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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哐!”
散架的松木箱子重重砸在水泥地上,溅起一片木刺。
李工双腿发软,瘫坐在地上。
他看着肖定国手里那把沾着油污的管钳,脑门上的冷汗把衣领都浸透了。
这小子疯了!
那可是国家求爷爷告奶奶,搭上大把外汇才弄回来的宝贝!
就这么一锤子给砸成了废铜烂铁。
真要上纲上线,破坏军工生产这顶大帽子扣下来,枪毙十回都够了!
防空洞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钱本立穿着那件掉了两颗扣子的军大衣,火急火燎地跨进包铁大门,一进屋就闻到了空气里刺鼻的电路烧焦味。
他低头一看,地上一堆碎金属片,还有半个标着西德洋文的电机外壳。
钱本立是专程赶来盯这批物资入库的,此刻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指着地上的残骸,嘴唇直哆嗦:“这……这是刚运来的那批伺服电机?谁干的!谁让你们砸的!”
肖定国把管钳往铁桌上一抛,发出刺耳的撞击声。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两颗变形的轴承滚珠,随手扔在钱本立脚边的水门汀地上,发出清脆的弹跳声。
“钱院长,捡起来看看。”肖定国扯过一块破抹布擦着手,“洋人给咱们挖的坟头,尺寸还挺合适。”
钱本立压着火气,蹲下身捏起那两颗滚珠。只看了一眼,这位搞了半辈子军工的老专家的脸就青了。
滚珠表面布满划痕,甚至能看出明显的椭圆变形。
“这是液氮里泡了五秒钟的下场。”
肖定国靠着铁桌,语气冷硬,“用劣质锰钢冒充高碳铬轴承钢。常温下转得溜,一旦上了太空的极寒环境,这玩意儿直接抱死。
八一前真要送这破烂上天,咱们的卫星在天上连个滚都翻不了,直接变成瞎子。”
钱本立捏着滚珠的手猛地一抖,后脊梁骨蹿起一股寒气。
要不是这小子野蛮粗暴地拿液氮试了一把,这批电机真装进返回式侦察卫星的壳子里,那可是要载入史册的惊天大事故。
洋人根本没打算让华国的卫星睁开眼。
李工在旁边听得直冒冷汗,心里那点埋怨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只剩下对肖定国这敏锐直觉的深深忌惮。
“那……那现在怎么办?”钱本立嗓子发紧,拿着滚珠的手无处安放,“离死线不到七个月。自己造?国内连能车出这种公差的机床都没有!”
“机床干不了,人干。”
角落里传来算盘珠子清脆的碰撞声。
肖文渊端着那个缺口的搪瓷缸,走到挂着黑板的墙边。他拿起半截粉笔,在黑板上飞快地列出一排偏微分方程。
“西德原厂的设计,是对机械精度要求高。”
肖文渊头也不回,粉笔在黑板上摩擦得沙沙作响,“我重构一下偏置动量轮的受力模型。
把单轴承改成双轴承背靠背安装,再加一个铍青铜弹簧垫片。机械误差,靠弹性补偿来吃掉。”
他画完最后一条受力曲线,转过身,深邃的眼睛盯着钱本立。
“这样改,轴承内圈的公差要求,能从零点零五微米,放宽到零点八微米。”
钱本立凑到黑板前盯着那些方程,眼底的光越来越亮。
天才!
用极度复杂的数学算法,硬生生拉低了工业制造的门槛。
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但他脸上的喜色没撑过三秒,又垮了下来。
“零点八微米……”钱本立苦笑,“文渊啊,国内最好的八级钳工,借着蔡司显微镜,顶天了也就能抠到一点五微米。这中间还有零点七微米的鸿沟呢!”
“我来。”
防空洞通道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因北疆敌军后撤、奉命随军机押送俘虏刚赶回京城的肖破敌跨进大门,身上还带着塞外的寒气。
他走上前,从帆布包里掏出那把用穿甲弹碳化钨弹芯打磨出来的刮刀。
刀刃在防空洞昏黄的白炽灯下,泛着一层幽蓝色的冷光。
“零点八微米,我磨得出来。”
肖破敌的声音没带一点温度,那双眼睛冷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只要材料管够,三十套轴承,两个月交货。”
钱本立看着这个存在感极低的少年,咽了口唾沫。
他可是亲眼见过这小子怎么凭着一把刮刀,刮出离心机轴承的。那是违背人体生理极限的手艺。
“好!”
钱本立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咬着牙发了狠,“九院三厂那边的车床全给你们停了,专门给你们切毛坯。无氧紫铜和高碳铬钢明天一早拉过来!”
林笙站在一旁,看着几个儿子把原本无解的死局三言两语拆解开,眼底浮现出一层极浅的笑意。
她转身走向角落那个防尘密封柜,拿出几包早就配好的草药。
“钱院长管好外头,防空洞里这几个小子,交给我。”林笙语气平稳,“这两个月,外头天塌了也别来敲门。”
接下来的两个月。
西山01号地下防空洞成了连轴转的铁炉。
九院三厂每天夜里偷偷送来切好的轴承和电机外壳毛坯,肖定国接手后重新测算热膨胀系数。
最要命的活儿,全压在肖破敌一个人身上。
他坐在自制的防震工作台前,拿着碳化钨刮刀,一点一点地在比指甲盖还小的轴承内圈上刮削。
金属碎屑肉眼根本看不见,全靠他指尖传来的微弱阻力来判断进刀深度。
李工偶尔被派来送图纸,隔着玻璃窗看一眼,心里都直犯怵。
那少年的手稳得像焊死在台子上,连续三四个小时连眼皮都不眨一下。这根本不是人,这是一台有呼吸的精密数控机床!
林笙每天按时端来熬得浓黑的药汤。
药汤里混着高浓度的空间灵泉原液。
肖破敌刮完一个零件,手指僵硬得发抖,喝下半碗药汤,不到十分钟,青筋暴起的手背就会恢复平稳,眼中熬出的红血丝也尽数散去。
肖文渊则坐在角落,对着那台改装后的晶体管计算机疯狂核算每一套组装出来的电机参数。
六十天。
没日没夜。
防空洞外头的雪化了又下,下完又化。
当最后一套伺服电机在肖定国手里拧紧螺丝时,防空洞里的几个人身上都透着一股浓烈的机油味和焊锡味。
“三十套,齐了。”
肖定国把手里的螺丝刀往工具箱里一扔,长长地出了一口浊气。
半小时后,钱本立带着几个九院的专家,火急火燎地赶到防空洞。
几个老专家看着铁桌上一字排开的三十台伺服电机,眼神里满是怀疑。
电机外壳全是手工打磨的痕迹,没有西德货那种漂亮的光泽。怎么看都像是乡镇作坊里敲出来的土制品。
“林总工,这……这就成了?”一个满头银发的专家推了推老花镜。
肖定国没废话,直接拖过那个装满液氮的不锈钢桶。
他插上电源,端子接好。
国产电机平稳转动,发出低沉的嗡鸣。
肖定国用长柄镊子夹住电机,看准液氮表面翻滚的冷雾,直接按了下去。
“嗞啦——”
白雾猛地升腾而起。
几个专家的心全都提到了嗓子眼。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过去。
那台外表粗糙的国产电机,浸在零下近两某度的液氮里,转子的转速没有丝毫迟滞,蜂鸣声依旧清脆平稳。
钱本立眼眶猛地红了。
他一把夺过李工手里的本子,声音都在发抖:“抗住了……真抗住了!记下来!液氮深冷测试,国产电机完美通过!”
几个老专家围在液氮桶边,恨不得把眼珠子贴上去,原本的怀疑早就被震得稀碎。
两个月时间,几个半大孩子,靠着一把破刮刀和一个算盘,硬生生填平了跨越三十年的工业鸿沟!
洋人卡脖子的路子,被这家人用最野蛮也最精悍的方式直接劈断。
角落里的红色保密电话在这时突兀地响起。
林笙走过去接起。
陈老中气十足的嗓音从听筒里传出,震得人耳膜发麻:
“林丫头!钱本立把报告递上来了!干得漂亮!这才是咱们华国人的骨气!
那些洋垃圾,砸了就砸了。以后这天上的眼睛,咱们全用自己造的眼珠子!”
林笙握着听筒,声音冷静:“首长放心,只要材料不断,八一前,尖兵一号的姿态控制系统绝不出岔子。”
“我刚签了字,这套国产替代方案,后续在整个航天系统里全面铺开。你们01院,立了首功!”
电话刚挂断,钱本立正准备吆喝人把这批宝贝运走封装。
那台红色的保密机还没凉透,铃声再次像催命一样狂响起来。
林笙眉头一皱,重新拿起听筒。
电话那头传来的不是陈老的声音,而是东海舰队司令丁大钧那急得快要劈叉的吼声:
“林总工!快让文渊和定国接电话!出大事了!”
林笙眼神一沉,把听筒递给走过来的肖文渊。
“丁司令,怎么回事?”肖文渊接过电话。
丁大钧在电话那头喘着粗气,背景音里全是机器轰鸣和水浪翻滚的声音:
“咱们的093核潜艇……缩比模型在水池里出事了!刚才做极限潜深上浮测试,模型在水底突然失控翻滚,直接砸穿了水池底部的防撞网!”
肖文渊拨动算盘的手指一顿。
“动力系统还是壳体裂了?”
“壳体没裂。是整个姿态全乱了,指挥台围壳都快撞扁在池底钢板上了!”
丁大钧急得嗓子冒烟,“海军装备部的专家全在池子边上干瞪眼。林总工,你们赶紧来趟葫芦岛吧,这水底下的铁王八要是稳不住,造出来了也是个活棺材!”
防空洞里的气氛,瞬间从庆祝的火热跌入冰点。
肖定国随手抓起桌上的扳手塞进工具箱,偏头看向肖文渊。
肖破敌默默把那把碳化钨刮刀重新插回腰间的皮套。
林笙转过身,看着几个儿子,语气冷硬:“收拾东西,下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