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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二十三年二月中,德里。
大军出城前夜,枢密殿的灯点到四更。
殿里站着十几个人,全是领兵的、管库的、管粮的。
奥朗则布坐在御座上,手边没有酒,没有果子,只有一摞文书。
最上头那一份,是金路的清册。
“苏巴。”
“臣在。”
“念。”
苏巴出列,把清册展开。
他没看第二眼,数字早在他肚子里了。
“金路两年,走官秤的金砂,折银八十七万两。”
“进德里的,抽七,六十万零九千。”
“进戈尔康达的,二十一万。”
“进大明的,五万一千。”
殿里有人吸了一口气。
两年,六十万两。比贾普尔全盛的时候,一年给德里进多少,这些人心里有数。
苏巴把清册合上,又补了一句。
“这是和平年月的账。”
“去年腊月到今年正月,山里走了六万两,一粒砂没过秤。”
“为什么没过秤?”
苏巴道,“北边要打仗,砂不走集,不走秤,走的是小路。”
“小路是谁的路?”
殿里没人接话。
苏巴接了。
“小路过谁的地界,就是谁的路。”
“这回明摆着,过的是山里人自己的地界。”
奥朗则布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停。
“进大明的,怎么才五万一千?”
“砂是他们的,秤是咱们的,十抽一,他们只拿一分。”
苏巴道,“可砂一进他们的柜,糖、布、药就跟着进了山。一来一回,他们抽两道。”
“大明的进项,从来不在秤上。”
“在海上。”
“海上有多少进项,臣没档。”
“臣只知道,苏拉特一条口岸,一年几十万的税,斤两都记在他们的册子上。”
殿里有人低声骂了一句。
奥朗则布没骂。
他说,“接着说。”
“臣再说炮。”
苏巴道,“荷兰人参议范德姆,去年在殿上献过一门炮,八百两一门,炮弹二两一发,炮手月饷五两。”
“陛下如今点兵二十万,出城一天,人吃马嚼,折银几何,臣有细账。”
“可臣今天不念这笔账。”
“臣念另一笔。”
他环视一圈。
“金路那杆秤,去年给王城的兵发了几个月饷?”
“发了。”
“给比贾普尔打散的败兵,安置了多少?”
“安置了。给地,给种,给票。”
“如今这些人里,有多少在替大明的柜上扛包?”
苏巴把声音放缓。
“陛下,秤不杀人。”
“秤发饷,秤安家,秤把败兵变成挑夫。”
“咱们的大军开过去,把山一封,把集一围,秤是没了。”
“可秤上那些人呢?几万张嘴,几万只手,散在山里,散在道上,往后是陛下的顺民,还是大明的眼线?”
领兵的几个将军皱起了眉。
管库的老臣咳了一声。
“苏巴大人,你这是替谁说话?”
“替库说话。”
苏巴道,“库要的是进项,不是灰。”
“去年比贾普尔的库,账面上四百三十万两,实银不到两百万。城是陛下打的,银子是别人搬的。”
“这一回,臣不想再看一回空库。”
一个将军出列,嗓门洪亮。
“启禀陛下,王城弹丸之地,墙高三丈,臣部下先登,指日可下!”
“指日,是几日?”
将军一噎。
苏巴替他把话说了。
“王城的仓,存粮够全城吃八个月。城里三万人,城外涌进来的灾民,这个月又添了两万。”
“围上它,二十万张嘴,先吃谁?”
“吃道上的粮,吃随军的粮,吃陛下库里拨出来的粮。”
“八个月之后城破了,陛下得到一座三万人围过八个月的城市,和一座跟比贾普尔一样的空库。”
将军退了回去。
殿里没人再说话。
奥朗则布一直没说话。
他指尖在扶手上敲了三下,停了。
“账是真的。”
“所以金子更该在朕的库里,不在秤上。”
苏巴垂下眼。
“陛下说得是。”
“那就把秤拿过来。”
奥朗则布站起身。
“大军照行。传令,先锋别追骡队,骡队驮的是纸。”
“全军直进,先取王城,再取海口。”
“海口?”
一个将军问,“海口有什么?”
“有船。”
奥朗则布道,“秤能走路,是船驮着它走。把海口拿了,把船烧了,秤就是一堆红布包着的木头。”
“断了海,山里的秤,不出三个月,自己锈死。”
殿里静了一瞬。
随即众人齐声应诺。
苏巴也应了诺,声音不高。
散殿已是五更。
殿外阶下,候着一个人。
锦袍,削腮,眼睛熬得通红,是戈尔康达的大王子。半年前他出海朝觐,回来后没敢回王城,径直来了德里,一住四个月,求见递了九回,陛下回回不见。
这一回,奥朗则布在阶上站住了。
“你还没走?”
“回陛下,”大王子深深弯下腰,“罪臣等的就是今天。”
“王城的地道,哪条通城里,哪条是死的,臣都记得。”
“臣的兄弟之仇,臣自己来报。”
奥朗则布看了他一会儿。
“随军吧。”
“攻城的梯子,你不用爬。你就站在朕看得见的地方。”
大王子直起身的时候,腰弯得更低了。
他以为自己听懂了这句话。
苏巴从他身边经过,脚步没停。
……
苏巴回到府里,天还没亮透。
他坐在书房,铺开一张小纸,写了两行字。
“兵不向山,向海。”
“先王城,后海口。”
写完,他把纸折成指头大的一小方,封进一支蜡烛的蜡芯里,唤来一个卖蜡烛的老客。
“老主顾要的那箱蜡烛,今早就送。”
老客磕了个头,挑着担子出了后门。
那条线,半年没动过了。
蜡烛走苏拉特的商队,随船南下,六天后到古德洛尔。
……
同一时候,王城。
沙姆斯也一夜没睡。
北边点兵的风声,半个月前就进了城。他不慌库,库里的东西这两年早顺着金路换成了别的。他慌的是人——城里新添的三千丁,城墙修到一半,砖不够,灰不够,人心也不够。
天不亮,大祭司进宫求见,说是不是把城外的兵都收进来。
沙姆斯摇头。
“收进来做什么?”
“守城。”
“城是圆的,墙是死的,兵收进来,粮先吃光。”
“传我的话,城外的兵,散到集上去,一人发一个月的饷,饷过官秤,给票。”
大祭司愣了。
“陛下,大敌当前,发什么饷?”
“就是大敌当前,才发饷。”
沙姆斯道,“兵捏着票,才记得自己是谁的兵。饷不过秤的兵,谁的旗子亮,就跟谁走。”
“这个道理,我大哥一辈子没弄明白,你可别学他。”
大祭司退出去以后,沙姆斯一个人在殿里坐了很久。
然后他铺开纸,画了第二张画。
还是那座山。
山下还是一点金砂。
这一回,他从金砂往山下,添了一条弯弯的路,一直画到纸边。
路的那一头,他什么也没画。
他把画装进信筒,叫来老账房。
“送金城。”
“跟将军说,画上的路,我已经让出来了。”
“他看得懂。”
老账房揣着信筒走了。
沙姆斯站在殿门口,看着天色一点一点亮起来。
城北的天边,有一层薄薄的尘。
他又传了一道令。
“城库里二十年的总账,抄三份。”
“一份随老弱,明日出南门,走旧矿道。”
“一份缝进大祭司的经夹。”
“正本,留在库里。”
“库在,账在。”
……
六天后,古德洛尔。
那箱蜡烛送进经略司的时候,陈之遴正在吃早饭。
他掰开蜡烛,取出那方小纸,看了两遍。
曹锡彤凑过来。
“写的什么?”
“兵不向山,向海。先王城,后海口。”
曹锡彤脸色一变。
“海口要是叫他们先到了……”
“到不了。”
陈之遴把纸条就着灯点了。
“传令赵德钧,勘好的三处滩涂,弃头一处,用第二处。船队提前十天到锚地,夜里下人,天不亮起锚。”
“再把李自成那头的日子,重新算一遍。”
他看着纸条烧成灰。
“苏巴这一张纸,值六万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