胜算,都不用贵部担忧,您只需要发兵助威即可。」
贾疋说的是实话,他此次带的兵力并不可能与赵军进行真正的决战,主要还是以震慑恐吓为主。但此话落在虚除权渠耳中,就是贾疋对于取胜拥有绝对的自信。再联想到此前的暗示,似乎刘羡将要御驾亲征,所以他大为心动,觉得参战也不算什么亏本生意。就算汉军未能取胜,但也势必要与赵军拚得两败俱伤,到那时他从刘聪麾下独立出来,省下每年该交的贡赋,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想到此处,虽然贾疋并没有说多少假话,却让虚除权渠完全误判了形势。他思忖一阵后,又与几个儿子商议片刻,终于给贾疋回复道:「那请贾使君放心,给我十日时间,十日之后,我便发兵南下关中,到渭北与贵军汇合。」
「好!」贾疋得到了想要的答案,脸上笑容如沐春风,当即与虚除权渠歃血盟誓。双方约定在灞城汇合,共同威逼长安赵军。而后他迅速辞别虚除权渠,又疾驰回奔蓝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