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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大明律!【加更】(第1/2页)
京城!
五更的鼓声还没落尽,午门外已经站满了人。
文武百官按品级列队,乌纱攒动。腊月的晨风从金水河上刮过来,带着砭骨的寒气,吹得朝服下摆猎猎作响。
没人说话。
但所有人都在看。看高拱站在文臣前列,腰板挺得笔直。看徐阶站在他后头三步的位置,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这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丈,中间的空气却冷得能结冰。
午门开了。百官鱼贯而入,过金水桥,入奉天门,上奉天殿。
隆庆已经坐在御座上了。脸色比昨天更差,眼下的青痕重了一层。但今天他没有半阖着眼,而是直直地坐着,两手搁在膝盖上。
——该来的总得来。拖不掉。
礼毕。
鸿胪寺的赞礼声刚落,隆庆就开了口。
“昨日通政司呈了十七份弹章,弹劾高拱与陈洪。另有高拱所上四十七条疏,弹劾徐阶。今日朝会,一并议。”
没有寒暄,没有铺垫。
直接撕开了口子。
殿内安静了一瞬。短短的一瞬,短到只够人吸一口气。然后高拱跨出了队列。
“臣高拱,有本奏。”
他的嗓子经过了一夜的煎熬,带着股粗粝。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徐阶任首辅期间,纵容家人侵占松江良田四万余亩。其子徐璠、徐琨,仗势横行乡里,强买民田,逼死人命。松江百姓苦不堪言,告状无门。臣已搜集实证,状词、地契、人证俱全。四十七条,条条有据,请圣上过目。”
高拱说完,从袖中取出一份册子,双手呈上。
孙隆接了,转呈御前。
隆庆没翻。
他看向徐阶。
“徐阁老,你说。”
徐阶从队列中走出来。步子不快不慢,稳得很。七十多岁的人了,腰弯了一点,但没弯太多。
“臣谢圣上垂问。”
他抬起头,扫了高拱一眼。那一眼淡得很,既不恼,也不怕。
“松江田亩之事,臣已知悉。臣的子侄确有不肖之处,臣管教不严,有罪。但四万亩之数,臣请高阁老拿出地契逐一核对。臣在松江的田产,册籍上有据可查,一亩一分,皆有来路。至于贫民投献、诡寄之田,乃松江通行数十年之旧弊,非臣一家独有。”
徐阶的话不多。但每一句都打在要害上。
——他没否认。他承认了“子侄不肖”。但同时把问题往外推了一步:这是制度问题,不是我一个人的问题。
高拱冷笑了一声。
“徐阁老说得好。旧弊。人人都有的旧弊。那逼死的那三条人命,也是旧弊?”
“高阁老此言差矣。”徐阶的声调没有任何起伏。“命案之事,臣已行文松江府查核。若确有其事,臣绝不姑息,自当交有司依律处。但高阁老所列四十七条中,有十三条涉及臣在嘉靖朝的旧案,彼时臣以首辅之身周旋于严嵩与陛下之间,诸多隐忍权变,事后皆已奏明先帝。以今日之眼光追究彼时之权宜,不知高阁老是在弹劾臣——还是在质疑先帝的圣裁?”
这句话一出,殿上“嗡”地响了一下。
高拱的脸涨红了。
——质疑先帝。这顶帽子扣下来,他要是接了,当场就得跪。
高拱正要再开口,队列里一个人站了出来。
都察院左佥都御史齐康。
这是高拱的人。
“臣齐康,弹劾徐阶!”
齐康的嗓门极大,一开口半个殿都在回响。
“徐阶身为首辅,权倾朝野,结党营私。致仕之后犹遥控朝局,门生故吏遍布科道、六部。今日十七份弹章齐出,是朝臣的公论,还是徐阶一手遥控的私器?”
齐康话音刚落,对面队列里已经有人迈了出来。
刑科给事中王桢。
“臣王桢弹劾齐康!齐康身为都察院佥都御史,不思纠察百官,反为高拱鹰犬,肆意攻讦致仕老臣。其心可诛!”
“鹰犬?”齐康扭过头去,盯着王桢。“王桢,你入科道几年了?你的座师是谁?是不是徐阶嘉靖四十四年取的那一科?你弹劾我是高拱鹰犬,你自己呢?”
王桢的脸白了一瞬。
但他站得很稳。
“齐康,你若要论座师出身,那今日殿上站着的人,有几个没受过徐阁老的恩泽?先帝在时,严嵩专权二十年,是谁扳倒了严嵩?是谁稳住了朝局?你不念这份功,反要置恩人于死地。齐康,你不觉得齿冷吗?”
齐康被噎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没来得及反驳,另一个人已经站了出来。
御史李贞。
“臣弹劾高拱!高拱与司礼监秉笔太监陈洪内外勾结,每有奏疏弹劾高拱者,陈洪必扣押留中,不使上达天听。三个月前御史刘奋庸弹劾高拱专横一疏,至今不见批复。臣斗胆请问——那份奏疏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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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又静了。
这一刀捅得更深。弹劾高拱和陈洪勾结,不是空口说,是拿出了具体的一桩事。三个月前刘奋庸的那份奏疏,确实石沉大海。满朝文武都记得。
高拱的喉结滚了一下。太阳穴突突地跳。
——刘奋庸那份折子,是陈洪扣下的。他事先知不知道?知道。他有没有授意?没有。但陈洪为什么扣?因为陈洪觉得他应该扣。这个区别,在朝堂上说得清吗?说不清。
又一个人站出来了。翰林编修沈鲤。
“臣以为,弹劾之事各执一词,非朝堂之上三言两语可以定论。但有一事不可不察——高阁老身居内阁,手握票拟之权,却与司礼监秉笔私相往来。内阁与司礼监本为相互制衡之设,若票拟与批红出于一手,则圣上何以决断天下事?这是祖制的根基,不可动摇。”
沈鲤说完,退回了队列。
他的话不激烈,不带脏字,甚至没有点名弹劾谁。但在场每一个人都听出了分量。
——他说的是制度。票拟和批红合流,等于架空皇帝。这个罪名比贪田、比结党都大。
高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第二件中衣。
殿上乱了。
两派人你一句我一句,从高拱专权骂到徐阶贪田,从陈洪扣折子扯到南京户部的亏空,从嘉靖朝的旧账翻到隆庆元年的新账。有人拍着笏板,有人声嘶力竭,有个六品给事中急得连官话都不说了,飙出一口浓重的江西腔。
隆庆坐在上头,太阳穴跳得快要炸开。
他的手搁在膝盖上,指甲掐进掌心。
吵了快半个时辰。没有结论。不可能有结论。两边都有理,两边都有罪,剥开来全是烂疮,哪一边都捂不住。
隆庆觉得自己的脑袋里有一窝蜂在转。
就在这时候,一个一直没说话的人开口了。
张居正。
他站在队列里,位置不前不后,整场朝议一个字没吭。直到所有人都吵累了,声浪暂歇的那个间隙,他跨出半步。
“臣张居正有一言。”
殿上安静下来。
不是因为张居正的官职比谁高。是因为他一直没说话。在这种人人表态站队的场合,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所有人都想听他到底站哪边。
张居正没站哪边。
“诸位同僚争论了半日,各有各的道理,各有各的证据。但臣以为,朝堂不是菜市口,弹劾也不是打擂台。”
他顿了顿。
“大明有律法。有《大明律》,有《大明会典》,有祖制成例。田亩侵占该怎么查,查完了该怎么判,律法上写得清清楚楚。结党营私该怎么认定,内外勾结该怎么处置,也有成例可循。”
张居正的声调始终平稳,不高不低。
“臣的意思是——既然都说自己有理,那就不必在朝堂上吵了。交三法司。按律查,按律办。该是什么罪就是什么罪,该怎么罚就怎么罚。不冤枉一个好人,也不放过一桩实罪。”
殿上鸦雀无声。
高拱回头看了张居正一眼。
徐阶的人也在看张居正。
——交三法司。按律办。
这句话听起来公允得无懈可击。谁也挑不出毛病。你说自己冤枉?那三法司查完了自然还你清白。你说对方有罪?那三法司查完了自然定他的罪。
但高拱的脊背一阵发凉。
三法司——刑部、都察院、大理寺。刑部尚书是谁的人?都察院呢?张居正这句“按律办”,是真的在讲公道,还是另有盘算?
隆庆没想那么多。
他只听到了一句话:不用朕来做这个决定。
有人替他兜了。
“准。”
这个字从隆庆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如释重负。
“徐阶田亩之案,高拱结交内臣之事,一并交三法司会审。限期一月,据实奏报。”
张居正这一手,把两条大鱼都扔进了网里。三法司会审,查到最后,高拱和徐阶谁都干净不了。两败俱伤。到那时候,内阁空出来的位子——
散朝的钟声响了。
百官鱼贯退出奉天殿。
高拱走在前头,步子极快。齐康小跑着跟上去,附耳说了句什么。高拱没停,也没回头。只有一只手在袖中微微颤着。
张居正走在人群中间,步履从容。
他抬头看了一眼奉天殿的飞檐。冬日的阳光惨白地挂在檐角上,照着金黄的琉璃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