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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北徏风烟64:萧下特令破困局,三百流民得入城(第1/2页)
天刚透出点青灰,护城河边的雾还没散,陈宛之的额头还抵在石板上。她没动,不是不想动,是膝盖一弯就钻心地疼,像是两根钉子扎进了骨头缝里。她把怀里那叠纸又紧了紧,纸角已经卷了边,被汗水泡得发软,墨字晕开了一点,但还能认。
身后的人也没走。那个瘸腿少年靠着石阶坐着,手搭在膝盖上,眼睛闭着,可呼吸很轻,不像是睡着了。前排有个老农跪得歪了,身子斜靠在同伴肩上,嘴里还在念叨:“能干活……真能干活……”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街灯还亮着,昏黄的光压在人群头上,照得影子歪七扭八。卖烧饼的老头不知什么时候又来了,蹲在街角,手里捏着个油纸包,没敢上前,只往这边瞅。
城楼上的守将换了个班,新来的弓手探头往下看了一眼,缩回去嘀咕了句什么,没人应声。箭楼里静得很。
忽然,远处传来马蹄声。
不是一匹,是一队,踏在青石板上,声音清脆,由远及近。守将猛地站直了,手按上刀柄,朝下头喊:“列队!验令!”
南门侧门的小窗“吱呀”一声推开,一个差役探出头,眯眼往官道上看。
马蹄声越来越近,尘土扬起一截灰线。一骑当先,黑马黑甲,马背上那人举着一面铜牌,在晨光里晃了一下。他直冲到城门前,勒马停住,抖落缰绳,从怀里抽出一道黄绢,高声喊:“皇叔特令——准三百流民依序入城,验明人数,暂居西坊养济所!此令即刻施行,不得延误!”
全场静了一瞬。
守将接过黄绢,展开扫了一眼,脸色变了变。他抬头看了看底下跪着的一片人,又回头望了望城楼深处,嘴唇动了动,终于沉声道:“开侧门!放人入城!老弱优先,青壮列册后行!”
“轰”地一下,人群动了。
有人猛地抬头,眼睛瞪大;有人撑着地想站起来,腿一软又跌回去;那个抱着婴儿的妇人突然哭出声,死死搂紧孩子;后排一个老头跪着往前爬了两步,嘴里念着“活了……活了……”。
陈宛之慢慢抬起头,额头上沾着灰,嘴角干裂,耳朵嗡嗡响。她听见了那句话,可脑子转得慢,像是隔了一层布。她眨了眨眼,看向城门。
侧门正在缓缓推开,铁链哗啦作响,门轴发出沉闷的摩擦声。一束晨光从门缝里挤进来,照在石阶上,像撒了把金粉。
她动了动手指,终于把膝盖从地上拔了出来。疼得她吸了口气,但她没停,一手扶着石阶边沿,一手把策论夹在胳膊下,慢慢站了起来。她的腿抖得厉害,可她站住了。
“别乱!”她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像是砂纸磨过木头,“听守军安排,妇孺先行,别挤!”
她说话时,自己都吓了一跳。这声音太难听了,可她说出来了。
前排那个劝她“莫惹祸”的汉子也爬了起来,抹了把脸,转身对后面喊:“都听着!沈公子说了,别乱!让老人孩子先走!”
人群渐渐安静了些。几个青壮年自发站出来,帮着扶老携幼。瘸腿少年被人架着胳膊,一步一步往门口挪。抱着婴儿的妇人被人让到前面,她低着头,眼泪掉在孩子脸上。
守军开了侧门,站在两边,默不作声地让出道来。第一个进的是个拄拐的老太太,颤巍巍地跨过门槛,进去后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像是不敢信。
接着是抱着孩子的妇人,是背着包袱的老农,是一个接一个衣衫褴褛、满脸风霜的人。他们走得很慢,有的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有的进门后站着不动,只是抬头看天。
陈宛之站在原地,没动。
她看着他们一个个走进去,看着那扇门吞下一个人又一个人。她的手还在抖,可她把那份策论抱得更紧了。她知道,这不是结束,是开始。
马蹄声又响起来,传令兵收了令书,翻身上马,调头就走。守将站在城门口,看了陈宛之一眼,没说话,只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前。
门槛有点高,她差点绊了一下,但她稳住了。她走进城门洞,阴影盖住她半边脸。里面比外面暖和一点,风也小了。她听见身后还有人在进,听见孩童的哭声,听见老人咳嗽,听见脚步拖在地上沙沙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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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回头。
走出门洞,阳光一下子扑过来,照得她眯起眼。街上已经有人围观,有挑担的小贩停下扁担,有开门的铺户探头张望,有个卖糖糕的老太太踮着脚,往人群里递了几块糖。
“给娃吃点甜的。”她嘟囔着,“苦太久了。”
陈宛之站在街边,没往热闹处去。她脱了鞋,把右脚的布袜扯下来一看,脚踝肿得发亮,一圈青紫。她皱了皱眉,又把袜子套回去,鞋穿上,系好带子。
有人递来一碗水,她摇头谢了。有人想扶她,她摆手说不用。她只是站着,看着流民们一个个走过门槛,走向西坊方向。
一个守军走过来,递给她一件旧斗篷,灰褐色,边角磨得发白。“披上吧,城里风也不小。”他说完就走了,没等她道谢。
她把斗篷披上,肩膀一沉,倒是暖了些。
远处传来鞭炮声,零星几响,不知道谁家在办喜事。街上有人开始小声议论:
“听说是皇叔下的令?”
“哪个皇叔?萧家那位?”
“可不是嘛,平时连影儿都见不着,今儿倒肯开恩了。”
“人家跪了一夜呢,再不开门,人都得倒下。”
“那书生还真有本事,一张嘴能把天说开。”
陈宛之听见了,没反应。她只是把手伸进斗篷里,摸了摸腰间的残玉简。那东西一直贴着她皮肤,凉的,像块石头。她摩挲了一下,指尖划过那道裂口。
她没笑,也没哭。她只是望着人流,望着那些佝偻的背、颤抖的手、浑浊却亮着的眼睛。
她心里有一句话,没说出来。
今日开门是恩,明日安居是责。我既带你们进来,便不会再让你们被赶出去。
她没动,就站在城门旁的阴影里,披着旧斗篷,手里抱着那份汗湿的策论,像一根插在街边的桩子。
人流还在走。一个老太太走不动了,坐在路边喘气,旁边人递水给她。一个孩子找不到娘,在哭,最后被一个年轻妇人牵着手带走。一个老农走到她面前,停下,深深作了个揖,一句话没说,转身又走。
她点了下头,算是回礼。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城楼上,照在街面的青石板上,照在她脸上。她眯着眼,看见西坊的方向,已经有衙役在设棚登记,竖起了牌子。
她知道,那才是下一步。
她没走。她还得看着,直到最后一个流民跨过门槛。
有个守军走过来,低声说:“沈公子,你也该进去了,西坊那边要清点人数。”
她嗯了一声,没动。
又过了片刻,最后一个流民——那个瘸腿少年——被人扶着,终于跨过了门槛。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咧了下嘴,笑了。
她也动了动嘴角,没笑出来,但眼神松了一下。
她这才抬脚,慢慢往西坊方向走。
街上人多了起来,早市开张,小贩吆喝,车轮碾过路面。她走在人流边上,不快不慢。斗篷被风吹得鼓起来一点,策论夹在胳膊下,边角微微翻动。
她路过一家药铺,门口挂着艾草和菖蒲,掌柜的正搬出长凳擦柜台。她扫了一眼,继续走。
路过一座桥,桥下河水发浑,漂着菜叶和纸屑。她看了一眼,没停。
走到西坊街口,看见了第一座棚子,蓝布顶,四角拴绳,中间摆着桌子。衙役坐在那儿,手边摞着纸册,正低头写什么。
她站在棚子外,没进去。
她知道,接下来是点名,是登记,是问籍贯、问来路、问有没有病。
她也知道,这些人里,有的没名字,有的记不清老家在哪,有的病还没好利索。
她把手又伸进斗篷,摸了摸玉简。
她没指望这一关能顺。
但她得在。
她站在棚子外,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眉间一点朱砂痣。她盯着那张桌子,盯着那个执笔的衙役,盯着棚子角落堆着的空粮袋。
她没说话。
她只是把脚往前挪了半步,踩在棚子的影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