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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革勇说要这次转一个月,叶雨泽以为他随口一说。
结果第二天早上,杨革勇把皮卡加满了油,后座堆了两个行李袋和一大包干粮,又从马场拎了一箱矿泉水放在车斗里,用帆布盖好系紧。
叶雨泽站在门口看着那些东西:“你是要转北疆还是去无人区?”
杨革勇弯腰检查了一下轮胎气压:“一个月呢,吃的东西带足。”叶雨泽没再说什么。
第一个落脚点选在兵团三师的驻地。杨革勇有个老朋友在这里,姓胡,以前在师部干过后勤,退休以后没回老家,就在这边养老。
杨革勇在路上就给他打了电话,车到的时候,老胡已经站在小区门口等着了。
老胡头发全白了,但腰板还直,穿着一件旧军绿色的衬衫,看样子是洗了很多次但舍不得扔的那种。
他拍了拍杨革勇的肩膀:“你这老东西跑出来,马场那边谁管?”
杨革勇说:“有工人。我还能跑几天。”
老胡又说:“住我那儿,房子大,空着也是空着。”
杨革勇说:“不去了。住酒店方便。过来看看你,晚上一起吃个饭。”
晚饭是在老胡家吃的,他老伴做的拉条子,面是自己和的,筋道,浇头是羊肉炖土豆,汤汁浓稠。
老胡问他们这次出来有什么打算,杨革勇说:“就是转转,看看北疆变什么样了。”
老胡放下筷子:“变化大得很。你以前在兵团待过,知道以前什么样。现在路修好了,地种得比以前细,农机也多了。以前一个连队几十号人管一片地,现在几个人就够了。剩下的劳力都去干别的了。”
他说完看了叶雨泽一眼,“你们军垦城那边现在也变了,我在电视上看到了,新城修得挺好。”
叶雨泽说:“一直在修。”
第二天早上,杨革勇和叶雨泽沿着团部的老路走了一段,路边有些房屋已经改成了民宿,门口挂着木牌,写着“兵团特色体验”之类的字眼。
一个穿红色外套的中年女人正在门口摆弄花盆,看到他们经过,主动打了一声招呼:“你们是来这边参观的?”
杨革勇说:“不是,随便走走。”
中年女人说:“这边以前是团部的老家属院,好多房子都改成民宿了。”
杨革勇站在路边看了看:“改得挺好。”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原来的墙还在。”
中年女人说:“对,外墙没拆,里面重新装修了。”
杨革勇点了点头。
第三天他们到了阿勒泰附近的一个镇子。镇子不大,但有一个新修的农贸市场,顶棚是钢结构的,宽敞亮堂,摊位排得整整齐齐。
杨革勇在市场里转了一圈,看到有人在卖奶疙瘩,买了半斤。
卖奶疙瘩的是一位哈萨克族老人,收钱的时候说:“你们是从军垦城来的吧?”
杨革勇把奶疙瘩装进袋子里:“你们这边现在买东西方便多了吧?”
老人把零钱递给他:“方便多了。以前买东西要去县城,现在镇上什么都有。”
中午他们在镇上的一家饭馆吃饭,老板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短袖T恤上印着一个兵团农场的标识。
杨革勇看到那个标识,随口问了一句:“你是兵团的?”
老板说:“是,在连队干了几年,后来出来自己开了这个店。”
杨革勇说:“那你觉得现在兵团生活咋样?”
老板想了想:“比以前好。工资按时发,休假也有保障,孩子上学也方便。我开这个店,平时还是能顾得上。”
杨革勇点了点头。老板转身进了后厨,端了一盘手抓肉出来,说是送的。
叶雨泽在桌边坐着,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
杨革勇后来在车上说:“你今天怎么一句话没说?”
叶雨泽靠着座椅:“该问的你都问了。”
杨革勇发动车子:“那你观察出什么了?”
叶雨泽说:“变化确实大。镇上的基础设施比三十年前提升了很多。但年轻人还是愿意往大的地方走。”
杨革勇把车开上主路:“那你说阿依江知不知道这个情况?”
叶雨泽说:“肯定知道。”
杨革勇说:“那她怎么没改?”
叶雨泽说:“她管的是整个北疆,不是这一个镇子。镇上的年轻人往大城市走,不是政策能拦住的。你给再多补贴,也拦不住人想往高处去。她能做的,是把留下来的路铺好。铺好了,留得住一部分人。留不住的那部分,也不是她的问题。”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女儿做事还是稳的。”
杨革勇没接话,继续开车。过了好一会儿,他说:“那吃完饭给她打个电话,说我们正在视察她的地盘,不用她打招呼。”
叶雨泽说:“你现在打也行。”
杨革勇说:“等她下班再说。”
车子继续往西开,路边开始出现大片刚收割完的麦田,麦茬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浅金色的光。
田埂边堆着一些还没来得及运走的秸秆捆,沿途的农机具停放点规模不大但数量不少,大部分都停在固定的区域里,没有散落在路边。
风从车窗缝里灌进来,带着干草的气味和远处水渠的气味,混合在一起,被车速拉成一条不断变化的线。
杨革勇伸手把车窗又放下来一点,风灌进来的声音变大了,叶雨泽没有让他关上。
车子开到半路,叶雨泽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叶风。
杨革勇没看他,继续握着方向盘:“接吧,你儿子比你忙多了。”
叶雨泽接了起来,没有开免提,靠在座椅上听叶风说完,只说了几个字:“知道了,你按节奏走就行。”
挂了电话,杨革勇问他:“什么事?”
叶雨泽把手机放回外套口袋里:“欧洲那边的发动机供应合同续约谈判进入收尾阶段,有几家客户提出了额外条款,他让我把关一下。”
杨革勇:“那你把关了?”
叶雨泽:“他都已经处理好了,只是跟我说一声。”
又过了半小时,杨革勇的手机响了。他单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是杨成龙。
杨革勇接起来,语气跟平常一样:“喂?”
杨成龙在电话里说他在太平洋岛国港口遇到了一些情况,一艘船在离港后不久报告设备故障,正在返航,当地维修条件有限,可能需要从别处调配件。
杨革勇听完了,只说了一句:“你看能不能从别的船先匀一件,别让他们在港口里干等。”
杨成龙在电话那头答应了一声,没再多说,就挂了电话。
杨革勇挂断电话后,又开了一段路,到了一个小镇上,把车停在一家小饭馆门口。
北疆的天黑得晚,阳光还很亮,杨革勇解开安全带,下车前说了一句:“先歇一下,吃点东西再走。”
叶雨泽也下了车,站在路边活动了一下手腕。饭馆不大,老板看起来也是个跑过多年的老兵团,一边抹桌子一边问他们从哪里来。
杨革勇说:“军垦城。”
老板“哦”了一声,说:“军垦城,这两年发展的很快。”
寒暄了几句,老板钻回后厨忙活去了。
吃完饭出来,天边已经泛起一层薄薄的暮色。杨革勇站在车边,没有急着上车,点了一根烟吸了两口,又按灭了。
“刚才杨成龙说,有一艘船返港,设备故障。”
叶雨泽:“解决了吗?”
杨革勇把烟头扔进垃圾桶:“他说先看能不能从别的船匀件。能匀就匀,不能匀再调。”
叶雨泽:“那你能帮什么忙?”
杨革勇拉开车门坐进去:“我帮不了忙,我就是听他说一声。”
他发动了车子,路灯亮起来,在挡风玻璃上投下一片橙黄色的光斑。
杨革勇踩下油门,车子驶上主路,速度逐渐稳定在限速范围内。他们继续往西开,夜色正在前方慢慢展开,比北疆的黄昏更早一步抵达天边。
车子又往西开了将近两个小时,路边的灯光渐渐稀疏,偶尔经过一个亮着路灯的岔路口,然后就又是一片暗下来的戈壁。
叶雨泽靠在副驾驶上,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叶归根发来的消息,内容简短,说他在中美洲港口签下了一个新泊位的长期租约,附了张合同的签字页照片。
叶雨泽放大照片看了一眼签字栏,然后关掉屏幕:“归根那边签了一个新泊位。”
杨革勇说:“太平洋那边?”
叶雨泽说:“中美洲。”
杨革勇没再多问,车子继续往前开,经过了一个路牌,上面写着下一个镇子还有四十几公里。
他们到那个镇子的时候,路灯才刚亮起来,路两边有几个还在营业的店铺,一家超市、一家修车铺和一个卖烤包子的小摊。
杨革勇把车停在一处能看见修车铺的位置,下车活动了一下腿:“今晚住这儿吧。”
叶雨泽也下了车,站在路边看了看街对面的修车铺,铺子门口停着一辆半拆开的老式拖拉机,旁边蹲着一个穿工装服的年轻人,正在用扳手拧一颗螺栓。
他拧了几下,又停下来看了看,拿了一个新螺栓换上。杨革勇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没有说话,转身走进了旁边的旅店。
旅店不大,前台坐着一个看手机的年轻女人,头也没抬:“住店?”
杨革勇说:“两间。”
她抬头看了他们一眼:“身份证。”
杨革勇把身份证放在台面上,她又看了一眼屏幕:“二楼,203和205。热水晚上十点前有。”
杨革勇接过房卡:“现在几点?”
年轻女人说:“八点四十。”
杨革勇和叶雨泽上了楼。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台小电视,窗户朝街,能看到修车铺的灯光。
叶雨泽放下外套,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光线已经从灰蓝变成了深蓝,街道尽头有路灯在亮,地面被照出一片暖黄色的区域。
第二天早上,杨革勇下楼的时候看到修车铺门口多了一个人。
不是昨天那个年轻人,是一个年纪大一些的男人,站在那辆半拆的拖拉机旁边,手里拿着一副旧手套,正在跟蹲在地上的年轻人在说什么。
杨革勇走过去,停在路边:“这车不好修?”
年纪大的男人直起腰:“不好修。配件不好找。”
杨革勇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什么型号?”
年纪大的男人说了型号。杨革勇想了想:“这个型号的配件,在军垦城那边的农机市场应该能找着。”
年纪大的男人说:“军垦城那边有?”
杨革勇说:“有。那边专门有个市场,卖这种老型号的配件。你要实在找不到,可以去那边看看。”
年纪大的男人看着他:“你也是开车的?”
杨革勇说:“以前开过。”
叶雨泽从旅店大堂出来的时候,杨革勇正在修车铺门口跟那个年纪大的人在说什么。
他看到叶雨泽来了,转过来说:“走,吃早饭去。”
两个人沿着街道走了一段,在一家卖包子的小铺子前面停下来,铺子里有七八张桌子,坐了一半的人。
杨革勇要了两碗粥和一屉包子,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早上的阳光从玻璃外面透进来,在桌面上铺开一片暖黄色的光。
杨革勇把包子分了一个到叶雨泽碗里:“昨晚归根发消息,说新泊位签了。”
叶雨泽说:“我知道。他发了我也收到了。”
杨革勇说:“那下一步呢?”
叶雨泽说:“下一步他手里还有几个目标在谈。得看具体落实的情况再安排。”
杨革勇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低头喝了一口粥:“这粥熬得不错。”
吃完早饭,杨革勇给阿依江打了一个电话,说他们在北疆境内转悠,正在往西走。
阿依江在电话那边说:“你们绕了这么远,也不提前说一声。”
杨革勇说:“就是随便走走,不用特意安排。”
阿依江说:“那你们到哪儿了?”
杨革勇看了看路牌:“快到布尔津了。”
阿依江说:“那边晚上凉,你们带衣服了吗?”
杨革勇说:“带了。”
电话挂断之后,杨革勇转头对叶雨泽说:“她说晚上凉。”
叶雨泽正站在路边看手机,抬头说了一句:“那晚上加件衣服。”
杨革勇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走吧,去布尔津。”
车子驶出镇子时,街边的店铺陆续开门了,学生骑着自行车超过皮卡,又在下个路口拐弯不见了。杨革勇把车速放慢,等路况开阔了再重新提起来,向西北方向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