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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3章成败在此一举!(第1/2页)
手术那天,腊月初六。
京市下了一场小雪,路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碴子。沈青梧一大早就到了协和,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光落在协和外科楼的灰砖墙上。
天冷了,呼出一口气就是一团白雾,刚散开又是一团,睫毛尖上沾上凉意。
她站在外科楼门口,把围巾往脖子里掖了掖,抬头看了一眼病房。
也不知道今天手术结果究竟如何?
算了,该做的她已经做的够好了。
手术安排在上午九点。她去的时候,苏振邦已经被推进手术准备间。老人躺在推床上,身上盖着淡蓝色的手术单,看见她进来,抬起手朝她招了招。
沈青梧走到床边。
“沈大夫,”苏振邦的声音洪亮,精气神十足,“等这颗弹片取出来,我请您吃饭。”
“等您好了再说。”沈青梧笑了笑,“放宽心,赵主任他们都在。”
苏振邦点了点头,被推进手术室。
沈青梧没有进手术室,她不是这台手术的操作者,连助手也不是。
她的工作完成,术前调理的效果,全部记录在那两张前后对比的血管造影片上。
要说她今天不来也可以,术前调理的记录已经归档,术后调理的方案昨晚也改好了,但她还是来了。
这个手术毕竟是她经手调理的病例,从方院长办公室第一次听赵学礼说苏振邦的情况,到讨论会上被一屋子西医轮番质问,到病房里第一次给苏振邦搭脉,再到每天傍晚去病房扎针、调方、记录前前后后将近一个月,这人她是看着一天一天好起来的。
她想亲眼看到那颗弹片被取出来,看到苏振邦平安下了手术台。
其实之前赵学礼提前打过招呼,想让她进手术协助,但最后被拒绝了。
手术室本来规矩就多,多一个人多一份风险,尤其她还不是本院的人,消毒、器械都是事,进了手术室反倒添乱。
再者说,沈青梧也不是协和的医生。
其他几个主任更是一致认为,手术嘛,那是外科的功夫。
这不,她被安排在观摩室,视野更好,还不占手术室的地方。
手术室的红灯亮起,沈青梧坐在观摩室靠窗的椅子上,窗外的雪花飘飘扬扬,落在玻璃上,化成一小片水渍。
手术室里,赵学礼主刀,胸外科王主任做一助,麻醉科周主任亲自盯着监护仪。
切开皮肤,分离皮下组织,锯开胸骨,打开胸腔,每一步都严格按照术前制定的方案进行。
手术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监护仪的滴答声和器械传递的金属碰撞声。
到了最关键的一步。
分离弹片周围组织。
赵学礼不愧是协和外科一把手,手稳得像一台精密的仪器。镊子和血管钳在他手里交替移动,一点一点地分离那片被纤维组织包裹了二十年的弹片。
弹片和主动脉弓之间的间隙,比两周前宽了不少。沈青梧术前调理的效果,在这一刻体现得清清楚楚。
“组织层次清晰。”王主任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比预想的还要干净。”
赵学礼没有说话,全部的注意力都在手术野上,沿着那道好不容易才出现的间隙,一点一点地往前推进。
周围的人全都屏住呼吸。
镊子夹住弹片尾端,所有人心一紧,成败在此一举!
轻轻一提。
弹片脱离主动脉弓的外膜。
没有出血。
赵学礼把弹片放到护士递过来的弯盘里,金属磕在搪瓷盘上的声音清脆。
手术室里几个人同时松了一口气。王主任的眉梢刚往上抬了一下,正要开口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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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护仪突然发出了尖锐报警。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麻醉机旁边的屏幕。
周主任的脸在一瞬间绷紧,血压曲线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掉,从术前的平稳数值,一路跌穿安全线。
心率也在往下走,一下更比一下慢。
“血压掉了。”
“收缩压还在往下走。”
王主任凑过去看了一眼监护仪:“是不是牵拉迷走神经了?”
“弹片已经取出来,没有牵拉。”
“是血管迷走反射,可能是长期压迫解除之后的急性应激反应。”
“心率还在掉。”
赵学礼握手术刀的手已经停下,弹片取出来,手术野干干净净,但病人的血压和心率还在往下掉。
“阿托品。”周主任对旁边的麻醉护士说,“零点五毫克,静推。”
护士动作利索,药液从静脉通路推进去。监护仪上的心率曲线抖动了一下,往上抬了一点点,又往下滑。
没稳住。
“再来零点五毫克。”周主任盯着屏幕,“同时准备麻黄碱。”
又是零点五毫克阿托品推了进去。血压还在往下走,心率刚爬上一点又掉回去。
手术台上的气氛骤然紧张,王主任的手已经握住了止血钳,但又不知道该往哪儿伸手。
“麻黄碱,三十毫克,静推。”周主任的声音还是稳的,但语速比刚才快了少少。
麻黄碱推了进去。监护仪上的波形抖了抖,血压往上抬了一截,还没到安全线。
“周主任,要不要——”
“不是出血。”周主任目光紧紧锁在监护仪上,“弹性血管床的问题。长期炎症导致血管对儿茶酚胺的反应性下降,阿托品和麻黄碱的效果都被打了折扣。
需要直接提升血管张力。”
赵学礼:“要不,叫沈大夫过来试试?”
针灸对自主神经的调节,术前讨论会上沈青梧提过。迷走神经反射、血压骤降,针灸直能派上用场吗?
“不行。”周主任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时间短,我们等不了。针灸起效需要时间,几分钟,十几分钟,甚至更久。按血压现在这个掉法,病人等不起。”
直接转向麻醉护士:“去甲肾上腺素。进口的那支,从药柜最里面拿。”
护士应了一声,快步跑出手术室。观摩室和手术室之间的门开了一道缝,沈青梧听见了那句话——“去甲肾上腺素,进口的那支”。
虽然她对中医更熟悉,但这段时间实习可没白去。
去甲肾上腺素是血管活性药,在休克和急性低血压的抢救中属于一线用药,直接作用于血管平滑肌的α受体,收缩外周血管、提升血压,起效快,作用强。
这东西在国内还没法生产,全靠进口,协和药房那几支还是去年从国外带回来的,平时锁在药柜最里面,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动用。
苏振邦这台手术,协和从上到下都清楚,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上甘岭下来的老兵,部里专程打电话过问,治疗方案报备。人交到协和手里,出了岔子,不只是医疗事故,还有政治问题。
这台手术的分量,压在每个人肩上。
沈青梧的术前调理做到这个份上,间隙出来,组织层次清楚,手术台上最难的分离步骤过去,弹片也取出来。
要是在最后关头人没了,那前面所有的努力,全都白费。
不光白费,还得有人担这个责任。
手术室外,护士跑出去,走廊里的冷风灌进来,凉飕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