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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泰山子弟,随我迎敌!
时断时续的小雨,已经淅淅沥沥下了整整八日。
汉水比平日里涨了些许,就连樊城周围也积攒了不少水洼。
墙根处泛着湿润的深褐色,连日的潮气让原本坚硬的黄土变得有些松软,偶尔会有几块泥皮顺着水流剥落下来。
守城的士兵们披着蓑衣,抱着长矛靠在城垛上,目光有些涣散地望着城外的江面,雨丝打在他们的脸上,带来一丝微凉的寒意。
曹仁披着一件黑色披风,扶着冰冷的城跺站在南面城头。
他今年四十六岁,年纪还不算太大。
但常年的南征北讨让他的脸上刻满了沧桑,鬓边的白发也在阴沉的天色下格外显眼。
两年前他随军在渭南大破马超联军之后就又回到了襄樊驻守。
作为曹氏宗族内公认的第一名将,他这辈子经历过大小无数战斗。
可这一次,他的心里却总有一种挥之不去的不安之感。
明明城中粮草堆积如山,足够支撑半年。
城中的两万守军也都是跟着他南征北战的百战精锐,而且后方就是南阳丶颍川,援军
旦夕可至。
可他只要一抬眼,看到江面上源源不断靠岸的关羽军战船,看到北岸滩头密密麻麻正在扎营的黑色甲士,心脏就会不由自主地收紧。
又是关羽!
当年要不是此人断绝荆襄北道,以至援军无法南下,自己又怎么会狼狈的退出江陵,丢了整个南郡!
他再一抬头,看着正在城下严阵以待的关羽士卒,彻底放弃了出城袭击的念头。
此人用兵老辣,无懈可击。
「将军,天凉了,您已经在城头上站了一个时辰了,回去歇歇吧。」
满宠捧着一件乾的锦袍走过来,轻声说道。
当曹操看到刘备北伐的檄文之时第一反应就是派遣最近的汝南太守满宠领兵支援。
在曹操心中他心思缜密,沉稳可靠,可谓一个得力的守城助手。
曹仁没有回头,目光依旧死死盯着城外严阵以待的关羽大军,声音低沉道:「伯宁,邺城的加急文书到了吗?主公此次派谁来援?」
「到了,刚到的。」
「主公拜左将军于禁为帅,假节钺,统领许都七军三万精锐,星夜南下驰援襄樊。先锋部队两日前已经过了宛城,要不了多久就能抵达樊城城下。」
「于文则————」
曹仁听到这个名字,紧绷的神情终于微微放松,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悬了十几天的心,总算是落了地。
满宠看着他的样子,心中一清二楚。
当年赤壁大败,曹仁在江陵被围,而自己和乐进丶徐晃等人却被挡在当阳城外,一直无法南下支援。
那次曹仁是真真切切地当了一年的孤军。那种身陷重围的绝望,恐怕他这辈子都忘不了了。
「将军放心。」
满宠劝慰道:「樊城不比江陵。当年关羽能断绝荆襄北道,是因为他掌控了整个汉水水道。」
「可如今,关羽就算占了汉水,他也拦不住北方的陆路。我等的援军是从宛城走官道南下,他纵有通天本领,也断不了这条路。」
「更何况文则将军领兵二十余年,从讨黄巾开始,战吕布丶灭袁术丶破袁绍,大小百余战,未尝一败。」
「当年淯水之战,我军全线溃败,各部兵马四散奔逃,唯独于文则率领本部数百人,结阵断后,斩杀追兵,带着粮草辎重整军而还。连主公都亲口称赞他有古名将之风」。」
「主公这次不仅派他来,还授予他假节钺之权,他摩下的七军又都是许都的宿卫精锐,足以见得对襄樊的重视。」
「待文则大军抵达,我们与他互为掎角之势。刘备不过数万之众,未必就敢强攻我们。」
「待他久攻不下,粮草耗尽,必然引兵自退。」
满宠这一席话说得条理分明,句句在理。
「但愿如此吧。」
曹仁点了点头,转过身,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传令下去!」
「全军加强戒备,昼夜轮班值守!凡有擅离职守丶懈怠军情者,立斩不赦!」
「所有人都给我打起精神来,援军一到,便是我们破敌之时!」
「诺!」
曹仁再次望向北方的天空。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小雨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
但他仿佛已经看到,于禁的七军正踏着微湿的官道,高举着曹军的大旗,日夜兼程地向樊城赶来。
与此同时,宛城以南的官道上。
数万大军正在稳步前行。
连日的小雨让黄土路变得有些泥泞,踩上去会留下浅浅的脚印,偶尔会有士兵脚下打滑,引来一阵低声的抱怨。
士兵们的衣甲上沾着星星点点的泥点,长矛的杆部被雨水打湿,握在手里有些滑腻,但整体行军秩序依旧井然,没有丝毫混乱。
于禁骑在一匹高大的乌骓马上,走在队伍的最前列。
他今年五十四岁,身材依旧魁梧挺拔,但近些年养尊处优,腰腹间已经有了明显的赘肉。
他穿着一身量身打造的玄铁铠甲,腰间佩着曹操亲赐的宝剑,面色冷峻,眼神威严,哪怕是在微雨的天气里,也依旧保持着主帅的威仪,没有一丝狼狈。
自初平三年在兖州追随曹操以来,他南征北战二十余年,从一个小小的军司马,一步步做到了左将军丶益寿亭侯。
在曹操麾下的所有外姓将领中,论资历,论战功,无人能出其右。
这次曹操封他为帅,授予假节钺之权,让他统领七军救援襄樊,更是将他推到了外姓将领第一人的位置。
这是无上的荣耀。
但也意味着,他只能胜,不能败。
「将军!」
副将何茂策马从后面赶上来,勒住马缰抱拳道:「大军这段时间以来连续强行军,将士们都有些疲惫了。前面有一处废弃的驿站,地势稍高,不如就在此扎营休整一晚,明日一早再赶路吧?」
于禁转过头,冷冷地瞪了他一眼。
那眼神寒冷刺骨,让何茂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连忙低下头。
「休整?」
「主公的军令写得明明白白,昼夜兼程,驰援樊城!」
「子孝将军在樊城望眼欲穿,多耽搁一个时辰,樊城就多一分危险!」
「如今天色还早,你就想让大军休整,你这是想耽误军机,军法从事吗?」
「末将不敢!」副将吓得连忙躬身请罪。
于禁冷哼一声,转过头继续望着前方。
他不是不知道士兵们累。
其实他自己,也早就撑不住了。
自赤壁之后这五年来,他一直镇守许都,但是中原太平,无仗可打。
于禁每天的日子不过是处理一些日常军务,四处参加当地豪族举办的宴会,早就养尊处优惯了。
这次急行军南下,连日赶路,每天在马背上颠簸数个时辰,他的老腰疾早就犯了,每一次颠簸都疼得他直冒冷汗。
但他不能停。
他太需要这场胜利了。
这几年来军中那些「降将」们一个个异军突起。
张辽驻守下蔡,长期面临江东孙权。
徐晃和张合在关中跟随夏侯渊平定叛乱,屡立奇功。
他们的名声,一个个都快要超过自己这个元从老将了。
于禁必须用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向所有人证明,他于禁,依然是曹操摩下最能打的外姓将领。
「还有多久能到樊城?」于禁开口问道,声音比刚才缓和了一些。
「回将军。」何茂小心翼翼地回答,「若是天气一直这样,三日便可抵达。」
「只是这雨时断时续,万一哪天雨势变大,道路泥泞难行,恐怕————恐怕要多耽搁一两日。」
于禁抬起头,望向远处阴沉的天空。
细密的雨丝飘落在他的头盔上,顺着帽檐滑下来,滴在他的铠甲上。
他皱了皱眉,心中有些烦闷。
他一辈子都在北方征战,早就习惯了北方的乾燥少雨,对南方这种连绵不绝的阴雨天很是不适应。
当年他随曹操南征荆州,结果刘琮不战而降,他根本没来得及打仗,就被曹操留在了汝南镇守后方。因此从没有经历过南方的雨季。
在他的认知里,这点小雨不过是会让道路有些湿滑,耽误一点行军速度而已,根本算不上什么大问题。
「耽搁一两日也无妨。」
于禁摆了摆手,沉声道:「传令下去,全军再加快速度!五日之内,必须赶到樊城城下!谁敢拖延,军法处置!」
「诺!」副将应声而去。
于禁再次夹紧马腹,催促着战马继续向前。
小雨打在他的脸上,带来一丝凉意。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率领七军抵达樊城,与曹仁内外夹击,大破关羽的场景。看到了自己班师回朝时,曹操亲自出城迎接,满朝文武争相道贺的盛况。
他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了一丝得意的笑容。
夜幕渐渐降临,雨终于停了。
于禁下令大军在前方的山谷口扎营。
篝火在微凉的晚风里燃烧着,映照着士兵们疲惫不堪的脸庞。
于禁坐在大帐里,喝着热酒,让亲兵给他揉着发酸的腰。
「将军,南下的斥候回来了。」
「让他进来。」
「诺。」
帐帘被猛地掀开,一股带着泥土气息的晚风灌了进来。
斥候近来单膝跪地道:「报将军!关羽已率三万大军渡过汉水,在樊城以东十里的平地上扎下营寨。」
「关羽军势如何?」
「关羽大军壁垒森严,士卒甲胄鲜明,看着颇为精锐。」
于禁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一顿,随即发出一声嗤笑,语气里满是不屑:「精锐?」
「我麾下这七军,哪一军不是跟着主公南征北战的百战精锐?」
「更别说我本部的泰山军,当年跟着我讨吕布丶灭袁绍,什么样的硬仗没打过?」
斥候低着头,不敢接话。
于禁冷哼一声:「再探!查清他营寨的布防丶粮草囤积之处,还有樊城曹仁将军的动向。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来报!」
「诺!」
数日后,于禁的三万大军终于抵达了樊城以北十里。
此地南面直通樊城,地势平坦,正好适合大军扎营。
「传令!全军在此处安营扎寨!按左丶中丶右三军列阵,营寨外设鹿角丶拒马,深挖壕沟!」于禁勒住马缰,沉声下令。
大军立刻行动起来,士兵们各司其职,开始搭建营帐丶修筑工事。
这些北方精锐果然名不虚传,虽然连日行军疲惫,但行动依旧井然有序,不过两个时辰,一座初具规模的大营便拔地而起。
就在这时,又一名斥候策马奔来:「报将军!樊城方向探报,关羽虽在北岸扎营,但并未派兵围困樊城,只是派了少量水军在汉水上巡逻,切断了樊城与襄阳的联系。」
「哦?」
于禁挑了挑眉,心中暗道,关云长倒还算谨慎。
他知道自己的援军将至,不敢分兵围城,怕被自己和曹仁内外夹击。
「立刻派使者前往樊城,告知曹仁将军,我三万大军已至,让他坚守城池,五日后我便与他合兵一处,大破关羽!」
「诺!」
使者立刻带着文书,策马向樊城方向奔去。
于禁站在高地上,望着不远处樊城的轮廓,又回头看了看自己军容严整的大营,心中安定了不少。
他清楚,自己麾下的士卒虽然精锐,但毕竟是长途跋涉而来。
若不经过几日的休整,将很难发挥出原本的战斗力。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早在三天前,关羽就通过斥候得知他即将到来,并且将这个消息一字不差地送到了南岸刘备大营之中。
襄阳城下,刘备大营。
「曹操援军今天应该到了!」
「传令下去,全军即刻准备,今夜子时,全军渡过汉水,奇袭曹军大营!」
「诺!」
随着夜色渐深,汉水上一片寂静。
数百艘早已准备好的战船,悄无声息地停靠在汉水岸便。
数万大军披坚执锐,在岸边列阵,没有一丝喧哗。士兵们嘴里都衔着枚,防止发出声响。
「登船!」
随着刘备一声令下,士兵们开始鱼贯登上战船。
船桨轻轻划入水中,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一艘艘战船像幽灵一样,划破平静的水面,向北岸驶去。
一批又一批的士兵被运到北岸,张飞丶赵云丶关羽各率一万多人,在夜色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向着于禁的大营逼近。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进攻的信号。
下半夜,三更天。
于禁的大营里一片寂静。士兵们连日行军,早已疲惫不堪,一个个睡得正香。
只有少数巡夜的士兵,抱着长矛,在营寨里无精打采地巡逻着。
就在这时,西面的一支响箭划破夜空,发出尖锐的呼啸声。
「这是我军的哨箭!敌袭!」
张飞这一路在行军的路上被于禁的暗哨发现了。
见对面已经开始敲锣示紧,张飞当下也不再掩饰。
他拔出手中的环首刀大声喊道:「杀啊!」
刹那间,喊杀声震天动地。
刘备军一瞬间从偷袭变成了强攻。
不过这也没办法,只要敌军有所防备,另一方是很难做到悄无声息的摸到敌方大营的o
「将军!将军!不好了!」
亲兵猛地推开于禁的帐门,惊慌失措地大喊道。
于禁从睡梦中惊醒,他猛地坐起身,一把抓过枕边的佩剑:「出什么事了?」
「将军!关羽率军偷袭了!东西南三面都有敌军杀来!」亲兵声音颤抖地说道。
于禁脸色一变,立刻披甲起身,快步冲出大帐。
曹军士兵从睡梦中惊醒,很多人连衣服都没来得及穿,整个大营乱作一团。
「有多少人?」于禁厉声问道。
「尚不清楚!但每一方向的敌军都不下万人!」
于禁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毕竟是久经沙场的老将,虽然事发突然,但并没有乱了方寸。
「慌什么!」
于禁拔出佩剑,大声喝道:「传令各军,立刻集结!」
「泰山子弟,随我迎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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