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笔趣阁】
biquge521.com,更新快,无弹窗!
第二卷:北徏风烟51:霍乱虽息新策出,深井掘罢再筹谋(第1/2页)
清晨的营地比往日热闹些。井边那根竹竿上的油灯已经摘了,换成了个破陶碗,里面浮着半截灯芯,夜里还能点上一阵。陈宛之站在主帐门口,手里捏着炭笔,正看几个孩子用木棍在地上画圈,嘴里念叨:“这口井要再往下挖三尺,底下是硬土层,不容易塌。”
她没打断,只走过去蹲下,伸手量了量他们画的直径。“太小。”她说,“得加宽一尺,不然提土的人挤不下。”
一个瘦小子抬头,脸上沾着泥,咧嘴一笑:“沈公子,我们就是按您昨儿说的‘一人宽两肩’来算的!”
“算得不错。”她点头,“可你忘了人还得转身。绳子绕辘轳的时候,胳膊要抡开。”
旁边另一个孩子立刻接话:“那我哥昨儿说的‘三步轮换法’也得改?”
“改。”她站起身,拍了下手掌上的灰,“每班不能超过两个时辰,歇一个时辰再上。谁顶不住了就喊一声,别硬撑。”
话音刚落,东侧传来吆喝声。青壮年们已经扛着铁锹、锄头往预定位置走,有人还拖了根粗麻绳。那地方地势略高,离原来的粪坑远,前两天雨水也没积在那里。
陈宛之走过去时,已经有两个人在铲表层浮土。她看了眼地面,弯腰抓起一把,捻了捻。“湿气不重。”她说,“可以动镐。”
其中一个汉子抹了把汗:“沈公子,真要挖这么深?咱们之前那口井,也就一丈出头,够用了。”
“那一口是应急。”她指了指原来那口浅井的方向,“现在病刚压住,谁知道地下有没有脏水渗进来?要是再出事,咱们连哭的地方都没有。”
汉子挠头:“可……这石头层听说挺厚,万一凿不动呢?”
“凿不动就烧。”她说,“拿干柴堆在石面上,烧红了浇水,让它自己裂开。渔村的老法子,管用。”
人群里有人笑出声:“沈公子连石头都治得了?”
她没笑,只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粗纸,展开铺在地上。纸上画着简单的剖面图,标了水位线、土层和预计深度。
“这不是我治石头。”她说,“是咱们一起想办法活命。谁家不想喝干净水?谁家孩子不吃饭?这井不是给我挖的,是给你们自己。”
众人静了片刻,忽有个老妇人从边上走过,端着个豁口碗,里面盛着半碗粥。“我家老头子昨儿还能扶墙走了。”她嗓门不大,但刚好能让一圈人都听见,“他说,他得活着看这新井出水。”
这话一出,原本还有点懒散的人也动了起来。铁锹入土的声音接连响起,泥土被一筐筐提出,倒在指定区域。
陈宛之没再说话,转身回主帐取了条旧布带,绑在头上遮阳。出来时,正见两个女人抬着一大捆旧布走来,边走边扯:“这些烂衣裳留着发霉吗?不如剪了编帘子!”
她走近问:“做什么用?”
“防雨啊!”年纪大些的那个答,“篱笆挡风还行,一下雨就透,里面那些草药晒不干。我们打算编成厚布帘,挂在里头,下雨也能通风。”
陈宛之看了看布料质地,点头:“行。再加一层石灰粉夹中间,能防潮虫。你们有针线没有?”
“有!都是从包袱底翻出来的。”年轻些的笑着说,“还有个老太太把嫁妆里的绣花绷子都拿出来了,说这时候不用,难道等太平了再用?”
她嘴角微动,终究没笑出来,只说:“回头记一笔工分,将来定规矩时,多领一份干粮。”
两人应了一声,高兴地走了。
她立在原地,目光扫过整个营地。竹篱依旧分明,四色布条随风轻晃。生活区灶台冒着烟,有人在熬粥;观察区门口摆着几双洗净晒干的鞋,显然是康复者开始整理私物;核心区那边,两个轻症病人坐在门口晒太阳,一边啃饼一边说话。
孩子们也不闲着。七八个围在空地上,拿碎石子摆出不同路线,嘴里嚷着:“这边是取水道!那边是倒污水的!”一个胖小子蹲中间指挥,学她的语气:“越界三次,停水三天!”
她走过去,故意板脸:“谁准你当‘沈公子’的?”
那孩子一愣,随即嬉皮笑脸:“没人准,我自己选的!您不在的时候,我们也得有人管事儿啊!”
旁边孩子哄笑起来。有个小姑娘仰头问:“沈公子,我们能不能也轮值巡查?我爹说我会认字,能记名字。”
她看着这群孩子,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没答话,只从药囊里摸出一小截炭笔,递给那小姑娘:“拿去。记清楚就行,别吓人。”
小姑娘接过笔,像得了宝贝似的跑开了。
她转身走向分区交界处。昨晚发现的松绳已被重新绑紧,黄布标牌挂得端正。守夜人换了新面孔——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抱着根木棍坐着,眼皮打架。
她走近时,那人猛地惊醒,差点跳起来。
“没睡好?”她问。
“不敢睡实。”他搓着手,“怕有人乱穿。”
“辛苦了。”她说,“今天起两刻钟换一班,烧水组抽人轮替。你先去吃碗热的。”
“我不累!”他立刻挺直腰,“我能守!”
她没争,只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在上面写了句什么,合上便走。
那人望着她的背影,低声问旁边同伴:“她记我名字了?”
“八成记了。”同伴笑,“说不定明天就让你去管井。”
井边的工程已进入正轨。第一层浮土清完后,开始用镐头破硬土。有人负责挖,有人负责装筐,有人拉绳提土。辘轳是临时做的,轴心不太稳,转起来吱呀响。
陈宛之亲自上去试了试,发现用力方向不对容易卡住。她叫停,让几个人围过来,蹲在地上画了个示意图。
“绳子不能垂直往上拉。”她说,“得斜四十五度,借力才顺。另外,提土的人脚下要垫块厚板,不然踩塌了还得返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卷:北徏风烟51:霍乱虽息新策出,深井掘罢再筹谋(第2/2页)
一个满脸胡茬的汉子挠头:“沈公子,您咋啥都懂?”
“不懂。”她说,“是我摔过跤。去年逃荒路上,我们搭的桥就是这么塌的,砸伤三个。”
众人默然片刻,干活更用心了。
中午饭时,粥比往常稠了些,每人还分到一小块腌萝卜。陈宛之端着碗坐在井边石头上,看大家吃饭。有人蹲着,有人席地而坐,孩子围着大人讨食,笑声断断续续。
李三妹没提,但她在人群里看到了那个曾拆篱洗衣的妇人。此刻那女人正帮邻居搅粥锅,动作麻利,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底下的活一点没落下。
她吃完最后一口,把碗放在一边,起身走到营地中央的空地上。那里原本是集会的地方,如今被划成了几块功能区:一侧放着药渣晾晒架,一侧堆着修缮工具,中间留出通道。
她掏出炭笔,在一张更大的粗纸上开始画图。先是井的位置,然后是取水路线,接着标注各区域交接点、巡查岗哨、夜间照明位置。
一个老头拄着拐杖慢慢走来,站在边上看了半天,终于开口:“沈公子,这图是给谁看的?”
“给以后的人。”她说,“谁接手这个营,都能照着做。”
老头点点头:“那你得写明白些。我们这些老东西识字有限,光画线看不懂。”
“我知道。”她停下笔,“所以接下来要挑几个肯学的,教他们记账、认令、写告示。不求人人都会,但得有几个能顶上来。”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孙子能写会算。就是胆小,不敢说话。”
“那就先让他记数。”她说,“每天报人数、报粮、报药。练多了就不怕了。”
老头笑了下,露出缺牙的嘴:“成。我回去就说。”
太阳偏西时,井已掘下六尺有余。底下开始出现碎石层,铁器难入。陈宛之让人搬来干柴,堆在岩面上点燃。火光映着众人的脸,黑一道灰一道。
待石头烧得发红,她下令泼水。只听“嗤”地一声,白汽腾起,石面果然裂开几道缝。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
“再来一遍!”有人喊,“明天就能见硬土层了!”
她没跟着喊,只盯着裂缝看。确认足够深后,才点头:“今晚加一班,轮流守火。别让湿气倒灌进去。”
安排完事务,她回到主帐。天还没黑,但她点了盏油灯。翻开应急指挥簿,翻到新的一页,写下:
**深井工程进度记录:**
-已掘深度:六尺七寸
-明日目标:破石层,达九尺
-人力分配:三班轮替,每班两个时辰
-特别提醒:辘轳轴心需加固,明日早饭前完成
写完合上本子,她解开药囊,取出那包艾草。还是干的,没动过。她轻轻抚了下布包,又放回去。
走出主帐时,夜风正好。营地比前几日安静,但秩序井然。烧水组换了新人值班,正往锅里添柴;妇女们在缝补防水帘,针线穿梭;孩童们玩累了,靠在大人身边打盹。
她走到井边,看见两个少年正合力转动辘轳,把最后一批碎石提上来。两人满头大汗,却还在笑。
“你们歇会。”她说,“下一班马上来。”
“不累!”其中一个喘着气,“我们想看看石头底下是啥样!”
她没拦,只站在边上看着。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新开的井口上。黑洞洞的,深不见底,但能闻到一股湿润的土腥味——那是地下水的气息。
她知道,不远了。
忽然,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是早上那个巡查的年轻人,手里捧着个木托盘,上面放着一碗刚煮好的姜汤。
“沈公子。”他声音有点抖,“大伙儿凑的……说您总喝水,夜里凉。”
她看着那碗汤,热气袅袅。
没接,只问:“谁煮的?”
“王家嫂子。”他说,“她说您救了她男人,这不算啥。”
她点点头,接过碗,吹了口气,喝了一小口。姜味冲,糖放少了,但很烫。
“放那儿吧。”她说,指了指井边石头,“等下一轮的人来了再喝。”
年轻人应了声,放下托盘,退后几步站着。
她没再看他,只望着井口。心里清楚,这一口井不会解决所有问题。明天还得为粮食发愁,后天可能又要应对风雨,将来若真安定下来,还会遇到新的麻烦。
但她也知道,只要这口井能出水,只要这些人愿意一起挖,那就还有路走。
远处,童谣又响了起来。
“山高路远不怕难……”
“一口井水救百人……”
“先生不睡守天明……”
“我们听话不捣蛋……”
唱得还是歪调,但一句接一句,没断。
她听着,手指无意识摩挲了下胸前的玉简。
它还是冷的。
没关系。
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粗纸,上面画满了线条和标记。取水路线、分区边界、岗哨位置、轮值安排……密密麻麻,全是琐事。
可正是这些琐事,撑起了活路。
她把纸折好,塞进怀里。
然后走到那碗姜汤前,端起来,一口气喝完。
碗底剩下点渣滓,她没倒,轻轻磕在石头上,发出一声轻响。
营地安静了一会儿。
她抬起头,看向星空。
北斗七星横斜,斗柄指向北方。
她记得小时候,渔村的老族长说过一句话:“星移斗转,人不能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