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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临终遗言,父子对谈(第1/2页)
“朕的孙子,都不愿意认朕了……”
嘉靖靠在榻上,眼皮半阖,胸口起伏得极慢。龙涎香的烟气绕过他枯瘦的面颊,散入虚空。
过了许久,嘉靖抬了抬手。
“都退下。”
黄锦跪着往后挪了两步,朝门口的太监们使了个眼色。脚步声窸窸窣窣,精舍的门从外面合上了。
只剩父子二人。
嘉靖睁开眼,看着跪在地上的裕王。那双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忽然清亮了一瞬。
“起来,坐过来。”
裕王没动。
“叫你坐过来。”
裕王站起身,腿有些发麻,走到榻边的圆凳上坐下。离嘉靖不过三尺。这是他三十多年来,离父亲最近的一次。
嘉靖盯着他看了半晌。
“你怕朕。”
裕王低下头:“儿臣——”
“从小就怕。”嘉靖打断他,“你弟弟景王不怕朕,严世蕃不怕朕,海瑞也不怕朕。就你怕。”
裕王的手搁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颤。
嘉靖没再说这个话头,转了方向。
“朕问你,赵宁这个人,你怎么看?”
裕王抬起头。
“儿臣以为……赵云甫是国之干才,文能谋政,武能安边,实为——”
“别跟朕打官腔。”
裕王咽了口唾沫,顿了一顿。
“儿臣信他。”
嘉靖点了下头,点得很慢。
“你信他,好。”他的手从薄毯下面伸出来,枯枝一样的五指朝裕王点了点,“朕告诉你——赵宁,是朕留给你最值钱的东西。”
裕王身子一震。
“比内帑里那些金银值钱,比司礼监那几万太监值钱,比你将来坐的那把椅子都值钱。”
嘉靖的气息急促了几分,停了停,才接着说下去。
“二十九岁入阁,古往今来头一份。朕不是看他年轻,朕是看他——能扛事。浙江的河堤,东南的倭寇,九边的军务,哪一桩不是要命的差事?他扛下来了。”
裕王垂首听着,一字不敢漏。
“你性子软。”嘉靖的话锋一转,“软不是坏事,但你得有个硬的人替你顶在前头。赵宁就是这个人。你将来——用他,信他,不要疑他。”
裕王从凳子上滑下来,跪在地上。
“儿臣记住了。”
嘉靖没让他起来,继续说。
“还有一个人。”
裕王等着。
“海瑞。”
这两个字从嘉靖嘴里吐出来,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意味。方才还要把人押回诏狱,这会儿又提起来了。
“你觉得朕恨他?”
裕王不敢答。
嘉靖冷哼了一声。
“朕要是真恨他,他早死了。朕留着他,是因为将来有用。”
他偏过头,盯着裕王。
“赵宁要改革,就得有一把刀。这把刀不能怕死,不能怕得罪人,不能怕天下人骂他。海瑞就是这把刀。”
裕王的膝盖硌在金砖上,凉意透骨。
“你登基之后,第一件事——赦免海瑞。”
嘉靖的手指竖起来,朝裕王晃了晃。
“这个美名,朕不要了,留给你。你拿这个名声收天下士人的心。然后把海瑞交给赵宁,让他们去办事。”
裕王伏在地上,肩膀抖了一下。
“父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8章临终遗言,父子对谈(第2/2页)
“哭什么?”嘉靖的声音忽然冷了,“朕还没死。”
裕王把脸埋在袖子里,闷声道:“儿臣明白了。”
嘉靖没再看他。枯瘦的手伸向榻边的小几,上面搁着一只铜磬,旁边插着一根敲磬用的玉杵。
他把玉杵拿起来。
裕王抬头,看见嘉靖的手指在玉杵的尾端拧了两下。杵身中空,底部旋开,一卷薄纸从里面滑出来。
嘉靖捏着那卷纸,递向裕王。
“接着。”
裕王双手接过,展开。
纸上四个名字,朱笔所书,笔力枯瘦,却一丝不苟。
徐阶。赵宁。高拱。张居正。
“你性子太软,远不如朕。”嘉靖靠回榻上,气息越来越浅,“朕能制衡满朝文武,你不能。所以有些时候,你不得不放权给他们。”
他朝那张纸抬了抬下巴。
“这四个人,依次用。徐阶老成,先让他稳住局面。赵宁锐利,让他推新政。高拱刚猛,能替你挡刀。张居正——”
嘉靖顿了顿。
“张居正是个能忍的人。等前面三个都用完了,他正当壮年。”
裕王捧着那张纸,手在抖。四个名字在烛光下明灭不定。
他忽然抬起头,眼眶通红。
“父皇——这四个人用完之后,还有何人可用?请父皇明示!”
精舍里安静了一瞬。
嘉靖看着眼前这个跪在地上、满脸泪痕的儿子,嘴角动了动。
差点笑出来。
四十多年天子,到头来,儿子问的还是这种话。
他仰起头,望着精舍穹顶上绘着的二十八星宿图,浑浊的双眼映着摇曳的烛火。
“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裕王愣了一息,随即重重磕下头去。
“儿臣领旨。”
额头撞在金砖上,咚的一声,闷响。
嘉靖没有再看他。
枯瘦的手朝门口摆了摆。
“你出去。”
裕王起身,退了两步。
“叫赵宁来见朕。”
裕王的脚步顿住了。他看着榻上的父亲——明黄薄毯下的身躯瘦得几乎撑不起那层锦缎,面色灰败,颧骨高耸,唯独那双半阖的眼睛里,还残存着四十年帝王心术最后的余烬。
他转身,推开精舍的门。
门外,黄锦跪在台阶下,满脸泪痕,袖口湿了一片。
裕王走过他身边,停了一步。
“黄公公,父皇叫赵宁进去。”
黄锦抬起头,老泪纵横的脸上闪过一丝恍惚。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只是重重点了一下头,撑着膝盖站起来,朝外面跑去。
裕王站在精舍门外的台阶上,手里还攥着那张薄纸。
四个名字。
四根柱子。
撑着一个他还没坐上去的江山。
身后,精舍的门缓缓合拢。门缝越来越窄,最后一线光从里面漏出来,照在裕王的靴尖上。
远处,黄锦的脚步声急促地远去,伴着一声压抑的哽咽。
裕王低头看着手里的纸。
第一个名字——徐阶。
最后一个名字——张居正。
中间那个——赵宁。
父皇弥留之际,点名要见的人。
精舍里传来一声铜磬响。
清越,悠长,在暮色四合的西苑里荡开去,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