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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还是亲兄弟干的事？”
最后一句话是刘老三说的，他蹲在墙根底下，旱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一下，声音不大，但隔着半条巷子都听得清。
徐家耀的脚步顿了一瞬，他没回头。
但脖子以上全红了，从耳根一直烧到额角，像被人按在炭火上烤。
吴美凤想追出去，被徐忠山拦在院门口。
“你放开我！那是你儿子！”
“他做的事，该他自己担。”
徐忠山说完这句话，转身进了正屋。
门关上了。
吴美凤站在院子里，嘴唇翕动了半天，一个字没蹦出来。
院门外，人群的目光又回到了徐水生身上。
有人在等他说点什么，骂几句也好，冷嘲热讽也行，怎么着也该趁这个时候出口气吧？
徐水生什么都没说，他把周海亮留下的一份核实结论收好，折了两折，揣进上衣口袋，转身进了杂屋。
从头到尾，他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徐家耀。
王婶在巷口跟赵大嫂对了个眼神，赵大嫂嘴唇动了动，小声说了句：“这才是真正有底气的人。”
王婶点头，没再多说。
......
杂屋的门关上，外面的声音一下子远了。
沈月坐在床沿上。
双手攥着衣角，十根手指把布料拧出一道道褶子，指甲盖泛白，手背上有几道浅浅的红痕——是她自己掐的，掐在核查组翻账本的时候，掐在周海亮念举报内容的时候，掐在所有人盯着徐水生看的时候。
白天在院子里，她站在杂屋门口，一滴眼泪都没掉。
端水，拿账本，回答问题，该做什么做什么。
她甚至在周海亮翻完账本之后，主动把笔递过去，让他在核实完的页码上签字画押。
但现在门一关，那股撑了一整天的劲咔一声断了。
徐水生刚把门闩插上，人还没转过身来，沈月整个人已经扑过来了。
她的额头撞在他胸口上，两条胳膊箍住他的腰，整个人在发抖。
“我今天真的吓坏了。”
声音闷在他衣服里，含含糊糊的。
“我一直怕他们真把你带走，可我又怕我哭了，你还得反过来担心我。”
徐水生的手停在半空，他愣了一下，不是没想到沈月会怕，是没想到她怕成这样，还硬撑着面对，一个字都没跟他说。
他慢慢把手放下来，一只手搂住她的肩，另一只手按在她后脑勺上。
没说别怕，也没说没事了。
这些话说出来轻飘飘的，根本没有什么意义。
他也能理解为什么沈月会害怕。
沈月埋在他怀里，哭了很久。
开始是没声音的那种，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浸透了他前襟的布。
后来抽噎声慢慢漏出来，断断续续的，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开。
屋里只有她的哭声和煤油灯芯偶尔爆一下的细响。
不知过了多久，沈月的呼吸慢慢平下来。
她没有抬头，声音还埋在他怀里。
“水生哥。”
“嗯。”
“你是真的准备跟我过一辈子吧？”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的手指在他后腰攥紧了一下。
不是怀疑他变心，是刚刚经历了可能失去他的一整天之后，她心里那个从小就扎在最深处的东西被翻了出来。
父母没了，亲戚嫌她，村里排挤她。
她这辈子拥有过的每一样东西，都是随时可能被人收走的。
包括眼前这个人。
徐水生没有像过去那样逗她，他松开手，转身走到桌边。
桌上还摆着那张画了歪歪扭扭院子图的纸，旁边压着那叠宅基地申请材料。
他把材料拿起来，走回沈月面前，放进她手里。
沈月低头看着那几张纸。
“以后真批下来，房子是咱们一起盖的。”
他说话的声音轻轻的，但是脸上写满了坚定。
“申请和后面的手续，我都准备把咱俩名字写上。”
沈月的手指在那行申请人的空格上停住了。
空格旁边，徐水生已经用铅笔淡淡地写了两个名字的位置，前面一个徐，后面一个沈。
“这够不够一辈子？”
沈月低头看着纸上那两个位置。
一个徐，一个沈。
铅笔痕迹很淡，像是怕写重了就不好改。
可她知道，写这两个字的人，不会改。
眼泪砸在纸面上，洇开一小团水渍。
她张了几次嘴，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吐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最后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点完又觉得不够，又点了两下。
徐水生伸手把那张纸从她手里抽出来，搁回桌上压好。
“别滴湿了，回头字看不清。”
沈月被这句话一噎，哭着笑了出来，抬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
煤油灯的火苗晃了两晃，窗外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
起初只是几声闷雷，滚在远处的山头上。
接着噼里啪啦的雨点砸下来，打在杂屋的瓦片上，响得像有人在屋顶倒豆子。
九月末的雨来得急，不到半盏茶功夫，院子里的地面就积了薄薄一层水，雨幕把巷口的灯火全挡住了。
沈月起身去关窗户，刚把木栓插上，院门那边传来一声巨响。
“砰！”
不是风吹的，是人撞的。
院门被人从外面硬推开，门板撞在墙上弹了一下。
一个浑身湿透的身影冲进院子，吴美凤。
她的头发贴在脸上，衣服淌着水，脚上的布鞋踩在泥地里，每一步都溅出泥浆，眼眶通红，嘴唇发青，整个人像从河里捞出来的。
她没往正屋走，径直冲到杂屋门前。
“徐水生！”
拳头砸在门板上，一下接一下。
“你这个丧良心的！”
沈月的肩膀缩了一下，手指攥住了窗台边沿。
“家耀现在变成这样，全都是你害的！”
吴美凤一边砸门一边嚎，声音透过门板传进去，吵得让人烦躁。
她刚从村口回来，有人告诉她，核查组的人傍晚又来过一趟，把徐家耀从冯家叫走了。
说是举报材料涉嫌捏造事实，需要进一步调查。
她没听完就跑了，鞋跑丢一只，光着脚从村口跑到徐家院子。
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都是徐水生害的，都是他。
门板被砸得咚咚响。砸了十几下，手疼了，她弯腰从院里摸到一根劈柴剩的木棍，抡起来就往门板上抽。
“开门！你给我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