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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棠的声音不大，却异常笃定。
萧临渊手中的朱笔顿了顿，抬眸看她。
“怎么说？”
阮棠指着折子上的几处，认真道：“嫔妾方才仔细看了一遍，这位御史大人弹劾的官员，确实有问题。但御史大人自己……”
她顿了顿，斟酌着措辞，“他列的证据太完美了。每一笔赃款的去向、每一个经手的人、每一次交易的时日，都写得清清楚楚。”
“嫔妾虽不懂查案，却也知道，贪墨之人不会把账做得这么明白。除非——这些证据是后来补齐的。”
萧临渊放下朱笔，看着她，目光幽深。
“继续说。”
阮棠得了鼓励，胆子大了些，翻开折子后面几页：“还有这里，这位御史大人说，他查了三个月才查清此案。可嫔妾数了数，他列出的证据涉及六个县、十几个商号、数十个经手人。”
“三个月，能把这么多人和事查得明明白白，要么是他手下有能人，要么——他早就知道答案。”
她说完，抬头看向萧临渊，心里有些忐忑。
这些话，从一个后妃嘴里说出来，确实太过大胆了。
萧临渊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方才更深了几分，眉眼间那抹淡淡的疲色都散了许多。
“朕登基以来，”他缓缓开口，“头一回有人跟朕说，折子上的证据太完美了。”
阮棠讪讪一笑：“嫔妾就是随口一说，皇上别见怪……”
“没有。”萧临渊打断她，目光落在她脸上，“你说得对。这个御史，确实有问题。”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朕已经派人去查了。若真如你所言，这桩案子，就不是一个官员贪墨那么简单了。”
阮棠心头一跳。
不是贪墨那么简单——那是什么？
勾结朋党？还是……另有所图？
她不敢深想，只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裙摆。
萧临渊转过身，看着她这副模样，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怕了？”
阮棠抬头，对上他的目光，摇了摇头：“嫔妾不怕。嫔妾只是觉得，这朝堂上的事，比话本子里写的还复杂。”
萧临渊走回御案后坐下，拿起那本折子扔到一旁。
“朝堂上的事，从来都比话本子复杂。”他淡淡道，“不过，有你在，朕倒觉得轻松了许多。”
阮棠一愣。
轻松？她做了什么？
萧临渊没有解释，只是拿起另一本折子，推到她面前。
“再看看这个。”
阮棠接过，翻开一看，是兵部的折子，说的是边境驻军的粮草调配。
数字密密麻麻，路线写得清清楚楚，一看便知是用了心的。
可她看了两遍，总觉得哪里不对。
“皇上，”她抬起头，“这粮草调配的路线，是不是太绕了？”
萧临渊挑眉。
阮棠指着折子上的地图：“从京城到边境，走直路不过半月。可这上面写的路线，要先往西走三百里，再往北绕一大圈，多花了整整十日。”
“嫔妾不懂军事，但嫔妾知道，粮草在路上多耽搁一日，前线的将士就多饿一日。兵部的人不会不知道这个道理。”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除非——他们故意绕路。”
萧临渊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那目光里，有赞赏，有意外，还有几分她看不懂的东西。
阮棠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连忙低下头：“嫔妾多嘴了。”
“没有。”萧临渊收回目光，淡淡道，“你说得对。这条路线，确实有问题。”
他拿起朱笔，在那本折子上画了个圈：“朕已经让人去查了。若真如你所言，兵部里，怕是不干净。”
阮棠心头一凛。
兵部不干净——那可不是小事。
北狄虎视眈眈，边境的每一粒粮、每一寸布，都关乎将士的性命。
若有人在粮草上动手脚……
她不敢往下想。
萧临渊看着她皱起的眉头，忽然道：“在想什么？”
阮棠回过神，摇了摇头：“嫔妾在想，皇上每日面对这些，一定很累。”
萧临渊沉默片刻，淡淡道：“习惯了。”
习惯了。
这三个字，轻描淡写，却让阮棠心里一酸。
她想起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上朝，批折子批到深夜，连个歇息的时间都没有。
那些朝臣递上来的折子，有真有假，有实有虚，他都要一一分辨。
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皇上，”她忽然开口，“嫔妾能不能……多来几次？”
萧临渊抬眸看她。
阮棠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连忙道：“嫔妾不是要干涉朝政，就是觉得、觉得皇上一个人看这些太辛苦了……嫔妾帮不上什么大忙，但至少能帮皇上挑挑毛病……”
她越说越小声，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嘴里。
萧临渊看着她这副模样，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隔一日来一次。”他说，“太勤了，旁人会说闲话。”
阮棠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这是答应了？
“那、那嫔妾隔一日来一次！”她连忙点头，生怕他反悔。
萧临渊“嗯”了一声，重新拿起朱笔。
阮棠坐在一旁，心里却怎么都静不下来。
她低头看着那本兵部的折子，脑中却想着别的事。
隔一日来一次，那明日就不用来。
她忽然觉得，隔一日这个规矩，真是讨厌得很。
萧临渊批完一本折子，抬头看她，见她正盯着那本兵部的折子发呆，眉头微皱。
“在想什么？”
阮棠回过神，连忙道：“没、没什么。嫔妾在想，兵部这条路线，要查多久才能查清楚。”
萧临渊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快则半月，慢则一月。”他淡淡道，“朕已经派人去了。”
阮棠点点头，没有再问。
又坐了片刻，萧临渊放下朱笔，看着她。
“今日就到这里，回去吧。”
阮棠站起身，行了一礼，转身要走。
“阮棠。”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萧临渊坐在御案后，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后日早些来。”他说。
阮棠心头一跳，连忙点头：“是，嫔妾记下了。”
她抱着食盒出了御书房，站在廊下，被冷风一吹，才回过神来。
后日早些来。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食盒，忍不住笑了。
小橘迎上来，见她这副模样，忍不住问：“婕妤，您笑什么？”
阮棠连忙收起笑容，瞪她一眼：“没什么，回宫。”
一路上，她脚步轻快，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小橘跟在后头，心里直犯嘀咕——皇上到底说了什么，让婕妤高兴成这样？
回到凝香斋，秋月正在院子里晒被子。
见她回来，连忙迎上来：“婕妤回来了？点心可还合皇上胃口？”
阮棠点点头，把食盒递给她：“都吃了。明日多备些红豆糕，皇上喜欢。”
秋月接过食盒，看了一眼，忍不住笑了。
阮棠瞪她一眼：“笑什么？”
“没什么。”秋月连忙收起笑容，“奴婢记下了，明日多备红豆糕。”
阮棠“哼”了一声，快步进了屋，往窗边的矮榻上一趴，把脸埋进胳膊里。
心跳还是快得不行。
后日早些来。
他这是……想让她多待一会儿？
阮棠把脸埋得更深了，耳根却悄悄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