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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机库的灯是灰白色的,照在那台改装运载器上,像给一具尸体打光。焊缝还没冷透,空气里飘着金属烧焦的味道。陈穗站在三米外,没靠太近,怕自己忍不住伸手去摸框架——她知道那根主梁撑不住多久,就算嵌了荧光藤的根系,生物组织和钛合金终究不是一回事。
她低头看了眼左手,袖口盖得严实,但掌心那点热感又来了,像是有根线从地底往上拽。她把铁盒攥紧了些,右手拇指摩挲着“穗”字边缘,像在确认这玩意还属于她。
“第三组承重梁温度正常。”技术员报数据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应力测试通过,重复三次。”
“再测一次。”她说。
没人反驳。这些人早学会了——陈穗说再测一次,那就必须再测一次,哪怕仪器显示绿灯亮到发烫。
五分钟后,结果一样。她点头,往前走了两步。运载器外壳是用报废卫星天线板拼的,接缝处打了七道补丁,推进器挂着半截军用燃料舱,看着随时会散架。但它能飞,只要不进大气层第二燃烧区,应该能活着到陨铁带。
“突击队员体检报告。”她开口。
年轻技工递来纸质文件。她翻了两页,直接划掉第一个名字。“他耐寒基因退化三级,去年冻伤过左脚,不行。”
“可他是唯一有高空作业经验的……”
“我不要‘有经验’的。”她合上纸,“我要能在零下八十度保持手指灵活的人。你们筛出来的这两个,行吗?”
名单上两人都是普通战士,一个二十三,一个二十七,灾后登记时标注“代谢率偏高,体温调节稳定”。她盯着看了十秒,撕下那页纸,塞进铁盒夹层。
“让他们进舱适应气压。”她说,“驾驶员呢?”
技术驾驶员已经在驾驶位上趴了半小时。他戴着老式飞行头盔,面罩裂了一道缝,拿胶布缠着。听到问话,回头看了她一眼:“姿态角校准完成,燃料余量87%,氧气够撑十二小时。我没问题。”
“你不该有问题。”她说,“你要是出了问题,我们都得死。”
他没笑,也没接话,只是把手放在操纵杆上,轻轻活动了下手指。
陈穗转身走向控制台。墙上的倒计时还在走:71:38:19。比上一章少了几分钟,但她没提。时间这种东西,在末日里最不值钱,也最要命。
“信号屏蔽系统检查。”她下令。
“低频跳变模块就绪,非必要信标已关闭。”通讯员回答,“我们升空后只能维持每三分钟一次的数据回传,再多就会暴露轨道参数。”
“那就三分钟一次。”她说,“别贪快。”
“可万一出事……”
“出事也等回来再说。”她打断,“现在暴露位置,连升空都做不到。”
屋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知道她在想什么——零号给了坐标,不代表它不会反手切断通道。那个液态金属做的鬼东西,脸上挂着笑,嘴里说着“允许防御”,谁知道背地里埋了多少雷。
她走到主屏前,调出运载器结构图。红色标记点出七处脆弱区,其中三个在燃料管路附近。她盯着看了半分钟,突然说:“把备用冷却液转移到B舱,C区压力阀手动锁死。”
“那万一过热……”
“不会过热。”她说,“你们记住,这趟不是去旅游,是去撞东西。撞完就得跑,没时间修机器。”
有人想说话,被旁边人拉住了。
她没再解释。解释这种事情,从来不在她的计划里。她只负责下命令,别人负责执行,死活不论。
十分钟后,突击队员进入加压舱。他们穿着轻型防护服,头盔面罩透明,能看见脸。一个脸色发白,另一个咬着牙关,但都没退。
“开始升空前最后一次检查。”她说,“所有人离开发射平台,进入掩体。”
警报响起。红灯转圈。地面震动从脚底传上来,像是某种巨兽在翻身。
她没进掩体,站在控制台前,右手搭在铁盒上,左手藏在袖子里。掌心越来越热,像是有电流顺着血管往上爬。她知道那是根网在响——地下深处的老藤或者其他什么植物,正感应到高空的能量波动。但她不能连上去,一点都不能。
运载器点火了。
尾焰喷出的瞬间,整个机库被染成橙红色。震波扫过,她后退半步,扶住台沿。屏幕上显示推力曲线正常,姿态稳定,高度开始上升。
“穿过电离层。”技术员说,“预计三分钟后失联。”
她盯着轨迹线。那条细线正缓慢爬升,穿过一层虚线标记的区域——那里写着“信号中断带”。
三分钟后,屏幕闪了一下。
通讯断了。
她没动。屋里的其他人开始低声汇报数据,说遥测信号丢失是正常现象,说恢复需要时间,说可能只是干扰……
她抬起左手,悄悄掀开袖口。掌心绿光一闪,随即熄灭。
不是幻觉。大地深处,有东西在动。
五分钟后,信号恢复。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遥测正常|轨道稳定|目标航向锁定】
她松了口气,立刻又绷紧。
太顺利了。
零号不会这么好心送她一场顺风局。那个分身正在某个角落盯着,说不定已经把卫星调了过来。
“开启低频跳变通信。”她下令,“关闭所有主动雷达,只保留被动接收。”
“可这样我们没法实时监控周围空间……”
“我不需要监控太空。”她说,“我只需要知道他们还在飞。”
她走到主屏前,放大轨道图。运载器的小光点正沿着预定路径前进,距离陨铁带还有四小时航程。一切看起来都对。
但她注意到一件事。
数据流里有个微弱的波动,周期性出现,间隔正好是23.7秒。不是设备噪声,也不是宇宙背景辐射。它太规律了,像是某种扫描脉冲。
她把那段波形截下来,导入旧笔记本电脑。屏幕闪了几下,显示出频率分布图。峰值集中在4.8GHz,和基地之前接收到的某个异常信号很像——就是那天零号出现前,雷达抓到的那个“不明来源”。
“记录这个信号。”她低声说,“标记为X-09,加密存档,不对外发布。”
“你要做什么?”通讯员问。
“不做任何事。”她说,“我们现在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她写下“静默前行”四个字,用磁贴固定在控制台前方。下面压着那张轨道图,红线直指陨铁带。
运载器继续航行。
她坐在椅子上,没脱外套,也没喝水。铁盒放在腿上,右手始终没离开“穗”字。左手藏在袖子里,掌心时不时发热一下,像是大地在轻轻拍她。
她没回应。
现在不能连。
但她知道,那张根网还在。
它一直在。
只是这一次,敌人不在地上,而在天上。
她抬头看了眼屏幕。
小光点还在动。
一切正常。
太正常了。
她把笔尖抵在纸上,迟迟没写下一个字。
控制室里只有仪器滴答声。
然后,她听见通讯频道里传来驾驶员的声音:“航向稳定,未发现障碍物,预计三小时四十七分钟后抵达采集区。”
她点点头,像是自言自语:“继续。”
话音落下的瞬间,主屏上的数据流又跳了一下。
那个23.7秒的波动,出现了。
这次持续了整整八秒。
她盯着屏幕,没眨眼。
没有下令反击。
没有启动干扰。
甚至没有多看一眼。
她只是把左手慢慢缩进袖子里,握紧了拳。
运载器仍在航行。
任务尚未开始。
但监控已经上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