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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46章赣水苍茫(第1/2页)
南昌城外的枪声已经响了三天三夜。
沈砚之站在指挥所的地图前,手里捏着一截铅笔,笔尖点在南昌城北的赣江渡口上。地图是缴获的孙传芳部作战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满了敌我态势。红的是他们,蓝的是孙传芳的守军。蓝线从南昌城墙向外延伸,把整个城北围成了一只铁桶。
赣江在城南拐了一道弯,水流湍急,两岸全是峭壁。孙传芳把主力摆在城北,背靠赣江,摆明了是打定了“背水一战”的主意。
“孙传芳这是把自己放进了死胡同。”参谋长何劲松把一摞电报拍在桌上,嗓门大得像打雷,“前有我军,后有大江,他往哪里退?”
沈砚之没有接话。他把铅笔横过来,用笔身量了量地图上南昌城到赣江的距离。量了三遍,然后抬起头来,目光扫过指挥所里几个参谋的脸。
“你们觉得,孙传芳会往哪里退?”
“当然是往西撤,退到赣西去。”何劲松抢着说,“往东是鄱阳湖,往南是山区,只有往西才有活路。”
“如果他不退呢?”
何劲松愣住了:“不退?那他不是等死?”
沈砚之把铅笔往地图上一戳,戳在赣江的拐弯处:“我要是孙传芳,我就炸开赣江大堤。水淹三军,跟我们同归于尽。”
指挥所里安静了。何劲松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地图上那条细细的蓝线,忽然变得狰狞起来。
“攻城三天了,孙传芳的炮弹越打越密,说明什么?”沈砚之的声音很平,“说明他的弹药库还满着。他背靠赣江,水路运输从来没有断过。他在等。等我们攻得疲了、困了,然后放水。一个师换一个军,他这笔账算得过来。”
何劲松的脸色变了。沈砚之说得对。他刚才光顾着看地面上的态势,忘了头顶上那滚滚赣江。南昌城北段的大堤已经年久失修,如果孙传芳真的炸堤放水,城下攻城的部队连撤退的路都没有。
“那怎么办?撤?”
“不撤。”沈砚之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墙上另一张照片上。那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人穿着新军制服,笑容憨厚,眼睛亮得像两盏灯。程振邦。沈砚之看了那张照片两秒,然后收回目光,声音沉下来。
“三天来,我们在城北打,他在城南看。他在等我们的钝刀子磨够。我们换个打法,让他也尝尝等着的滋味。”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那是三天前从俘虏身上搜出来的一封密信。信是孙传芳写给驻守赣江东岸的友军卢香亭的,让卢部沿江东下,从侧翼包抄国民革命军。这封信被截获了,说明孙传芳的联络线已经被切断。但信上说的那个计划——东西对进、两面夹击——这个思路没错。孙传芳想包抄,那就让他以为自己的包抄部队已经到位了。
“何劲松,找几个能说会写的,会仿孙传芳笔迹的。”沈砚之把密信翻过来,在背面画了几道线,“重新写一封信,说卢香亭部已在赣东上岸,即将从东面发起进攻,要求南昌城内守军届时以炮火掩护,策应卢部渡江。”
何劲松眼睛亮了:“让孙传芳以为他的包抄部队到了,他会——”
“他会把城南的守军调到城东去接应。”沈砚之把铅笔往地图上一扔,“城南一空,赣江大堤就没人守了。我们从城南攻进去,把大堤抢在手里。到时候放不放水,就不是他孙传芳说了算了。”
何劲松一拍桌子:“妙啊!什么时候动手?”
“今晚。”沈砚之看了一眼窗外。暮色正在从赣江方向漫过来,把南昌城的轮廓一点一点吞没。城北方向的枪炮声还在此起彼伏,火光在灰蓝色的天幕下跳动,像一锅烧开了的粥。
“今晚子时,城南三营主攻。注意——不要恋战,抢到大堤就守,不要往城里深入。我们的目标不是南昌城,是让孙传芳坐不住。他只要一慌,城北的防线就会松动。”
命令传下去,各营开始连夜调动。沈砚之从指挥所出来,往城南方向走。警卫员提着马灯跟在后面,灯光在战壕里晃来晃去,照出泥泞的地面和士兵们蜷缩在战壕里休整的身影。有人认出了他,想站起来敬礼,被他按住了肩膀。
“吃了吗?”他蹲下来问一个年轻的士兵。那士兵看上去不到二十岁,脸上全是泥,只有眼睛是白的。
“吃了,团长。”士兵从怀里摸出半块硬邦邦的饼,“就是有点干。”
沈砚之接过那半块饼,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饼太硬了,嚼得腮帮子疼,但他没吐,咽下去了。他把剩下的递还给士兵,拍了拍他的肩膀:“等打完这一仗,我请你吃南昌的米粉。”
士兵笑了,露出两排白牙:“团长说话算话?”
“算话。”
沈砚之站起来,继续往前走。走到城南三营阵地时,夜色已经彻底深了。月亮被云层遮住了,整个阵地陷在一片浓稠的黑暗里,只有偶尔划过的流弹带出一线亮光。三营营长赵大柱正蹲在一门迫击炮后面,拿手电筒照着地图,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
“团长,你咋来了?”赵大柱赶紧把烟摘下来,“这边危险,敌人的观察哨就在对面楼顶上——”
“你怕他们看见我?”沈砚之蹲下来,“我是来给你加道保险。”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十几枚木柄手榴弹。那不是一般的木柄手榴弹,弹壳上绑着铁钉和碎铁片。赵大柱接过去一看就明白了:“土炸弹?”
“对付骑兵用的。”沈砚之把布包递给他,“今晚攻城,孙传芳要是派骑兵从侧翼包抄,你就把这个往马队里扔。炸不炸得死人不要紧,把马惊了就行。马一乱,人就乱了。”
赵大柱咧嘴笑了:“团长,你这脑袋瓜子怎么长的?”
沈砚之没笑。他蹲在战壕里,看着南昌城方向偶尔亮起的灯火,忽然说了一句赵大柱没听懂的话:“老赵,你打过这么多仗,有没有觉得这仗越打越没劲?”
赵大柱愣了一下:“没劲?这仗打完能升官,怎么没劲?”
“升官。”沈砚之重复了这两个字,声音很轻,“你记得程振邦吗?”
赵大柱的笑容收了。程振邦牺牲的时候,赵大柱就在现场。武昌城下,程振邦带着敢死队架云梯攻城,被城头扔下来的手榴弹炸中了胸口。他倒在城墙根底下,手里还攥着半截云梯的绳子。赵大柱把他从战场上背下来的时候,他的血把赵大柱的军装染红了一大片。
“记得。”赵大柱的声音闷下去。
“他死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沈砚之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子弹壳,那是从程振邦身上取出来的,“他说,等仗打完了,他要回老家种地。他家在河南信阳,有十几亩薄田。他娘还在,七十多了,眼瞎了,每天坐在门口等他回去。”
他把子弹壳攥在手心里,金属的凉意贴着掌心。
“我今天看地图的时候,忽然想起来,他老家那十几亩田,现在是谁在种。”
赵大柱没接话。战壕外面,赣江的水声轰隆隆地响着,像一头伏在黑暗里的巨兽在打鼾。远处南昌城墙上偶尔闪过巡逻兵的火把,火光在城垛上跳了一下,又消失了。
“团长,”赵大柱沉默了很久,开口说,“等打下南昌城,我想请个假。”
“干什么?”
“回趟家。我娘六十了,我出来当兵三年,没给她寄过一封信。”
沈砚之看了他一眼。赵大柱的脸在黑暗里看不太清楚,但那双眼睛里的光,他看得到。
“打完这一仗,准假。”
子时到了。
城南方向骤然响起了密集的枪声。沈砚之站在指挥所后面的土坡上,看着城南方向的火光冲天而起。三营的迫击炮首先开火,炮弹拖着红色的尾迹划过夜空,在城墙上炸开一团团橘黄色的火球。紧接着是机枪的扫射声,哒哒哒,像千百个铁锤同时敲在铁砧上。
城里的守军果然上钩了。城南方向很快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和军官的叫骂声,探照灯从城墙上扫下来,像一把把白色的长刀在黑暗中乱砍。但子弹还没有打到大堤,大堤上的守军已经被调往城东去了。
“赵大柱上去了。”何劲松举着望远镜,声音发紧,“打进去了!城南门被炸开了!大柱这小子真猛!”
沈砚之也在看。望远镜里,城南门方向涌出黑压压的人群,那是三营的士兵端着刺刀往大堤方向冲。城墙上零星响着枪,但火力很弱,守军大部分已经调走了。大堤上的碉堡里,几个哨兵正在往外跑,被三营的机枪扫倒在半坡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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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堤拿下了。”何劲松放下望远镜,长出一口气,“孙传芳在水里下了饵,钩子被我们抢了。”
但沈砚之的眉头没有松开。他举着望远镜,在城南门和大堤之间反复扫了几遍。那里有一条窄窄的河滩,地势比大堤低了三丈,如果孙传芳的人从城墙上往下扔手榴弹,三营在河滩上就没有遮挡。
“让赵大柱把部队拉到大堤上面去,不要停在河滩。”沈砚之头也不回地说,“城墙上的人还没清干净。”
何劲松刚要去传令,城南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整座南昌城都震了一下,指挥所屋顶的灰扑簌簌往下落。沈砚之扶着桌子稳住身体,看见城南方向升起了一团巨大的黑烟。那声巨响之后,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像是有人在城南地下埋了一整座火药库,此刻全炸了。
“是地雷!”何劲松脸色煞白,“孙传芳在城南埋了地雷!这***——”
沈砚之没有说话。他抓起望远镜冲出土坡,往城南方向看。城南门附近的地面被炸出了三个巨大的深坑,坑边倒着十几具尸体,灰蓝色的军装被炸成了碎布条。那是三营的士兵。河滩上,更多的士兵被爆炸的气浪掀翻在地,有的人在爬,有的人一动不动。
“三营!三营还在河滩上!”何劲松的声音变了调,“赵大柱——”
沈砚之把望远镜往何劲松手里一塞:“调二营上去,从城南门两侧迂回,不要走正门!让城北的四营和五营同时压上去,孙传芳的注意力全在城南,城北现在是空的!”
何劲松领命而去。沈砚之站在原地,看着城南方向腾起的黑烟和火光。黑烟里,有一个人影从深坑边上站起来,摇摇晃晃地往前走了几步,然后倒下去。倒下之前,他手里那挺机枪的枪口还对着城墙方向。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赵大柱。距离太远,看不清脸。但那双攥着机枪的手,他认得出来。
城北方向的枪声忽然也密了起来。四营和五营开始动了。沈砚之听见赣江方向传来沉闷的炮声,那是城北的炮兵在轰击城墙。整个南昌城陷入了一片火海之中,城南城北同时炸开了锅。
混乱中,城南大堤上的枪声又响了起来。这一次比刚才更密、更急。沈砚之看见大堤顶上有几个身影在移动,他们在搬沙袋,把大堤上的缺口堵住。那是三营剩下的人。他们还活着。他们守住了大堤。
凌晨三点,南昌城内的枪声开始稀疏下来。城东方向升起了一面白旗,在火光里晃了几下。孙传芳的守军开始投降了。
沈砚之站在土坡上,看着那面白旗在灰蓝色的天幕下慢慢降下来。他攥着口袋里那颗子弹壳,弹壳被他攥得发烫。他想起程振邦倒下的样子,想起武昌城下那片被血染红的泥地。又想起赵大柱说的那句“等打完这一仗,我请你们吃南昌的米粉”。
天快亮时,何劲松回来了。他的脸上全是灰,军装上破了好几个洞,但眼睛是亮的。
“拿下了。”何劲松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但一个字一个字很清晰,“南昌城拿下了。孙传芳跑了,从城东下水走的。他的指挥部被我们端了,里面有一部完整的电台,还有一大堆没来得及销毁的文件。”
沈砚之看着他:“赵大柱呢?”
何劲松的笑脸僵住了。他低下头,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那是一块被炸变形的怀表,表壳上的玻璃碎了,指针停在了两点十七分。表壳背面刻着一个“柱”字。
“三营在城南门踩了连环雷。”何劲松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赵大柱带着一个排趟雷区,给后面的部队开了一条路。他走在最前面。”
沈砚之接过那块怀表,握在掌心里。表壳的边缘被炸得卷了起来,割得他掌心生疼。他没有松手。
天光大亮了。南昌城上的硝烟被晨风吹散,露出城墙上被炮弹啃出来的豁口。城头上的青天白日旗被扯下来了,换上了一面新的旗帜。旗帜在晨风里展开,猎猎作响。
沈砚之站在城南大堤上,望着脚下滚滚北去的赣江。江水浑浊,裹挟着泥沙和枯枝,在晨光中泛着暗黄色的光。大堤上的士兵们正在清理战场,把沙袋码成掩体,把牺牲的战友抬下去。有人在哭,有人在骂,更多的人沉默着,用绷带缠着伤口,一口一口地啃着干粮。
一个年轻士兵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米粉。那是从城里缴获的,还热着。
“团长,吃口东西吧。”
沈砚之接过那碗米粉。米粉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蛋煎得焦黄,边缘卷起来,像一片秋天的落叶。他低头吃了一口。米粉很滑,汤很鲜,但他嚼着嚼着,眼眶忽然热了。
他想起来,程振邦最爱吃米粉。武昌城下,程振邦一边啃干粮一边说,等打下武昌,他要吃三碗米粉,加三个荷包蛋,一口气吃个够。那时候沈砚之笑他饭量大,他说打仗消耗大,吃饱了才有力气打胜仗。
沈砚之把碗里的荷包蛋夹起来,放在大堤的石头上,对着赣江的方向。江水翻涌,浪花拍打着堤岸,把那颗荷包蛋的影子揉碎了,又拼起来,又揉碎了。
“老赵,”他的声音很轻,被江风吹得支离破碎,“米粉还热着。”
他站了很久。江风把他的军装吹得猎猎作响,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他的眼睛。但何劲松站在远处看着他的背影,看见他抬手在脸上抹了一下,很快,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天亮之后,南昌城恢复了秩序。城里的商铺重新开门,百姓从躲避的巷子里走出来,站在街边看着开进城的国民革命军。有人在鼓掌,有人在探头探脑地观望,有人把家里的馒头拿出来往士兵手里塞。一个老太太拄着拐棍站在城门口,看见沈砚之骑马经过,颤巍巍地喊了一声:“长官,你们是孙传芳的人还是北伐军?”
沈砚之勒住马,翻身下来,走到老太太面前。老太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但眼睛不花,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抓住他的袖子:“我听人说北伐军里有个姓沈的将军,打仗厉害,对老百姓好。是你吗?”
沈砚之点了点头。
老太太忽然哭了。她松开他的袖子,颤巍巍地要跪下去。沈砚之一把扶住她,没让她跪。老太太哭着说:“我三个儿子,两个死在孙传芳手里,一个跟着北伐军走了。你告诉我,我那个小儿子还活着吗?”
沈砚之看着她满是皱纹的脸,喉咙发紧。他想起赵大柱,想起程振邦,想起那些倒在赣江边上的年轻士兵。他不知道老太太的小儿子叫什么,不知道那个士兵此刻在哪。也许就在城里,也许已经倒在了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
“大娘,”他说,“他活着。他在队伍里。”
老太太看着他,浑浊的眼里淌着泪,但嘴角弯了一下,像是信了。
沈砚之把她扶到路边,让警卫员送她回家。然后他翻身上马,继续往城里走。城里的街道很窄,马走得慢。两侧的屋檐上还挂着昨夜的硝烟,青石板路面上散落着弹壳和碎纸。一个卖菜的小贩推着独轮车从巷子里出来,车上堆着新鲜的青菜,叶子上还带着露水。
沈砚之骑在马上,看着那个小贩把车推到街边,蹲下来开始摆摊。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程振邦说过,等仗打完了,他要回河南老家种地。他的地里有麦子,有玉米,有春天开的油菜花。他娘眼瞎了,坐在门口等他回去。
沈砚之攥紧了口袋里的子弹壳。
他不知道这场仗还要打多久。北伐才刚开始,前面还有无数的城要攻,无数的仗要打。但不管打到哪里,他都会带着程振邦的子弹壳,带着赵大柱的怀表。等到仗真的打完的那一天,他要亲自去一趟河南信阳,把程振邦的子弹壳埋在他娘门口的菜地里。
赣江的水还在流。浑浊的、不急不缓的、一直往北流。流过南昌,流过鄱阳湖,流进长江。沈砚之知道,长江的尽头是海。海的那一边,是他在日本流亡时见过的那些面孔——那些和他一样、为了一个目标背井离乡的人。
他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城南的大堤。大堤上,一面崭新的旗帜在晨风里猎猎作响。旗帜下面,士兵们正在列队,准备继续向北挺进。
他转过头,策马向前。
赣水苍茫,前路漫漫。但每一步都踩在泥里,每一步都算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