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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门口的火把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阿卜杜勒三世被兵卒围在中间，面色惨白如纸，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林凤祥没有理会柔佛苏丹的嘶吼，而是快步走到旺·阿末面前，沉声问道：“宰相，这是苏丹的意思？”
旺·阿末看了他一眼，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淡淡道：“林先生，此事容后再议，先将人带回去。”
林凤祥没有动，目光直视对方，一字一句道：“阿末宰相，下官奉苏丹之命，送柔佛苏丹一行人离开北大年，苏丹的旨意，下官不敢违抗。”
“若宰相要将人扣下，请出示苏丹的手令。”
旺·阿末眉头一皱，语气有些不悦：“林先生，老夫行事，还需要向你交代吗？”
林凤祥不卑不亢，拱手道：“宰相言重了，下官岂敢质疑宰相？”
“只是此事关乎苏丹的旨意，下官若轻易将人交出，便是违抗苏丹的命令，这个罪责，下官担待不起。”
他顿了顿，又道：“更何况，柔佛苏丹毕竟是客人，我等既要留人，总该有个说法才是。”
旺·阿末沉默了片刻，目光在周围扫了一眼。
那些兵卒都是他的人，但林凤祥身后的城门口，也有几名林家的亲兵。
更远处，码头方向隐隐有火把晃动，那是林家掌管的水上私兵。
心中暗暗盘算了一番，旺·阿末终究还是没有勇气直接和林凤祥爆发冲突，拉着林凤祥走到一旁，压低声音道：“林先生，老夫并非是要为难你，也不是要违逆苏丹的意思。”
“只是……此事关系重大，老夫不得不如此。”
林凤祥面色稍缓，但语气依然坚定：“宰相有何考量，不妨明言。”
“若是说得有理，下官自当与宰相一同面见苏丹，请苏丹重新定夺。”
旺·阿末回头看了一眼被兵卒围住的柔佛一行人，确认他们听不到这边的谈话，方才低声道：“林先生，你觉得大明这次出兵柔佛，真的只是因为柔佛得罪了他们？”
林凤祥一怔：“宰相的意思是……”
旺·阿末神色凝重，缓缓道：“老夫活了六十余年，见过太多事情。”
“当年葡萄牙人来的时候，也是先找个由头，今天占一个港口，明天要一块土地，等南洋诸国反应过来，半个南洋都已经落入了他们手中。”
“如今大明比当年的葡萄牙人强了何止十倍？”
“难保他们也看上了这片土地。”
林凤祥皱眉道：“大明征讨柔佛，是他们先挑衅在先，大明这才出兵讨伐。”
“大明毕竟是天朝上国，礼仪之邦，讲究的是师出有名，绝不会无缘无故欺辱小邦。”
旺·阿末冷笑一声：“天朝上国？礼仪之邦？林先生，你祖上是大明人，你自然替大明说话。”
“可老夫问你，大明占了巴都沙洼之后，可曾说要撤兵？”
林凤祥一时语塞。
旺·阿末又道：“老夫再问你，大明水师追到北大年河口，可曾说过只要交出柔佛苏丹便退兵？”
林凤祥沉默片刻，缓缓道：“张世泽确实没有说过退兵的话，但他也没有说要攻打北大年。”
“没有说？”
旺·阿末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又很快压了下去：“林先生，你也是聪明人，怎么就看不清这其中的门道？”
“大明若是只要柔佛苏丹，大可直接派人来要，何必陈兵河口，摆出一副随时要打的样子？”
“他们就是在等，等一个可以让他们出兵的借口，只要我们拒绝交出柔佛苏丹，明人一定会登陆，他们会夺走我们的港口，夺走我们的良田！”
林凤祥听完，面色变幻不定，沉吟良久方道：“宰相，下官以为，您多虑了。”
“下官虽然不是在大明长大，但这些年与大明商人往来频繁，对他们的国事也多有了解。”
“大明君臣行事最重规矩体统，大明征讨四方，每次都有正当理由，从不无故兴兵。”
“柔佛之事，确实是柔佛苏丹先派兵打了满剌加城，大明这才反击。”
“如今柔佛已灭，大明没有理由再打北大年。”
旺·阿末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林先生，你太天真了。”
“你以为明人是善男信女？他们若是善男信女，为何明人的舰船可以纵横大海？为何以往经常出没与南洋的荷兰人、葡萄牙人、西班牙人全都不见了踪影？”
“老夫告诉你，这天下的事，从来就不是讲道理就能讲得通的。”
“谁的拳头硬，谁的话就是道理，如今大明的拳头最硬，他说什么便是什么，可他说的话，未必就是心里想的。”
林凤祥听后，一时间竟是无言以对。
作为打海盗林道乾的子孙，林家当代的当家人，他自然清楚大明水师如今在这片海域的霸道。
以往那些纵横四海的海盗们，如今已经销声匿迹，那些往来于小西洋和南洋各地的海商们，也都要仰大明水师的鼻息，这自然不是靠仁德换来的。
而是那一艘艘巨大的舰船，以及一门门犀利的火炮。
旺·阿末见他半晌没有说话，又继续道：“就像是当初的交趾，大明南下征讨郑氏和阮氏的时候是怎么说得？”
“如今大明占了交趾之后，可曾把交趾还给莫氏？”
林凤祥沉声道：“那宰相是什么意思？是要将人交给大明？”
旺·阿末点头承认：“不错，唯有按照他们的要求，把人交给他们，才能避免被他们找到借口，吞并北大年。”
林凤祥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宰相，您说的这些，都只是猜测，下官以为，此事还得按苏丹说得做。”
“苏丹已经决定让柔佛苏丹离开，这个旨意已经下了，宰相若要将人扣下，必须有苏丹的新旨意，否则便是抗旨。”
旺·阿末面色一沉：“林先生，你这是在拿苏丹压老夫？”
林凤祥拱手道：“下官不敢，下官只是提醒宰相，国有国法，家有家规。”
“宰相若是觉得苏丹的旨意不妥，大可明日早朝之上，当面奏请苏丹收回成命。”
“但在苏丹没有更改旨意之前，下官必须执行苏丹的命令。”
旺·阿末盯着林凤祥看了许久，目光中闪过一丝恼怒，但最终还是压了下去。
他知道，林凤祥说的在理。
更重要的是，林家在北大年经营了三代，手中有数千私兵，掌控着大泥城一半的港口和贸易，与王室更是有数代姻亲。
真要撕破脸，他未必讨得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