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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德昌的手指还戳在徐家耀脑门上，猛地用力。
“再敢胡说，你就滚出冯家！”
这个滚字，冯德昌用了十成十的力气。
搁在一个月前，徐家耀听见这话，早就低头认错，赔笑脸了。
因为他怕被赶出去。
倒插门的女婿被赶出去，传出去这辈子都抬不起头。
可今天不一样了。
他在拘留所的硬板床上躺了那么多天，在卫生所的登记簿上看见了那行字，在刘慧芳家的门口听见了那些话。
所有东西拼在一起，他实在是忍不下去了。
徐家耀一脚踹翻旁边的板凳，板凳腿断了一根，飞出去撞在墙根，弹了两下才停。
“滚就滚！真不是我的种，你们谁都别想把我当傻子！”
徐家耀的声音沙哑，因为这用力一喊，已经破音了。
屋里一下子没声音了。
听到这话，冯雪梅的脸白了。
从额头白到下巴，连嘴唇的血色都褪干净了。
马秀兰刚才骂得最凶，畜生两个字都蹦出来了，这会儿嘴巴张着，硬是没合上。
冯德昌的手还举在半空，姿势没变，但手指在抖。
徐家耀看着他们三个的脸，一个一个看。
原本只有七八分的怀疑，这一刻被他们的反应填到了九分。
被冤枉的人不是这种表情。
被冤枉的人会跳起来，会骂回去，会拍桌子叫他拿出证据。
不会是这种，心虚的沉默。
冯德昌最先回过神，一巴掌拍在桌上，茶杯跳起来，茶水泼了半桌。
“你少血口喷人！”
声音够大，但晚了两秒。
那两秒的空白已经说明了一切。
徐家耀盯着他，嘴角往上扯了一下，算不上笑，更像是在咧嘴。
“是不是喷人，等我把那个男人找出来再说。”
冯雪梅的膝盖软了一下，扶住床沿才没坐到地上，手搭在肚子上，五根手指攥着衣襟，指节全白了。
马秀兰扑过去扶女儿，回头冲徐家耀嚷：“你还是不是个人？她怀着孩子，你存心要吓死她！”
徐家耀没理她，弯腰把踹翻的板凳扶起来，把那根已经接不回去的断腿扔到墙角，拎起剩下的板凳，稳稳当当坐下来。
“我在拘留所想了好几天。六月十八号，雪梅就在卫生所拿了止吐的药，七月三号又去了一趟，两次。”
他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不再吼，也不再嚷，说到最后伸出两根手指。
冯德昌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跟她七月底才办的婚。八月中旬才……”
不用说完，在场的人都会算账。
马秀兰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想骂，但骂不出来。
因为时间线摆在那，骂得再凶也盖不住。
冯雪梅终于开口了。
“你听谁说的？”
“卫生所的登记簿。白纸黑字，还有日期。”
冯雪梅没接话，登记簿这种东西，不是她否认两个字就能抹掉的。
冯德昌重新坐回太师椅上，茶杯里的水已经泼完了，他还是端起来假装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手指磕在桌沿上，磕得咚的一声响。
“你有完没完？怀孕早吐晚吐因人而异，你去问哪个大夫，谁能给你说个准？”
这话倒有几分道理。
徐家耀抬起头，站起来。
“那行，运输队那个姓陈的，我去找，找到了，一切都清楚了。”
冯雪梅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徐家耀全看在眼里。
他转身往外走，经过马秀兰身边的时候，这个平日里横得天不怕地不怕的女人竟然往旁边让了半步。
走到门口，冯德昌在身后扔了一句：“你走出这个门，就别回来。”
徐家耀头都没回。
“等我找到人，自然会回来。”
院门被推开，又合上。
脚步声远了。
冯雪梅瘫坐在床上，整个人缩成一团。
马秀兰搂着她，手在发抖。
冯德昌坐在太师椅上，手指不停地敲桌面。
“他查不到的，那小子已经调走了，运输队都散了。他上哪找去？”
冯德昌开口了，声音很低。
马秀兰回头看他。
三个人各怀心事，谁都没再开口。
灶房的灯灭了。
整个冯家陷入了一种说不出的压抑里。
县城。
徐水生把沈月父母留下的那些旧材料重新理了一遍，申诉信，下放通知和工作单位出具的旁证，按照时间顺序排好，夹在一个牛皮纸袋里。
“明天咱们去县档案室。”
沈月嗯了一声，手指在灯下搓着袖口。
她前一天哭了一场，眼皮还有些肿，但精神头反而好了。
憋了二十多年的东西倒出来，浑身上下松快了不少。
“材料齐不齐？”
“基本齐了，就差一份当年工作单位的人事证明。这个得去查，可能要跑一趟。”
“那就跑。”
......
何小莲在收拾摊位上的干货，一抬头看见了郑世坤过来。
郑世坤这个人在县城东片混了好几年了，手底下养着一帮闲汉，专门干收照看费的生意。
说白了就是收保护费，只不过他从来不用这么粗的词。
他管这叫照看。
“你们在我这片摆摊，我帮你们照看着，别人不敢来闹事。这钱不白收，是买平安的。”
何小莲在县城混了这么久，太清楚郑世坤的路数了。
这钱一旦交了第一次，后面只会越来越多。
今天五块，下个月十块，再过一阵子他觉得你生意好了，翻一倍都有可能。
她咬着牙没答应。
“我说我们有老板，收不收钱不是我能做主的。”
郑世坤没急，笑了笑，伸手摸了摸竹筐边沿。
“不交也行。以后丢货，砸摊，可别怪没人照看。”
说完，他抬脚把整筐干菌踹翻了。
竹筐在地上滚了两圈，干菌撒了一地。
好几包品相最好的鸡枞菌摔散了，碎片混着泥沙，根本没法再卖。
何小莲急了，冲上去就要护货。
旁边一个光膀子的男人一把把她推倒在地。
她的膝盖磕在地砖上，疼得差点叫出来。
那男人蹲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一个欠过债的小丫头，还真把自己当老板娘了？”
这话又恶毒又难听，围观的人不少，卖布的婆子，隔壁摊位的老头，全都看着。
有人想上前帮一把，看见郑世坤身后那几个人的架势，脚迈出去又收回来了。
郑世坤更不慌，抬脚踩住地上散落的干菌，鞋底碾了碾。
“今天不给钱，以后一天砸一次。我看你们有多少东西够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