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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苦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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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苦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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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垦荒队涌来的上百名逃荒闯关东的山东、河南灾民,把龙脉县县政府的大门挤得水泄不通.有了上次的教训,县政府把收发室的老头换成了两名壮实的年轻人。此刻,他俩以及闻讯赶来的县公安局警察正把守着楼梯口,阻止人们再往上冲,以保证县政府工作秩序不受干扰,双方正这么僵持着。
    “我们要找林书记,你们为什么不让进!为什么”
    “林书记不在,说多少遍了,请大家离开!”门卫大声地劝说着。
    “你说离开就离开啊?离开了我们找谁要吃的去?”
    “你说了不算,找你们当官的”
    “当初说得好好的,让我们来开荒种地,你们负责供应我们口粮,我们把关里的房子卖了做了盘缠了,现在你们又把我们口粮给停了,还让不让人活了?”
    “对呀!这生荒地刚开出点儿,还没下种呢,最早也得明年秋天才能打粮食呢,停了我们的口粮,让我们喝西北风呀?”
    “我们来就是要见林书记,见不到林书记,让左县长出来和大家说个明白也行。我们不能等着饿死呀--大伙说,是不是呀?”
    “是--”
    一阵地动山摇般的吼声在龙脉县政府楼里回荡,这样的事已经是第二次了。人民政府的办公地哪能随便闹腾呢?可是,人民有了困难,不找政府又找谁呢?左光辉在办公室里背着双手急得直打转。这停供移民口粮的主意原本是马奇山给他出的,此刻,马奇山又不在身边。洪专员上次在电话里告诉他,征粮工作不要指望地塞里的粮食,50万斤的指标一定要完成。现在林书记又不在,龙脉工作的重担就全压在他一个人的肩上,这简直是“赶鸭子上架”嘛。征粮工作怎么开展他心里一点儿也没谱。但总得干点啥吧,于是他就给县计划供应科的金科长挂了电话,暂停对垦荒大队灾区移民的口粮供应,没想到这一个电话竟然捅出了这么大个漏子。要是马奇山在就好了,可他偏要留在地塞,参加营救林书记的行动,当时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也不好阻止,况且武大为已经同意了。这个马奇山真是的,放着征粮--粮食局长的正事不干,去干那既不落好又不沾边的事,真不知他是怎么想的他抱怨起马奇山来。抱怨又有什么用?他又想到了那个林大锤,他要在这儿就好了,上回是他帮自己解了围。为什么关键时候,他却掉到陷阱里了呢?真是奇了怪了,战场上叱咤风云,居然在这小河沟里翻了船,至今生死未卜--要不也不至于把个烂摊子扔给自己眼下楼下的吼声地动山摇,不能总这么当缩头乌龟吧,怎么办呢?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左光辉一咬牙作出了决定:出去吧!
    左光辉倒背着手从楼上下来,只听下面有人说:“左县长来了,左县长来了!”大厅里略微安静了一些。
    “同志们,你们要找林书记,林书记他带人打仗去了,不幸掉进了陷阱,到现在生死不明啊。”
    “那为什么要断我们的口粮,林书记可不会这么对待俺们,这是哪个龟孙子出的主意?叫他出来,和大伙儿评评理!”
    “对!叫那龟孙子出来和大伙儿评评理!”人们七嘴八舌附和着。
    “既然要讲理,就不许骂人!”左光辉也火了,“谁再骂人,我让公安局把他先抓起来!”
    底下又暂时安静了一些,左光辉继续就刚才的话题发着牢骚:“我们龙脉县这么多人自己都难养活,现在又弄来你们这么一大帮,我当时就不同意,认为这是没事找事。现在倒好,林书记撒手不管了,把这一大烂摊子扔给了我,刚往长春战场送完粮,又来了个沈阳战场。以后还有全国那么多战场,上哪儿去弄那么多粮食?龙脉县自己也在闹粮荒。二百来个垦荒队员,上面拨的粮本来就不够吃,现在又加上你们这一百多人的口粮,明年开春还要种子粮,叫我上哪儿整去?我又不是孙悟空,变不出粮食来。把你们的口粮断了,我也是不得已啊,你们说我该怎么办?”
    左光辉这一诉苦还真起了点儿作用,底下有人在小声议论:
    “左县长的处境确实也难!当个县长也不容易。”
    “你同情他,谁同情我们呢?断口粮这一招也太损了吧?”
    七嘴八舌之后,终于有人站出来提议:“左县长,你要不说这些俺们也不知道,听你这么一说,县里也确实有困难,俺们也都是通情达理的人,但要解决眼下的困难,也不能光把俺们这些人的口粮断了,这招也不是个办法呀,先不说它忒缺德,光从我们嘴里抠下来的那点儿粮食,那又能解决多大问题呢?支援前线是每个有觉悟的人应尽的义务,龙脉县有好几十万人口,要是每人每月省一斤计划供应粮,把我们吃撑死了也吃不了啊。”
    底下爆发出一阵哄笑。
    “我看这样,俺们要求也不算高,男的壮劳力每人每月30斤粮,女的壮劳力每人每月25斤粮,老人和孩子每人每月20斤粮,如果全县都这么做,就能节省下不老少粮食呢,这主意你看行不?”
    左光辉一听这主意可比马奇山的高明多了,毛主席一再教导说“群众是真正的英雄”。自己怎么就没想到呢?要是全县人人参与到节省粮食支援前线的活动中,先不说它的意义,光省出的粮食也是相当可观的啊!接下来,一张宏伟的蓝图在左光辉心中展开,他要把它发挥到极致。望着下面一张张焦急期盼的脸,他激动地说:“我同意这个意见!但是具体这个标准怎么定?如何执行?还要和县里其他领导商量个意见才能行。至于大家担心的口粮问题,在这里,我可以明确地表态,继续按原标准发放。错了就改!谢谢大家的谅解。”
    潮水般的人群渐渐散去,左光辉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嘴角露出了微笑。
    陈大嗑巴一甩鞭子,赶着装满粮食的车出了后院,刘老二随手将院门关好,跟在马车后面,刚拐了个弯儿,就见周泰安迎面走来,刘老二忙上前招呼:“周局长,上哪儿去呀?”
    “正找你呢。”
    原来马局长不在期间,左光辉把粮库的事和征粮的事都交给周泰安办理。
    “啊唷,周局长啊,我知道你找我就是征粮的事儿,我不用您找,我想过了,人家陈永兴他们都交了好几车了,我也不能太落后吧,便宜就便宜点吧,再说也不是白交。”
    “刘掌柜,这就对了。哎,你听没听说左县长家里的事儿?”
    望着周泰安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刘老二让陈大嗑巴把车停下。
    “左县长家里怎么了?”刘老二问道,“左县长的媳妇和老娘从山东老家找来了。”周泰安就是嘴欠,迫不及待地把这消息告诉刘老二。
    刘老二一惊:“左县长老家真有媳妇啊?”
    “是啊!”
    “那马局长咋亲口告诉我,说左县长和他媳妇已经离婚了?”
    “那都是听左县长亲口说的。”
    “周局长,幸亏我们家美玉没嫁给他,要是真嫁了,生米做成了熟饭我们可就糟了,这人哪能这样呢?”
    周泰安心里说,要不是你们俩口子想巴结左县长,哪儿来后面这些麻烦事儿呢?就说:“行了,我也不和你扯了,快去交粮吧,我还有事呢!”
    等周泰安走远了,刘老二从陈大嗑巴手里夺过鞭子,拉住马缰绳,掉转马头,又把车赶回了自家后院。一进院,他把马鞭一扔,关照陈大嗑巴卸车,然后神气地进了屋。
    方丽霞见刘老二刚出门屁大工夫就回来了,感觉不对,再一看院子里正在卸粮的车,就问:“老头子,怎么?这粮不交了?是不是左县长又向着咱了?”
    刘老二一屁股坐下,“向着咱,他还能有那好心?”然后美滋滋地说,“告诉你吧,左县长家里出事了,他和他老婆压根就没离婚,他老娘领着媳妇找上门来了!”
    方丽霞乐得张大了嘴:“那是真的?”
    “那还假得了?周局长亲口对我说的,就刚才。”
    “这回好,他媳妇一来,算是给咱解了围了,他也没心思逼咱们交粮了。”方丽霞脸上现出轻松的神情。
    “那也未必是个好事。有美玉这事扯扯拉拉的,他毕竟还不敢对咱下茬子,你看陈永兴那几个叫他给熊的,左县长毕竟有权有势啊!”说到这,刘老二多少又有点失落。
    被老伴儿这么一说,方丽霞也有些迟疑起来:“我觉得,这事没成吧,盼着成;这回不能成了吧,心里还有些空落落的。”
    “那当然,要是美玉真和他成了,咱就是县长的老丈人,谁还敢碰咱家粮店!”
    “哼,没那福分呀!”方丽霞也感到有些失落。
    这两口子不知道左光辉有老婆的事吧,就巴望着这事儿能成;现在知道了左光辉老家的媳妇找来了,又得意起来,庆幸自己没把女儿嫁给他。这本该是个好事吧?却马上又感到失落了。把儿女婚姻作筹码的人,失去的永远比得到的要多。
    此时此刻在陈玉兴家里,陈玉兴、马立文、孙文怀正喝着小酒,商讨着他们的大事。原来这三个粮商,在这次征粮中吃了左光辉的哑巴亏,憋了一肚子气,陈玉兴便又把大家凑一块儿发发牢骚,也为了商议下一步的对策。
    “你们说,左光辉这个装蛋的家伙是不是把咱哥仨给唬了?”陈永兴首先说,“哪个庙里都有冤死的鬼,这回又让刘老二给赚了。”孙文怀也有同感。
    “我也这么想,要不是左县长拿郝掌柜一家的案子压咱,我才不给他交粮呢!”马立文虽然交了粮,却也咽不下这口气:“我冲良心,我和郝掌柜一家被杀没半点儿瓜葛!”
    “他左县长又是匿名信,又让写汇报,哪分哪秒都在干什么,说咱几个又是什么主要怀疑对象啦,当时真被他那气势给吓懵了。”孙文怀也是一脸的后悔。
    “可惜啊!送出去的粮食可是拉不回来了,现在这粮价呼呼地往上涨,还缺货,咱哥仨亏大了。我也敢冲灯说话,我和郝掌柜一家被杀没半点儿瓜葛。”陈玉兴把头凑近了两人,把小酒盅往嘴里一送,一仰脖干了。
    “我孙某人要是有什么瓜葛,就让我一家都死绝了。”孙文怀也赌咒发毒誓。
    陈玉兴又神秘地说道:“你知道吗?我去找了常局长了,想探探口气,他啥防备也没有,根本看不出有要在咱身上下茬子的意思。还有那个马奇山,更他妈的不地道,从表面看像是帮咱,实际上是唬咱,坑咱!想让咱听他的,这个老奸巨猾的东西!”
    “这回真他妈的窝囊,等破了案再找他俩算账!”马立文说。
    “等破案?不是就不是,等什么?再等,咱这点儿家底全得折腾完!”孙文怀不同意马立文的“等”字,他把脸凑近陈玉兴:“你说怎么样?”
    陈玉兴举起杯子:“先不忙,咱先干一杯!”
    三人把杯中酒一饮而尽,陈玉兴边给二人斟酒边说:“今天请你们来,就是想商定个主意,咱们不能再当那哑巴叫驴了,进了屠宰场还没个声。这回呀,谁也别想唬咱,马奇山也好,周泰安也好,谁来征粮也不行,咱一口咬定没粮了,看他们还能上家来抢不成。左光辉家里他老娘和媳妇来了,指定顾不上咱了。咱就等着看热闹吧!总之,要看好自己的粮袋子,这一点咱还得学着点刘老二这土鳖,咱的粮食拉走了,人家呢,还真就混过去了。”
    “为了躲征粮,竟然舍得将自己的侄女嫁给左县长当小。”孙文怀不屑地说。
    “那咱也想法治治他?”马立文提议。
    左光辉三下五除二就把《关于在全县开展节粮活动支援解放战争的倡议书》写好了。他很满意自己的这份杰作,目标清楚,意义重大,措施得当。全县32万人口,每人每月要是能省下一斤粮,就有32万斤,要是省5斤呢,那是多大的数目?160万斤!其实那是完全可以做到的事。一个人一个月少吃5斤粮,每顿只不过少吃一口饭,可是对于前线浴血奋战的战士,对在死亡线上挣扎的灾民,有着多么重大的意义啊!那就是在拯救生命。佛教常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克己救人这是积德行善的大好事啊,真要把全县人民都动员起来了,那我左光辉真是功德无量啊!他写完倡议书,心情依然不能平静。他往窗外一看,天已经擦黑了,刚想起身回家,阎永清、马奇山走了进来。
    “你们怎么又回来了呢?”左光辉奇怪地问。
    “马上就要攻打地塞了,我们在那儿碍手碍脚的,再说也不安全,洪专员就让我们回来了。他带着一个团和武大队长的人马已经会合在一起了。”阎永清说。
    “左县长,洪专员让我带口信说,我们县征到的5万斤粮食在全地区开了个好头,要继续努力,另外,前线急需粮食,让咱们把送粮人员组织好,就是指押车的人员和装卸人员,过两天车一到,就往沈阳战役军粮筹备处送。”马奇山说完试探着问了一句:“左县长,这送粮大事,还是你亲自带队去吧。”
    “我怎么能不去呢,在全省,咱们可是第一个送粮的呀。”左光辉一副当仁不让的样子。
    “你送去后,看能不能给咱减轻点任务。”马奇山说完后又补充了一句:“洪专员可不在。”
    “这我忘不了,’红’专员不在,还有绿专员嘛!”
    说着三人走出了办公室。
    马奇山被洪专员以冠冕堂皇的理由撵了回来,心里怎么也放不下,地塞牵动着他的整个神经。他太需要留在现场了,那样,他就可以掌控全局,变被动为主动。不但可以了解洪涛他们的动向,制定相应的对策;还可以巧妙地通过三只虎来指挥整个地塞,及时地调整策略而现在一切都只好听天由命了。当初林大锤跌入陷阱,他就通过一个瞭望哨及时地送出一个密令:留住林大锤等人。马奇山之所以做这个决定,是因为他觉得留着人对他有用。到时候特别行动队来拉粮,万一露了馅,硬拼肯定吃亏,而自己手中有了林大锤这些人也就有了做交易的筹码。怕王老虎他们莽撞行事,他才迫不及待地下达命令。可是现在情况不同了,特别行动队被**给收拾了,那么,留着粮食已经没有用了,必须尽快烧掉。留着林大锤这些人也没有用了,必须尽快杀掉。可是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洪涛命令他离开。这等于是挖掉了他的眼珠子嘛,王老虎这些个笨蛋,他们知道该怎么干吗?跟地塞失去了联系,那么,这场战斗必败无疑。给地塞发报吧,弄不好自己就得暴露,常永瑞他们盯得紧着呢。马奇山现在就像是断了发条的钟表,仅是一件摆设而已。他想要改变目前的局面,却又无能为力,为此他一筹莫展。他现在唯一觉得踏实点的,就是他手中还抓着左光辉这把大伞,雨天可以用它挡雨,晴天则可以用他当枪。地塞那边已经顾不上了,破坏征粮却还有可为的。
    左光辉的母亲、妻子来了好几天了,而他却总推说工作忙不愿在家多待。其实,他也不是不想回家,这么多年自己孤身在外,现在娘来了,身边总算有了知冷知热的人。当儿子的本应当好好陪陪娘,尽一点儿孝道,让娘也享享天伦之乐嘛!可是只要他一回家,娘就要跟他唠叨,诉说这些年媳妇怎么怎么好,要他跟媳妇好好过,趁着年轻再生个娃,所以他只能采取能回避就尽量回避的对策。好在家里粮食是现成的,菜呢,左光辉早就嘱咐食堂的老王每天在买菜的时候给捎带点送家去,所以尽管他不在家,娘和媳妇的吃喝还是不成问题的。
    程桂荣的病,躺了两天,就喝点小米稀饭,啥药也没吃,烧也退了,病也好了,但就是一块心病没法治。这天傍晚,她像往常一样,把饭桌放好,又把做好的饭菜端了上桌子。看着热气腾腾的饭菜,她问:“娘,孩子他爹该回来了吧?怎么还没到家呀?”
    “兴许就在路上吧。”左母知道媳妇的心事,但儿子不着家,做娘的又有什么办法呢?
    又过了好长时间,桌上的饭菜渐渐变凉,程桂荣忍不住又问:“娘,饭菜都凉了,我再热热去吧!”
    天天重复着同样的对话,左母也等得烦躁不安,就说:“不用热了,咱不等了,吃吧。”
    程桂荣给左母盛了碗粥,拿了个窝窝头,自己却拿着双筷子坐在那里发怔。
    左母喝了口粥,又吃了口菜,见媳妇不吃,问道:“媳妇,你怎么了?吃饭吧!”
    程桂荣放下筷子,对左母说:“娘,您先吃吧,我再等等他。”说完进了自己的房间。
    左母见媳妇心事重重,就放下筷子跟着进了里间。见程桂荣又在抹泪,就上前劝道:“媳妇,娘不是和你说了嘛,那辉子从小就驴。你别在意他,儿子没了,他能不生气吗?别说他呀,咱娘俩只要一想起淘儿来,不也都受不了?再说他现在工作又忙,要管着一个县呢,能担待点儿就担待点儿。不管怎样,淘儿肯定活着,咱娘俩不也活着到了龙脉,这不比啥都强啊!”
    程桂荣一听,趴在炕上哭得更厉害了。一路上历尽千辛万苦,儿子也没了,好不容易到龙脉了,一家人总算团圆了,生活上也比以前强多了。可是,丈夫还是不要她。虽然他嘴上还没说,但程桂荣心里明白,丈夫总不给自己好脸子看,还故意躲着自己不回家,不就是不要自己吗?无论对他怎么好,也换不来他一点点的体贴温柔。做女人咋就这么倒霉呢?于是她“呜--呜--”地越哭越伤心了。
    左母知道是自己刚才提了淘儿,又让媳妇伤心了。就问:“是不是因为淘儿没了,他就不肯原谅你,拿你撒气?”
    “他说淘儿要是回不来,就和我没完”
    “他还反了呢,以后你也硬气点儿,让他把话冲着我说!”
    程桂荣坐了起来,左母拿了块毛巾给她拭泪,程桂英慢慢止住了哭,对左母说道:“娘,我太难受了,在路上挨饿那阵子肚子揪得慌,现在,只要一想起往后的日子,我的心就像针扎得那么疼!”说完这句,她趴在娘的肩头哭出声来:“娘,我我可怎么办啊?”
    左母拍着程桂荣的肩,安慰道:“傻孩子,有什么怎么办?不是有我嘛!”
    这时,门响了,伴随着脚步声,左光辉进屋了。他把大衣往炕上一扔,就躺下了。今天他完成了一件大事,心情不错,和阎永清、马奇山分手后就径直回家了。
    左母见儿子终于回来了,就说:“辉子,你回来啦!咋这么晚呢?把我们娘俩给惦念死了。”
    程桂荣赶紧端上洗脸水,招呼道:“孩子他爹,起来洗脸吧!饭菜都是现成的,我去热一热。”放下洗脸盆,她就要往外走。
    左光辉听她一口一个“孩子他爹”,心头就像火苗上浇了一瓢油,怒火忽地一下燃烧起来。他蹭地一下坐了起来,额上的青筋突暴,怒冲冲地嚷道:“往后你别’孩子他爹’、’孩子他爹’的好不好,孩子在哪儿呢,啊?!”一说到孩子,左光辉的嗓门就大了起来。
    程桂荣吓得倒退了一步。
    左母见儿子一回来就发那么大的火,赶紧过来打圆场:“辉子,媳妇这么叫也是叫习惯了,你说叫啥?让她以后改不就得了,何必发那么大的火呢?”
    左光辉还想发作,母亲的相劝让他忍了下来。他斜了一眼站在一旁战战兢兢的程桂荣,冷冷地说:“喊习惯了,娘,这不是揪我的心肺子吗!”
    程桂荣内疚地说:“娘,不怪他发火,是我不对,以后不这么叫了。”
    左母问左光辉:“那往后咱换个叫法,叫啥?叫左县长?”老人摇摇头,“不对呀,在家里你就得给我当儿子,给她当丈夫,当个哪门子的县长呢?”她思索了一阵又说:“要不叫辉子--不行,也不行。”老人自言自语地说,忽然她灵机一动,高兴地说:“就叫他--当家的吧!”
    不知道是这个称呼左光辉满意了,还是怎么了,反正他不再发火了,他重新躺下又闭上眼睛。程桂荣把饭菜又重新热了一遍,端上了饭桌,等候左光辉吃完,她收拾完碗筷,又赶紧烧好洗脚水,先端给了左母,趁左母洗脚的当儿,她已把左母的被褥铺好了。接下来又给左光辉端来一盆洗脚水,然后又铺好了左光辉和自己的被褥。她倒掉了左光辉的洗脚水,正要往自己屋里走时,见左母正在向她招手,就赶紧走了过去。
    左母示意她把耳朵凑过来,然后对着她耳朵轻声说:“媳妇,记住我的话,辉子就是驴性霸道的玩意儿,只要你忍着点儿,少说两句,过一阵子就没事了,两人好好合房,咱再生一个。”
    程桂荣答应着娘,小心翼翼地进了屋,见丈夫和衣盖着被,闭着眼睛不搭理她。程桂荣就脱了鞋上炕,坐到左光辉的边上,轻轻掀开被角,说:“孩子他--不,当家的,脱了衣服睡吧!这样不解乏。”说着就去为左光辉解衣扣。
    左光辉猛一转身,一下子拨开程桂荣正为他解衣扣的手,大声说:“你能不能不烦我!”
    程桂荣战战兢兢地说:“当家的,我知道我现在配不上你了,你就看在咱娘的面子上容下我吧!”
    左光辉坐了起来,怒容满面地:“我容你,谁容我呀,你把我的淘儿卖了,容,容,天地难容呀!我问你,为什么要卖我的儿子?”
    程桂荣一脸乞求的样子,说道:“当家的,别上火了,我心里也难受,咱们再生一个吧。”
    “再生一个,再生一个能顶我的淘儿吗?”左光辉还是不依不饶。
    程桂荣被逼哭了,只得说:“当家的,不是娘在替我担责任,当时确实是娘主张卖的。”
    左母在隔壁听到吵声越来越大,就穿鞋下炕,披了件衣服站到两口子的门外听。
    “娘那是老糊涂了,让你卖你就卖呀?”
    听儿子在胡搅蛮缠,左母推门进来,质问道:“辉子,你说清楚,娘啥时候老糊涂了,啊?”
    左光辉并不搭理,仍对着程桂荣大声嚷着:“你,你咋不把你自个儿卖了呢?”
    程桂荣一听这话,急了:“卖我,卖我谁要啊,我再不济,也是好端端的姑娘嫁到你左家来的,现在看不上我了,就想”她气得浑身发抖,抽泣着,简直要气昏了。她用哆哆嗦嗦的手指着左光辉:“姓左的,你不要逼哑巴说话”
    左光辉演的这场闹剧,本就是想借题发挥,这时他啥也不顾了,斩钉截铁地对程桂荣说:“我实话告诉你吧,你也知道跟我配不上,既然配不上,咱俩就离婚。”
    程桂荣终于听丈夫亲口说出这样绝情的话,她最怕发生的事还是发生了。她整个身子一下子站不稳,软绵绵地倒在炕上。
    左母拿起地上的笤帚,朝左光辉抽去:“你这个混账东西,叫你离婚,叫你离--”
    左母打一下,左光辉躲一下,左母打了几下都没打着,更气了:“你这畜生,你躲什么!”说罢把笤帚朝左光辉扔了过去,笤帚打在了左光辉的后背上。左光辉一下子跳下了炕,踏上鞋,拿起大衣,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去。左母脱下鞋,使劲朝着左光辉的背影扔去。
    看着儿子渐渐远去的背影,左母气得心都哆嗦起来,她想往前追,不料脚下一滑,一个趔趄跌倒在地上
    屋里的程桂荣见娘跌到,吓得惊叫起来:“娘--”
    她这一叫,腿也不软了,她赶紧下地,把娘搀扶到炕上,给她垫上枕头,让娘躺好。
    左母躺在炕上,原以为辉子为了卖淘儿的事生气,过一阵子气总会消的,所以总劝媳妇忍着点儿,没想到他是王八蛋吃秤砣--铁了心了,这还了得,她望着媳妇,想让媳妇去把这没良心的找回来,好好训斥他一顿,让他当面给媳妇赔不是。可她也知道,媳妇根本不敢去叫,即使去叫,也叫不回来,就算把他叫回来了,又能怎么样?反而给自己添堵。话到嘴边,她又咽了回去。左母觉得自己管不了儿子,也对不住媳妇。程桂荣真是天下难找的好媳妇啊,却让她受委屈,左母心里很难受,两颗混浊的泪珠滚落到腮边。
    第二天运粮的车队就来到了龙脉,装完粮,左光辉坐在头一辆卡车的驾驶室里,他从反光镜里看着后面一长溜的运粮卡车,心里的阴霾一扫而空,他把车窗玻璃放到最低,见到熟识的他就把头探出去,主动跟人打个招呼。出了县城,车速快了起来。凉风阵阵袭来,他打了个寒颤,赶紧把车窗摇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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