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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刚刚把迟来十年的亲情补全，转头就要得知独子与帝王相恋，前路无依世俗非议重重，为人父母必然忧心忡忡难轻易点头。
“明日你去递个话，”太后抬眸看向秦嬷嬷，语气温和，“我请沈夫人入宫品茶闲话，不谈朝政不谈规制，只唠家常。”
“奴婢明白。”秦嬷嬷躬身应下。
沈清安接到宫传旨意心中便隐隐有数，心知太后此番召见绝非寻常闲话。
入宫之后，长乐宫内陈设温雅，茶香袅袅。
太后屏退左右独留二人相对，“你寻回孩儿日夜欣喜哀家都看在眼里，十年分离苦楚，委屈你们夫妇更委屈溪亭了。”
沈清安起身屈膝：“多谢娘娘体恤。”
“坐吧。”太后抬手示意直入正题，“今日请你来是想与你说句真心话，关于溪亭也关于陛下。”
沈清安心头微紧，垂眸静待下文。
“你心中疑虑哀家知晓。”太后目光澄澈坦荡，“你怕深宫情爱缥缈无常，怕帝王情深易冷，怕溪亭一腔赤诚真心最后落得满身非议半生磋磨。”
“可哀家守着皇帝长大，最懂他心性。”
“萧渡这孩子寡言隐忍，克制自律，执掌山河从无半分偏颇，唯独对沈溪亭隐忍数年偏爱数年护持数年。”
“溪亭年少孤苦，无依无靠在深宫长大，是萧渡寸步不离护他安稳护他纯粹，教他善良保他天真，如今孩子开窍动心，双向奔赴，不是帝王一时兴起更不是孩童一时胡闹。”
沈清安指尖微颤攥紧膝上锦裙，“娘娘，民妇信您说的这些，陛下如今待溪亭的心意民妇也看得到。”
“民妇没有别的奢求，也不求权势荣华，民妇只有一个要求，想托娘娘代为转告陛下。”
太后微微一怔，凝神倾听：“你说。”
“倘若有朝一日，陛下对溪亭的喜欢淡了，不再像今日这般上心，”沈清安字字都是母亲的底线，“那就请陛下放溪亭离开。”
“千万不要爱意散尽之后还把人困在深宫冷着他耗着他。”
“我和夫君寻了他十年，好不容易找回来，我们不怕他爱一场，只怕他被困在一段已经凉透的情意里孤单煎熬求去不得。”
“爱时倾心相待，若是不爱便予他自由，仅此而已。”
……
第45章沈溪亭：我要秋后算帐！
太后郑重颔首，语气诚恳：“你的话，哀家一字不漏必定原原本本转告陛下，哀家向你保证，他若是真有那一日，哀家第一个不会容许他困住溪亭。”
沈清安长长舒出一口气，眼眶微微泛红，躬身行礼：“有娘娘这句话民妇心安许多，只要陛下应允这一条，我们夫妇便不再阻拦。”
太后看着她神色，轻轻抬了抬手示意她不必多礼。
“你且放宽心。”太后语声放缓，“萧渡这孩子重诺重情，这番话由哀家递到他耳中他必然会放在心上，不会当作一句场面虚言。”
随后二人又闲话几句家常，说起沈溪亭幼时细碎的往事，殿内气氛慢慢松快下来。
不多时沈清安便起身告退，出宫回沈家新宅，要把今日这番交谈说与夫君周景珩知晓。
待沈清安走远，殿中只剩下太后与秦嬷嬷。
太后端起已经微凉的茶盏，“去传句话，叫陛下得空来长乐宫一趟。”
秦嬷嬷应声退下去传旨。
未过半个时辰，萧渡便抽身自御书房赶来。
“母后唤儿臣前来可是有要事？”萧渡躬身行礼。
太后示意一旁侍立宫人尽数退下，殿内只剩母子二人，“方才沈夫人入宫了。”
太后开门见山，将沈清安那唯一的请求缓缓复述出来，“她不求爵位不求赏赐，只跟哀家要一个承诺，若有朝一日你对溪亭情意淡去便放他安然离开，万万不可把人拘在深宫冷待消耗。”
萧渡立在原地脊背绷直，眸色沉沉，他不是恼怒沈清安的提防，反倒全然理解一位为人母亲的惴惴不安。
帝王的情爱本就最容易让人忌惮，换作是他，若是自己的孩子也必定要索要这样一条退路。
“这条约定，儿臣记下。”
“沈夫人应当还有一句话……但碍于身份没说……哀家也先借此问问你。”太后望着自己的儿子，“若溪亭有一日不爱你了，你能否也放他离开？”
萧渡垂在身侧的手掌收紧，没有答应只道：“朕会竭尽一生去避免那一日到来。”
太后静静看着他叹气，“罢了，午后带着溪亭登门沈家把你今日这份答复亲口说给周景珩与沈清安听吧。由你亲口许诺远比经由哀家传话更有分量。”
“是，儿臣遵旨。”萧渡躬身告退走出长乐宫，唯独方才设想的两种别离每一种都让他心口发闷。
回到暖阁的时候沈溪亭正趴在窗边托着腮看庭院里盛放的海棠，听见脚步声立刻转头望过来，“陛下，你回来啦。”
少年眉眼弯弯，浑然不知方才长乐宫内一场关乎自己余生退路的谈话。
萧渡停下脚步伸手接住扑过来的人没有立刻提起方才那两道沉重的约定，“收拾一下，午后我们去沈家该把我们所有的事，当面和你爹娘讲清楚了。”
沈溪亭的眼睛瞬间亮起来又隐隐有几分紧张的攥紧了萧渡的衣袖：“真的？全部都说吗？”
“真的。”萧渡低头在他的额间轻轻落下一吻，“别怕，我们一起。”
沈溪亭心里又欢喜又忐忑，指尖绞着自己的衣料，耳尖泛出淡淡的薄红，“那……他们会不会生气？”
“不会，你母亲已经和太后娘娘谈过，心中早已有数，只是有些话理应由我这个做艾人的当面许下。”萧渡轻轻吻过他泛红的耳尖。
午后日头和煦，马车缓缓驶出皇宫去往沈家新置的宅邸。
车厢之内，沈溪亭一直紧紧挨着萧渡坐着，手牢牢牵住他的手腕，心底七上八下的。
沈家厅堂，周景珩与沈清安早已等候在此，屋内熏着清雅的兰香，桌椅陈设皆是江南运来的雅致物件。
下人奉茶退去，厅堂之中只剩四人相对。
沈溪亭手心沁出薄汗，下意识往萧渡身侧靠了半步。
萧渡稳稳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没有绕弯，坦然开口，“今日登门不为别的，朕今日来是想向二位坦诚，我与溪亭早已两情相悦。”
“我知晓沈夫人向太后提过一桩请求。”萧渡字字分明，“倘若往后我对溪亭情意消减不可将他困于深宫，需放他安然归家不得冷待消耗。”
“今日，朕在此当着溪亭当着二位双亲郑重应下这一条。”
沈溪亭全然不知母亲竟还向太后求过这样一重约定，一颗心忽地上下翻涌，错愕和酸涩交织在一起，他只能怔怔望着萧渡的侧脸。
“除此之外，太后还问过我另一件事，若是将来……是溪亭不再心悦于我，我亦不会动用皇权半分强留。”萧渡说到此处，视线偏过来落在身侧满脸愕然的溪亭脸上。
沈溪亭从没有想过自己会不爱萧渡以及……萧渡会不爱他……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攥住，泛起一阵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意。
平日里翻看的那些话本子里面反复写着，在外人前要给自家夫君留足体面，这么严肃郑重的场合不该当场追问辩驳，满腹的疑惑与触动都该留到四下无人的时候再细细问他。
周景珩沉沉吐出一口气看向身侧的妻子。
沈清安望着少年骤然失了几分血色的面容眼底掠过心疼，却没有出言打断，这是为人父母必须要争来的保障，纵然残酷却必不可少。
周景珩缓缓站起身，对着萧渡微微拱手，神色郑重：“陛下既有此言，我夫妇二人再无别的话，溪亭失散十年，我们不求他大富大贵只求他活得随心，今日便把他交托给陛下了。”
沈清安走上前，伸手轻轻抚过沈溪亭的脸颊，眼底满是疼爱：“孩子，往后的路是你自己选的，欢喜便好好相守，若是受了委屈沈家永远是你的退路。”
沈溪亭上前一步扑进母亲怀中鼻尖发酸。
沈清安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无声安抚，眼眶亦是泛红。
厅堂里的大石算是落了地。
几人又坐着闲谈片刻说起往后溪亭可以自由往来宫中和沈家宅邸不必受宫规束傅，随时可以回来小住。
告辞的时候沈清安又悄悄拉了拉沈溪亭的衣袖低声叮嘱：“若是过得不好只管归家，不必硬撑。”
沈溪亭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多言，跟着萧渡一同登上回宫的马车。
……
第46章萧渡：不要离开好不好？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轻轻摇晃，车厢里铺着柔软的绒垫，可气氛却骤然静了下来。
方才在沈家厅堂沈溪亭强压下满腹心绪，顾着体面不曾开口，此刻一踏入车厢他便默默往边上挪了挪拉开一点距离。
萧渡习惯性伸手，想去握他的手。
沈溪亭微微侧身悄悄避开了，垂着头目光落在自己的衣摆上不看他也不说话。
萧渡伸在半空的手顿住，侧头看向身侧的少年，就见他抿着唇，长长的睫毛垂落，掩住眼底情绪，整个人安安静静就是不肯瞧他一眼。
“溪亭？”萧渡放轻声音，试探着唤他。
沈溪亭没应声，肩膀微微绷着，摆明了是闹起了小别扭。
萧渡心里了然，少年这是秋后算账来了，方才在沈家要顾全场面隐忍不语，现下四下无人便不肯再装作无事。
“还在生气？”萧渡倾身往他那边靠近些许。
沈溪亭轻轻往旁边又挪了一寸，后背靠着车厢木壁依旧不答话，方才听到那两重约定的时候心口闷闷的疼。
他不是怪爹娘，娘亲是心疼他，给他留后路，他懂。
可他怪萧渡，为什么这件事萧渡先前半点都不曾和他提过，那些假设那些分开的可能萧渡早早便知晓却瞒着他，带到沈家当面说出来。
仿佛在所有人眼里，他们的相爱天生就要预设好别离。
萧渡看着他刻意躲开自己的模样，只是低声缓缓解释：“不是故意瞒你，长乐宫中母后与我说这些话是才发生的事，我本打算寻合适时机慢慢同你讲，只是今日登门需要亲口许下承诺。”
沈溪亭终于抬眼飞快瞥了他一下，又立刻垂下眼。
“要如何才肯理我？”萧渡轻声哄问。
沈溪亭猛地抬起头，一双眼湿漉漉的眼底裹着薄红，睫毛颤得厉害，“那你告诉我会有那一天吗？你为什么不保证绝对不会有那一天？”
“为什么所有人都要提前想好退路？为什么你也顺着他们的话答应？你心里是不是也觉得你迟早有不喜欢我的那天？是不是也觉得我迟早会不爱你？”
少年的声音越来越抖，鼻尖通红，积攒一路的酸涩全数说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