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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门开了。
二十天里第一次。门轴响了半声,卡住,又被推开。外头的光斜着进来,落在门槛上,被切成一道很直的亮边。五个人站在门里,谁也没有先迈出去。
先迈出去的是小舞。她走出去三步,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院子。二十天里她在这个院子里跳了不知多少次,每一次都是往半空里跳,跳起来之后不落地——她在半空中拧身、改方向、再拧。头三天她摔得比谁都狠,膝盖上的青紫一块压一块,最后连成了一整片。
第十五天,她第一次在半空里停住了。不是摔出去之后被接住,是真的停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大概半息。她落下来的时候自己愣住了,站在院子里,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朱竹清第二个出来。她走出来之后没有说话,先抬头看天。二十天里她做的事是把手垂下去——她从前等那半寸,靠的是数数,一息一息地数,数到二十。这二十天林夜不许她数,她就把两只手垂在身侧,闭上眼睛,用身体去接那半寸。头五天她什么都接不着,急得在院子里来回走。第十天她接到了一次,接到的那一瞬间她整个人抖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烫着了。
宁荣荣第三个。她怀里抱着一本册子,册子比二十天前厚了一半。她这二十天没有算过一场输赢,她算的是另一件事:她给朱竹清加的力,有多少真的到了朱竹清身上。头五天她算出来的数是三成,剩下七成全散了。她开始在册子上记,记一次改一次,改的是加力的那一瞬——早了散一半,晚了散七成,只有撞上去的那一息加出去,能到六成。
第二十天早上,她算出来的是八成。
叶泠泠最后一个出来。她走出来的时候,两只手垂在身侧,手心朝上,摊开着。那双手从前抖了三年,抖得端不住碗,抖得银针捏不稳。这二十天她没有治过一个人,她每天做的事是把那双手泡进温水里,然后端着一碗水,从院子这头走到那头,水不洒出来就算一次。头一天她走到第七步就洒了。第二十天,她走完了整个院子,碗里的水一滴没洒。
林夜最后出来。他站在门槛上,没有回头。
二十天里他做的事最笨:站在院子正中,让四个人轮流打他,他不许躲。头三天他被打趴下十九次,被打得吐了两次,肋骨断了一根,是叶泠泠治的。第三天晚上他躺在地上,浑身疼得动不了,脑子里转的却只有一件事——原来躲了半年的那些东西,他一样都不会。
第十八天,他第一次站着没动,硬接了小舞全力一摔,接完之后他晃了半息,没有倒。第二十天早上他走出屋子,站在院子里,说了两个字:「走吧。」
宁荣荣在路上把二十天的账算了一遍,算完抬头时脸色有点白。「二十天,我们进账零两。开销一百四十六两。库房里还剩一千九百五十六两,够撑二十二个月。」
「今天是第几场?」林夜问。
「第九场。」宁荣荣说,「赢了这场,就是十连胜。」
第九场在下午。对手是一支从北边过来的队伍,五个人,最高二十九级。这场打了不到二十息,对方队长被打下来之后直接认输,连裁判数数都没数。看台上有人骂斗魂场安排得太省事,骂完一想,破晓这一个月从第四名打到第十场,对手换了一茬又一茬,没一场超过半炷香,也就没人再骂了。
散场的时候,斗魂场那个坐了八年登记窗口的女人从后头追出来,拦在通道口。她手里捏着一张纸,纸是刚写的,墨还没干。
「第十场不抽签了。」她说。
「那怎么定?」宁荣荣问。
「上面定的。」女人把纸递过来,「对手是金乌。」
宁荣荣接过纸,看了一眼,手指头在纸上顿住了。
「金乌是索托城第一。」她抬头,「五个人,最矮的那个三十二级。」林夜听完说:「知道。」
「他们在这个台子上打了四年。」宁荣荣说,「四年,输了三场。三场都是在外地输的。在索托城,他们一场没输过。」
林夜问哪天打。女人说:「七天之后。」,「上面说了,这场之后,斗魂场破例办一次庆典。庆典的名目都拟好了,叫十连胜。」
她走之后,四个人一起看林夜。
小舞问他打不打。他说:「打。」
那七天里,宁荣荣做了一件事。她把前九场的每一笔押注、每一个来看过破晓的人、每一个在押注房里下过大注的生面孔,全记了下来,记了满满七页。记完之后她发现,这些人可以分成三拨。
第一拨是本地的。索托城的商行、赌坊、几家有点闲钱的铺子。他们下注下的小,输赢都不伤筋动骨,纯粹是看个热闹。
第二拨是外地的。北边来的、西边来的,有的带着口音,有的穿着明显不属于这座城的料子。他们下注下得大,一场能压几百两,而且他们不看胜负,他们看的是场次——破晓打到第几场,他们就跟着压到第几场。
第三拨只有两个人。这两个人从头到尾没下过一注。他们每场都来,坐在最后一排,穿一样的灰袍,来了就坐着,散了就走,从来不跟任何人搭话。宁荣荣查了他们的住处,查到城西一家不起眼的客栈,客栈老板说这两个人住了二十三天,房钱一次付清,付的是金魂币。
「金魂币。」宁荣荣把册子摊在石桌上,「索托城做买卖的人,没有用金魂币付房钱的。用金魂币的只有一种人。」小舞问是不是魂师。
「不是普通的魂师。」宁荣荣说,「是京里的。」
第七天。
金乌上台的时候,看台上先静了一息,然后炸开。索托城四年了,四年里没有一支本地队伍敢站在金乌对面撑过一炷香。今天台上这五个人,最大的六岁,最小的也才十二。
裁判讲完规矩,退开。金乌的队长站在台子那头,三十五级,虎类武魂,站稳的时候脚下那块青石板往下沉了半寸。他没有先动手,他先开口。
「你们五个。」他说,「我一个一个打。打完四个,第五个自己下去。」
林夜站着没动。二十天前他会躲,今天他站着。
第一下是冲小舞去的。虎类武魂扑击的速度比人眼能跟上的快半线,小舞从前靠的是摔出去——她跳起来,在半空中把人缠住,摔下去。金乌队长扑来的时候她跳了,跳到半空,整个人往他背上挂。
然后她在半空中停住了。
不是摔出去之后被接住,是真的停了半息。就那半息,虎类武魂从她底下穿了过去,扑了个空。他在半空中收不住,往前扑出三步,落地的时候脚下一沉——朱竹清已经在那儿了。
朱竹清没有数数。她闭着眼,手垂在身侧,等的就是那半寸。金乌队长落地的那一瞬间,他的重心往前多走了半分,右脚离地。朱竹清的指甲从他肋下第三根和第四根之间划了过去。
虎类武魂的罩门,全天下都一样。
队长闷哼一声,往后退。退的过程里宁荣荣动了——她不是给他加力,她是给朱竹清加。加的时机是朱竹清指甲划出去的那一息。二十天前她只能送到三成,今天送到的是八成。朱竹清那一划的力道,比她自己练了半年的全力还重三成。
队长的护体魂光裂了。
看台上有三分之一的人站起来。他们看了四年金乌,四年里从没见过金乌队长的护体魂光被人划开过。
剩下四个人这时候才反应过来,一起扑上。林夜没有躲,他往前迎了一步,硬接了最前头那个的一击。那一击打在他肩膀上,他整个人往下沉了半寸,脚下的石板裂了一道缝。他没有倒。
他抓住那只手腕,往自己身后一带,把那个人甩了出去。甩出去的方向是金乌第二个人的位置,两个人撞在一块儿。
这不是躲。这是打。
剩下的三十息里,台上发生的事,后来索托城的人说了整整一个月。小舞在半空里停了四次,四次都改了方向;朱竹清一共出手七次,每一次都不是等来的,是身体自己感知到的;宁荣荣送出去的力,八成落在了该落的地方;叶泠泠从头到尾没有治过一次伤,因为她没有需要治的人——林夜挨了三下,三下都站住了。
最后倒下的是金乌的队长。他倒下的时候,裁判开始数数。数到十,他试图站起来,撑起半边身子,又倒了。
台上还站着的五个人,一个都没倒。
看台上没有人喊。那一片静,静得能听见台子上那个人的喘息声。然后不知道是谁先起的头,喊了一声「破晓」,接着整座斗魂场都喊了起来。那声音撞在棚顶上,撞回来,撞得人耳朵发麻。
宁荣荣站在台上,没有跟着喊。她看着台下最后一排那两个空位。
那两个穿灰袍的人,在金乌队长倒下的那一瞬间就起身走了。他们走得很稳,不快也不慢,穿过人群的时候没有人注意他们。宁荣荣看着他们走出斗魂场的大门,一直到看不见了,才回过头。
她走到林夜身边,声音压得很低。
「京里那两个。」她说,「走了。」
林夜问往哪儿走的。「北门。」宁荣荣说,「出北门往北,一百二十里,是索托城往天斗城去的第一个驿站。我在驿站有个熟人,我刚才托人捎了话过去,问他们换了几匹马。」
林夜问换了几匹马。「三匹。」宁荣荣说,「三匹马,不是赶路。三匹马是轮换着跑,日夜不停。」
林夜没有说话。他抬起头,往北边看了一眼。
「那就是说,」他说,「有人要在天斗城知道今天的事。」
「不是要知道。」宁荣荣说,「是已经知道了,现在要确认。他们看了一共十场,前九场是看,第十场是确认。确认完了,他们连庆典都不等,马上走。」
她停了一下,抬起头。「林夜,京里来的人,为什么要看我们打十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