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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沙集的灯,一夜没熄。
陈之遴坐在柜上,面前摊着那道已经拆过的火漆函。
函里原本有三件东西:军情司两名熟手的名籍,一付票版,一本牌价。底下衬着一层桑皮纸,纸比寻常公文厚半分,陈之遴起先没留意。
还是老秤手看出来的。
老人捏着函底,朝灯上照了照,说了两个字。
“有夹。”
曹锡彤拿小刀沿缝挑开,里头果然卷着一张纸。
纸只有巴掌宽,字迹是东宫的,笔画瘦硬。
“西路照行。”
“南路另有人。”
“先占南,后谈西。”
底下列了三处地名。
马杜赖。
海峡诸岛。
锡兰北岸。
再往下,是朱慈煌亲笔添的一行小字。
“东岸至西岸,商站已连成线,线围着的地,尚未归册。”
“南路限一年。”
“土邦王号可留,兵籍、税册、海口,必须归明。”
曹锡彤把纸看完,递给陈之遴。
“这是让咱们把南天竺剩下的地,一口吃掉。”
陈之遴没接话,盯着那三处地名看了很久。
怀沙集外,海风微微压低了,棚顶被刮得呜呜响。官秤架上的麻绳磕着木柱,一声,又一声。
“不是吃。”
陈之遴终于开口。
“是收边。”
“李自成当年从纳加帕特南打到迈索尔,打下的是一条线。线外的地方,土邦还当自己是一国,德里也还当那儿是荒地。”
“东宫这三处,是线上最后三口空眼。”
“马杜赖堵住内陆,海峡诸岛掐住水道,锡兰北岸看住南大门。”
“三只眼堵上,南天竺才算全瞎在咱们手里。”
曹锡彤把地图铺开,从东岸的纳加帕特南,一路看到西岸的胡椒港。
商栈、官秤、灯节集市,全在线上。
线里,大片空白。
马杜赖在南边,离海两百里,正是那片空白最厚的地方。
“马杜赖如今谁当家?”
曹锡彤问。
陈之遴从函底抽出军情司的抄件,摆在他眼前。
“明面上是女王阿娅。”
“老王死了三年,她抱着五岁的弟弟坐王座。可城里掌粮的是权臣辛加姆,掌兵的是三个部族首领,掌人心的是神庙里的祭司。”
“一家三口,三张嘴。”
“谁给粮,谁就是王。”
曹锡彤看着抄件上头一行小字。
“辛加姆上个月派人去了戈尔康达?”
“去了。”
陈之遴道。
“他想借德里的名义,废了女王。”
“这就是南路的门。”
“门不在城墙上,在辛加姆的粮囤里。”
曹锡彤沉吟了一会儿。
“那就先断他的囤。”
“传令周世昌,纳加帕特南、坦贾武尔两处仓,各拨陈米两千石,先走海路到胡椒港,再从山口换骡驮。”
“再带盐、布、药。”
“船舱别空。”
陈之遴点头。
“还有一样。”
“挑几个会治痢的医士。”
“马杜赖城里年年春疫,药比刀好使。”
曹锡彤应了一声,转头吩咐书记写调令。
老秤手在旁边听了半天,忽然问。
“粮进村,秤跟着么?”
“跟着。”
陈之遴道。
“不过头一趟,秤先不挂牌。”
“等他们拿粮换出东西来,再挂。”
老人明白了。
先有买卖,才有章程。
“李自成还在高山谷。”
曹锡彤道。
“德干的道刚稳住,把他抽回来,北边的金路会不会松?”
陈之遴摇了摇头。
“高山谷的道,如今不是李自成在看。”
“是票在看。”
“山民认了票,猎户认了秤,努尔家的侄子会修路。李自成再守下去,是把一个活人钉在死桩子上。”
曹锡彤笑了一声。
“那就叫他回来。”
陈之遴提笔写令。
令文很简短。
“着李自成即刻离谷,将山口防务交努尔之侄及本地寨老,率所部转赴胡椒港待命。”
“另,郑把总带轻快船两艘,先赴马杜赖外海,探港口、水道、粮价、城防,不得登岸交兵。”
写到末尾,他停了停,又添一句。
“南路用兵,先粮后兵,先册后炮。”
“占一处,安一处,册一处。”
“不许蹈流寇故辙。”
最后这七个字,他写得很重。
曹锡彤看着都替李自成臊得慌。
“这话写给他,合适么?”
“合适。”
陈之遴把令文封好。
“他看得懂。”
“朝廷用他,用的是他后半辈子。”
“不是前半辈子。”
……
六天后,高山谷。
李自成坐在寨口的石头上,拿一根草茎剔靴子缝里的泥。
德干的风从谷口过去,卷起地上的干砂。山道上,一列驮金砂的骡子正往北走,骡铃声断断续续。
郑把总从栈棚里出来,把信递给他。
“将军,古德洛尔的急令。”
李自成拆开看了两遍。
看完,他把信折起来,站起身,望着南边。
南边是高止山,一层叠着一层,山背后就是胡椒港,再往东,就是马杜赖。
“将军?”
郑把总问。
“回南边?”
“回南边。”
李自成把草茎吐了。
“德干这道,交给努尔家的小子和寨老。”
“告诉他们,路上少一盏灯,我回来拿他们是问。”
郑把总咧嘴。
“这回能打了?”
李自成瞥他一眼。
“你这张嘴,除了打,还会说什么?”
“还会吃。”
郑把总答得理直气壮。
李自成难得笑了一下。
“那就先吃。”
“吃饱了,去马杜赖看看。”
“记住,咱们这回不是去攻城。”
“是去给他们送粮。”
郑把总愣住。
“送粮?”
“马杜赖前年旱,去年涝,城里的人吃糠,乡下的人挖草根。”
李自成往南边指了指。
“刀打下来的城,夜夜要人守。”
“粮养出来的城,自己开门。”
“懂么?”
郑把总挠了挠头。
“不懂。”
“照做。”
李自成把令塞进怀里,回头冲寨里喊了一声。
“点兵,下山。”
半个时辰后,高山谷的明军拔营。
努尔家的侄子领着山民送到谷口,手按胸口,朝李自成深深弯下腰。
李自成回了一礼。
“路交给你了。”
年轻人用生硬的汉话说。
“路在。”
李自成翻身上马,带着人往南走。
当天晚上,郑把总的两条轻快船先从西海岸出海,船头压着夜浪,直奔马杜赖。
船楼里的海图上,纳加帕特南、坦贾武尔、胡椒港,都钉着小红旗。
只有南边腹地,还是空的。
郑把总拿炭笔,在马杜赖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画完了,他盯着那个圈看了半天,嘀咕了一句。
“这年头,占地方先从送粮开始。”
“大明的仗,越打越邪性。”
……
同一时候,怀沙集。
陈之遴站在官秤边上,看着曹锡彤把一张新的舆图钉上墙。
图上,东南海岸到西南胡椒港,已经连成红线。
曹锡彤拿朱笔,在马杜赖、海峡、锡兰北岸三个地方各点了一个点。
“这三个点连起来,”他道,“南天竺就闭圈了。”
老秤手仰头看着。
看了一会儿,他问。
“闭了圈,这圈里的人,算不算大明的人?”
陈之遴道。
“先算大明的粮。”
“再算大明的税。”
“最后才算大明的人。”
老人点了点头。
“那就好。”
“粮和税,两头都压住,人就跑不了。”
陈之遴望着图上那个还没合拢的圈,忽然想起东宫那四个字。
先占南,后谈西。
怀沙集外,潮水一层一层往滩上涌。
南边的战事,先从一袋米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