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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此唐非彼唐(第1/2页)
唐靖超从东市回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他没有骑马,也没有坐车,就那么一步一步地走回来。福伯牵着马跟在后面,脚底板都走疼了,却不敢吭声。他发现自家公子今天走路的方式和以前不一样——以前唐靖超走路,步子大而快,带着一种世家子弟特有的张扬,仿佛整条朱雀大街都是他家的。但今天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丈量什么,目光不停地扫视街道两侧的建筑、行人、摊贩,像是在看一幅从来没有见过的画。
福伯不知道的是,唐靖超确实没有见过这幅画。
这幅画叫长安,画师是时间,颜料是一个盛世最后的黄昏。
回到崇仁坊唐府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长安城的夜晚有宵禁,坊门一关,各坊就成了一个个独立的小世界,坊内可以自由活动,但不能跨坊走动。唐府的仆人们正在点灯,一盏一盏的灯笼从门廊一直挂到内院,橘黄色的光在暮色中晕开,把整座宅邸笼罩在一层温柔的光晕里。
唐靖超穿过前堂,绕过影壁,沿着回廊往后院走。经过中堂的时候,他听见里面传来一阵说话声,是父亲唐昉在和谁低声交谈。他没有停下来听,径直走了过去。
他和原身的父亲之间,隔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唐昉是个好人,温吞,本分,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他养了一院子的鹤,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在鹤舍前站上一个时辰,看那些长腿长颈的白鸟在泥地里踱步。他对儿子的期望不高——不指望唐靖超光宗耀祖,只希望他平平安安,不要惹事。
他加快了脚步,走进了自己的院子。
“福伯。”他在书房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进来,我有话问你。”
福伯——阿福把马交给仆从,跟着进了书房。书房不大,但布置得极为雅致,紫檀木的书架靠墙而立,架子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卷轴和线装书,书页的纸张已经泛黄,散发着陈旧的墨香。案头上搁着一方端砚,砚台里还有没洗干净的残墨,一支紫毫笔搁在笔山上,笔尖已经干硬了。
唐靖超在案后坐下,示意阿福也坐。
阿福犹豫了一下,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了半边屁股,腰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这是老仆人的本分,不管主人多客气,他都不能真的放开了坐。
“阿福,”唐靖超开口了,用的是原身对福伯的昵称,比“福伯”更亲近,也更自然,“我在马上摔了一下,有些事记得不太清了。你跟我说说,这天下习武之人,境界是怎么分的?”
阿福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表情。他早就觉得公子醒来之后有些不对劲,但一直不敢问。现在公子主动说了,他反而松了一口气——只是失忆,不是什么更可怕的事。
“公子,”阿福清了清嗓子,开始说,“这天下的武学境界,大体上分七层。”
“七层?”唐靖超微微挑眉。
“是。从低到高,第一层叫初悟,筋骨初开,略胜常人,能敌两三名壮汉,也就是普通习武之人的水准。第二层叫明劲,劲力外显,拳风碎石,五步内杀人无形,一般县尉、游侠儿能到这个层次就差不多了。”
唐靖超点了点头。他这具身体原来就在明劲巅峰,只差一步就能踏入暗劲。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阿福说的这些境界,他不是“听到”的,而是“感受到”的。他能清楚地感知到明劲和暗劲之间的那道门槛,像一层薄薄的纸,捅破了就是另一个世界。
“第三层叫暗劲,内劲暗藏,隔空伤敌,十步内取人性命。折冲府的果毅都尉大多是这个层次。”阿福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看了唐靖超一眼,“公子您没摔之前,府里请的教头说您离暗劲就差一层窗户纸了。”
“我知道。”唐靖超说,“继续说。”
“第四层叫化罡,罡气护体,刀枪难入,百人之中可自保。这个层次的武者已经很少见了,安西都护府那边的骁将,常年跟吐蕃、大食人打仗的,有的能到这个层次。”
阿福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像是怕隔墙有耳:“第五层叫通玄,气机感应天地,踏水而行,一招可破城垣。到这个层次的,已经是江湖上屈指可数的大宗师了,朝廷的禁军统领也不过如此。”
唐靖超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了一下。
通玄。一招破城垣。
这不是武侠小说里的夸张修辞,而是一种他正在慢慢理解的真实。他体内的内劲在流转的时候,他能感受到那种力量的质感——不是虚幻的、意象化的“内力”,而是一种真实的、可测量的能量。它就像电流,像热力,像一切可以被量化、被感知的能量形式。如果通玄境的武者真的能“一招破城垣”,那意味着那种能量的密度已经到了一个可怕的程度。
“第六层呢?”他问。
阿福的表情变得更加郑重了,甚至带着一丝敬畏:“第六层叫入神。精神干涉现实,短暂预知危险,万人敌。这个层次的武者,已经不是靠苦练能达到了,需要天赋、机缘、甚至命数。传说本朝的李卫公——就是李靖——还有剑圣裴旻,都达到了这个境界。”
入神。精神干涉现实。
唐靖超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精神干涉现实,这已经超出了传统武学的范畴,进入了某种……他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如果说通玄是将内力外放到极致,那么入神就是用意志去影响物质世界本身。这听起来像超能力,但他体内的内劲告诉他,这不是天方夜谭。那股力量在流转的时候,他偶尔能感觉到一种微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志”存在其中,像是某种沉睡的意识在等待被唤醒。
“还有第七层呢。”唐靖超说。
阿福的声音几乎低到了耳语的程度:“第七层叫破限。超越凡人极限,近乎陆地真仙。公子,这个层次……只存在于画本传说之中,一般人没见过,也没听说过谁真的达到了。但老一辈的人都说,破限境的武者,已经不是‘人’了,是‘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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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限。
唐靖超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目光落在案几上那方端砚上,砚台里的残墨已经干涸,裂成了细碎的纹路,像一张微型的、干涸的大地。
“阿福,”他忽然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你听说过安禄山吗?”
阿福一愣:“听说过,范阳节度使,三镇节度使,听说很得圣上宠信。前两年还来过长安,圣上在勤政楼设宴款待,排场大得很。”
“你觉得他这个人怎么样?”
阿福犹豫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公子会问他一个老仆人对朝廷重臣的看法。但他还是老老实实地说了:“老奴没见过,不好说。但听坊间的人议论,说他很会来事,很会讨好圣上和贵妃娘娘。认了杨贵妃做干娘,一个四五十岁的大男人,认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子做干娘……”阿福摇了摇头,没有往下说。
唐靖超没有说话。他在想一个问题:这个世界,和他学过的历史,是一样的吗?
历史书上的安禄山,确实是三镇节度使,确实认了杨贵妃做干娘,确实在天宝十四载十二月起兵反唐。但历史书上没有“七境”武者,没有化罡、通玄、入神这些境界,没有一个人能“一招破城垣”。
这意味着两种可能。
第一,这个世界的武力体系和真实历史完全不同,安史之乱会以另一种方式展开。第二,真实历史中本来就有这些,只是被史书隐去了,或者那些武者的存在太过惊世骇俗,以至于正史不屑于记载。
无论哪一种,都意味着他不能完全依赖历史知识来做判断。他得重新认识这个世界。
“阿福,”唐靖超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初春泥土解冻的气息,潮湿而清冷,“你说这天下,有没有一些……不该存在的东西?”
阿福被他这句话问得浑身一激灵:“公子,什么是不该存在的东西?”
唐靖超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天上没有星星,只有一层厚厚的云,把整个长安城罩在一个巨大的穹顶之下。远处的坊间传来隐约的犬吠声,一声接一声,像是在互相应答。
“你去吧。”他最终说。
阿福如蒙大赦,行了个礼,弓着腰退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一下,回过头来,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唐靖超没有回头。
“公子,”阿福的声音很小,小到像是怕惊动什么,“您今天去东市见的那个赵家公子……您以前不认得他的。唐家和赵家没什么来往。”
唐靖超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表情。
“摔了一跤,多交个朋友。不行吗?”
阿福张了张嘴,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行了个礼,退出了书房。
书房里安静下来。唐靖超站在窗前,感受着夜风从脸颊上拂过。体内的内劲在缓慢地流转,像一条安静的地下河,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默默地流淌着。他试着调动那股内劲,让它沿着经脉汇聚到指尖。一丝凉意从指尖溢出来,在空气中凝结成一片薄薄的白霜,附在窗棂的木纹上。
顾清寒的能力。
冰冻。
他收回内劲,那片白霜迅速融化成水珠,顺着窗棂滴落下去,在黑暗中发出细碎的声响。
这个世界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七境武者,江湖门派,四大家族,还有一个即将zf的安禄山。而他身边还有五个人散落在长安城的各个角落,不知道他们现在是什么身份,觉醒了什么能力,是不是也和他一样,在努力适应这个全新的、危机四伏的世界。
赵磊找到了。还有四个。
张振宇,尹广湖,李飞,柯尚钰。
他一定得找到他们。
唐靖超关上窗户,回到案前,铺开一张空白的纸。他提起那支笔尖已经干硬的紫毫笔,蘸了蘸水,在纸上写下了一个名字。水渍在黄麻纸上洇开,字迹模糊不清,像一团慢慢扩散的墨云。
他没有写第二遍。
他把笔搁回笔山,将那团模糊的水渍翻过去盖在案上,吹灭了灯。
黑暗像潮水一样涌进来,淹没了整间书房。长安城的夜很黑,没有路灯,没有霓虹,只有远处巡夜坊丁手中灯笼透出的一点微光,隔着几重墙院,像萤火一样忽明忽暗。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
不是因为不困,而是因为这具身体的记忆在不断地、自动地涌上来,像一部被按下了播放键的电影,画面一帧一帧地在他脑海中闪回。他看见祖父临终前的脸,看见父亲在鹤舍前沉默的背影,看见母亲在佛像前虔诚叩首的侧脸。
这些都是原身的记忆,但现在也成了他的记忆。
他甚至能感受到那些记忆附带的情绪——祖父去世时的悲痛,对父亲既敬重又疏离的复杂感情,对母亲小心翼翼的孝顺,对崔氏的愧疚和一丝说不清的、淡淡的酸涩。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瓷枕的凹槽里,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
窗外的鼓声响了,一更,二更,三更。每一次鼓声都比上一次更沉闷,像是在宣纸上洇开的墨,一重一重地压在长安城的夜色之上。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但在他睡着之前的那一瞬,他的意识深处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不是原身的记忆,而是他穿越前的那一刻,在南京的公寓里,屏幕上的《永劫无间》加载完聚窟洲地图的瞬间,那个在六块屏幕之间一闪而过的、像心跳一样的脉动。
那个纹路。
他终于在意识的边缘捕捉到了它的一点轮廓——不是一把断裂的刀,而是一条锁链,锁链的一端连着什么东西,另一端消失在无尽的黑暗里。而在锁链的每一个环节上,都刻着一个他不认识的符号。
那个符号的样子,像一个正在被打开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