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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纯从战果上来说,长安渭南之战并没有真正的赢家。
贾疋与周玘在得到了内间的消息之后,固然成功率军击杀了赵汉皇太弟刘乂,但刘乂在绝境中的奋战依旧令汉军付出了相当的伤亡,张宝、张光左右包夹之下,都险些让他突围出去。其残部更是厮杀至最后一人,无人投降,为龙首原上的赵军拖够了时间。
虚除氏初入渭南之际,全军还十分紧张戒备,随时做好了撤离的准备。但在看了十来日赵军与汉军之间的热闹后,他们的警惕大为降低,转而忙著在周遭掳掠百姓。缺乏提防之下,赵军袭击因此一举得手,成功突破了龙首原大营。不过两个时辰,虚除伊予、虚除渭卜等虚除氏名将尽数为赵军斩首,虚除权渠本人更是带头临阵脱逃,剩余的虚除部大军更是发生了总崩溃。
局面混乱到如此地步,汉军已经不可能再发兵龙首原,不然不仅无法进行救援,反而可能会被虚除部的败兵冲垮,所以他们只能草草打扫战场,迅速离开尸横遍野的神禾原,重新退回了昆明池大营,继而眼睁睁地看著赵军拿下了龙首原这一要害之地。
龙首原落入赵军之手,就意味著汉军不仅失去了外援,更是被切断了粮道,这使得他们已经不可能再在关中立足。而且要自龙首原穿梭返回蓝田关,也将变得困难重重。若是一个处理不谨慎,这支入关的汉军就会有全军覆没的风险。
但战争就是这样,纵使它酷烈且残忍,决定著成千上万人的死亡,可仍然只是政治的附属品。当汉军确认击杀刘乂之后,储君的阵亡将使得赵汉的大部分军事活动都为之停止,在刘聪重新搭建起新的国内秩序之前,他们将无法再发动任何大规模的战争了。
换句话说,这支入关汉军已经完成了义安天子的托付,虽然身处险境,但他们可以开始著手撤离了。
故而贾疋在昆明池大营边稍稍休整了半日,先巡视诸军,统计了下此战的伤亡,汉军大概损失了两千余众,加上入关以来的所有战损,约有四千余人。战死的士卒就地掩埋,重伤的士卒贾疋也没有抛弃他们,而是专门指定了辅兵进行照顾,打算回程路上也一齐带上。
然后贾疋召集诸将,与他们商议道:「西胡既然占据了龙首原,我们原路走武关道返回,风险恐怕太大了,倘若西胡派人不断袭扰,我等将士身心俱疲,很难进行应对。不如让蓝田关的温太真先走,我们护著辎重经傥骆道返回汉中,然后再从汉中返回京师。」
诸将对此都没有异议,于是趁著赵军还在收拾虚除部的数万俘虏之际,贾疋一面向温峤传讯,一面督促汉军诸部抓紧时间动身,最终于次日深夜启行。
因为情形危急,汉军可谓是一路昼夜兼行,惟恐西面出现一支赵军堵住归路,在没有了后援之后,他们没有多少资本进行大战了。好在他们的动向确实迅速且出人意料,除去少量的赵军斥候尾随著汉军进行监视外,直至汉军抵达盩厔县南的骆谷口,都没有再发生大规模的战事。
而进入骆谷口后,汉军成功脱离了赵汉的威胁,但这并不意味著汉军就此踏入坦途。
须知傥骆道位于子午道与陈仓道之间,中间隔著多个山谷。而因为两国交战的缘故,道路年久失修,几乎已经荒废了。而汉军身上的储粮也不多,冬春之交的深山中也没有多少合适的猎物,如此深入山谷中行军,也就过了三日,汉军就不得不开始杀马补给。
杀马又进一步影响到了汉军的行军速度,使得汉军从每日百里的速度迅速下降到每日五十里,在大概走了二十来日后,汉军才终于从千肠百转的秦岭中绕了出来,抵达汉中郡的蒲池县。
他们出现在蒲池县的时候,当真是吓了当地的百姓一大跳,倒不是因为怀疑他们是前来偷袭的赵军,因为贾疋一早便派人通知探路。只是等县令准备好了接风的酒宴,带领属吏到谷口一看,险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因为汉军整支军队风尘满面,衣衫褴褛,简直就像是一群野人。而且他们身边原本雄壮的战马也都有气无力,羸弱不堪,很难想像,这竟然是一支搅得关中天翻地覆的强军。
而汉军士卒们早就已经疲乏不堪,如今终于踏入国境之内,顿时放松到了极致。除去军官们还强打精神去接受宴请以外,其余士卒也顾不上用膳,当即就在准备好的营房里呼呼大睡,不多时就鼾声震天。
纵然归途如此狼狈,可在宴会上,众人还是难免感叹此行的顺利,田徽一边喝著肉糜一边和诸将议论说:「此次作战,能够奔袭千里耀武敌国,又能安然撤退,姜大将军也不过如此吧。」
平常不苟颜色的张光也笑道:「这一次我军孤军深入,尚能斩杀虏酋太弟,虏酋必然胆寒,下一次我军再入关中,就是虏酋毙命的时候了。」
众人闻言皆大笑,倒是诸葛延算是半个仇池人,还关心仇池的战事,便询问县令最近秦州的详情。这顿时吸引了众人的注意,但听蒲池令回答说:「就前几日的消息来看,杨太保已经收复仇池了,贼军应该也收到了贼主的消息,大部撤军至河池一带,杨太保正在率军尾随袭扰,想必要不了多久,就会有所斩获。」
听到这句话,众人的神情都微妙了起来,毕竟此次战事皆因杨难敌而起,哪怕此次将士们作战顺利,可一想到沿路的奔波辛苦,对于杨难敌的腹诽还是少不了的。即使是好脾气如郭诵,此时也难免讥讽道:「如此说来,杨太保是立了大功一件啊!河西的乱党想必也尽数讨伐了吧?」
蒲池令只当做听不懂话里的怨气,满脸堆笑地回答道:「都督说得哪里话?此事朝廷已经查明了,都是西虏的阴谋。张二公子一到河西,就把前因后果讲明了,张老使君也强撑著劝了最后一通和,没有了误会,乱事也就平定了。」
这完全是些场面话,糊弄外人还糊弄得过去,对于汉军诸将则毫无说服力。不过这终究是义安朝廷敲定的官方说辞,大家都还是卖天子的面子,也就没有再揪著这件事的起因不放了。
倒是贾疋从中听出另外一层意思,他连忙追问道:「张老使君怎么了?」
「张老使君据说过世了。」蒲池令算算时间回答道:「应该就是半个月前的事情,张老使君本来就患有风疾,口不能语,只能用手指写字表态,结果又遇到了这种乱事,临终前能够看到两家重归于好,想必也能去得安然了吧。」
贾疋却没关注后面的话,作为武威人,他对安定凉州十数载的张轨非常敬仰。听说他已经去世,当即举起酒杯向西挥洒,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然后对众人面露哀容道:「我们失去了一位贤望,可惜了,可惜!」
事实上,这半年来国内死亡的老者远不止张轨,或是因为意外,或是因为疾病,或是别的一些原因,包括仇池公杨茂搜在内,薛懿、阎缵、山简、傅祗等又一批老人撒手人寰,岁月匆匆,他们皆未能见到天下平定,不得不说是一大憾事。
在蒲池休整期间,贾疋并没有立刻率军返京,一来是需要进一步观察关中的动向,二来是军队士卒确实疲累至极,返程又要翻山越岭,所以他便派使者向朝廷递交书信,一面说明此次作战的具体经过,一面请求延迟军队返回的时间。
他派使者走沔水经上庸东至襄阳,然后坐船南下义安,半个月便抵达朝廷。朝廷两日后便发出回信,表示同意贾疋的请求,让他们先休整两月,干脆和赴京述职的杨坚头等人一齐返京。
原来,朝廷已经对关西的政局做出调整。战事既然已经粗定,对于涉事各方的所作所为,朝廷不能不表明态度。对于武威张氏的处理,朝廷已经昭告天下,不可能再做更改,而对于杨难敌一方的处理,则不能再拖了。此时到底算是涉及到皇亲国戚,若是处理不公,势必会叫天下人失望。
故而天子经过斟酌之后,选择的策略是轻放杨难敌,但严责其党羽。
因为就如今的前线情况来看,杨难敌仍然是坐镇陇右的第一人选,单从他轻定河西,南逐刘曜的表现来看,他的军事才能仍然是出类拔萃的,若是朝廷派去招降姑臧的张茂晚到一点,姑臧城都将被汉军攻克。而杨难敌以少量轻骑便能袭扰得数万赵军不得安生,也足以说明仇池缺他不可。
只是如此擅自做主,妄开边衅的行为,必须要进行追责。既然不能调走杨难敌,那就抽调他在陇右的党羽。秦州刺史刘舆、东羌校尉李兴、征西军司杨坚头、陇西太守韩稚、天水太守杨毅等人,或以未能及时发现赵军动向为由,或以约束军纪不力为由,又或以平调改任为由,径直被抽调出秦州。其中高官多到中朝与禁军中任职,中层将校则到湘州或江州去平定土蛮。
而对于秦州空缺出来的这些位置,朝廷也任用了一批更能信任的官僚。如湘州都督郗鉴调任为秦州刺史,汉中都督魏浚升任为征西军司,虎贲中郎将顾众改任为东羌校尉,巴陵令邓攸拔擢为武都太守,西城令刁协为阴平太守,永安令刘隗为陇西太守。
再加上此前宁州刺史李凤北上担任凉州刺史,如此一来,杨难敌的姻亲故吏被抽走大半,又有了郗鉴等人作为掣肘。虽然名义上没有遭受大的打击,但实际上派系支离破碎,杨难敌想要再像此前一般胆大妄为,也就变得不再可能了。
杨难敌也没法对此有何不满,按照惯例,此时他遭遇父丧,本该去职丁忧,等服丧之期满后,再重新担任官职。但天子以边难未已为由,亲自手书杨难敌,让他夺情起复,墨绖从戎,免去了杨难敌的服丧守孝。这可谓是莫大的恩典,杨难敌已不可能提出更多的要求,只能默认天子的种种决议。
贾疋得知详情之后,对天子的决策甚是佩服,他对左右说道:「陛下处政,举重若轻,颇有太宗文皇帝之风啊!虽然不见风波,但招招都在要害!」
于是大军一直滞留在汉中,到四月下旬,杨坚头等人陆续交职卸任后前来与贾疋汇合,贾疋也借此机会见到了前来送行的杨难敌。
接连遭受亲人离世与政治打击的杨太保显然心情不佳,面容极为憔悴,全然没有传闻中的意气风发,飞扬跋扈。很难想像,他竟然会私下里妄开战端,不过这也可以理解,杨难敌到底也算得上久经宦海的老人,也不再是当年割据山林的草头王了。
即使对天子的安排不满,杨难敌还是能收敛住自己的情绪,向贾疋等人慰问感谢,并极力赞扬他们入关解围的功劳,还给每人都赠送了些许礼品。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原本还对杨难敌腹诽不已的诸多将领,见杨难敌送的礼品贵重,此时也就变得其乐融融了。
不管怎么说,关西的战事已经告一段落,国家内部重新又恢复平静,贾疋等人便正式踏上返京之旅。此时正值一片生机盎然之际,没有负担的放松心情下,眼看一路莺歌燕舞,山清水秀,将士们感到无比惬意,有人唱起耕田时的农谣,顿时引起了一片附和,众人皆欢声笑语,好似踏青出游。
只是走到巴西郡临江县时,贾疋与周玘忽然又收到了朝廷的诏令,命他们加快速度,赶紧率军返回义安议事。诏令之突然,令两人不明所以,这又是爆发了什么大事,需要如此紧急地召集大军?
周玘就此事询问使者,使者肃然说道:「回禀元帅,我也不知详情,但在七日之前,尚书省收到了祖使君的急报,说是睢阳好似有大事发生,让朝廷做好应变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