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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6章得某贵妃赏识,召见(第1/2页)
等待的日子并不平静。尽管林墨极力低调,但“林司历奉贵妃娘娘懿旨,入宫勘验风水”的消息,还是在钦天监内部小范围地传开了。这自然不是林墨自己说的,很可能是孙司历或内官监那边无意中透出的风声。这消息在等级森严、看似平静无波的钦天监衙门里,激起了一圈不大不小的涟漪。
李灵台郎见到林墨时,那眼神里的嫉恨几乎要掩藏不住,说话也时常阴阳怪气。几个往日里还算客气的同僚,如今态度也变得微妙起来,既有好奇打探,也有隐隐的疏远。林墨对此心知肚明,他资历最浅,却接连办了几件“漂亮”差事,如今更是搭上了宫里的线,难免遭人眼红。他只能更加谨言慎行,对所有人的试探都报以“奉命行事,不敢多言”的套话,每日除了处理公务,便是埋首故纸堆,或是在值房里默默推算历法、整理星图,尽量减少与外界的接触。
王博士依旧那副模样,仿佛对一切都漠不关心。只是在一次林墨去藏书库归还一本《葬经》时,王博士恰好也在,他抬起浑浊的老眼看了林墨一眼,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含糊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小子,好自为之。”说完,便佝偻着背,慢吞吞地踱开了。林墨对着他的背影,默默行了一礼。这是提醒,也是某种程度上的关切。
孙司历对林墨的态度则更为复杂。他既乐见下属“得力”,能为钦天监、也间接为他这个上官“长脸”,又对林墨可能因“简在帝心”(或者更准确说,是“简在贵妃心”)而脱离掌控感到一丝隐忧。他找林墨谈过一次话,语气温和,但话里话外提醒他要“不忘本分”、“谨守臣节”、“外臣结交内宫,乃是大忌”,又勉励他“为宫闱分忧,亦是臣子本分,但需拿捏分寸”。林墨自然恭敬应下,表示自己一切按规矩办事,绝不敢有非分之想。
就在这微妙而紧张的气氛中,贵妃的传召,终于来了。
这一次,并非曹少监私下相请,而是内官监派了一位穿着体面的管事太监,手持正式的公文,来到了钦天监衙门。公文上盖着内官监的印信,言明“奉贵妃娘娘谕,着钦天监司历林墨入宫,咨议宫苑风水事宜”。程序正规,理由正当,让人挑不出错处。
孙司历亲自接待了传旨太监,验看了公文,不敢怠慢,立刻唤来林墨。
“林墨,内官监奉贵妃娘娘谕,召你入宫咨议。此乃公务,你务必谨慎应对,知无不言,言必有据,切不可妄言滋事,损我钦天监清誉。”孙司历当着传旨太监的面,肃然吩咐。
“下官遵命。”林墨躬身领命。他知道,这一次是正式奉召,与之前两次秘密或半秘密的会面不同。他需着正式官服,以钦天监官员的身份入宫。
在传旨太监的引领下,林墨再次踏入皇城。这一次,他没有乘坐不起眼的青幔小车,而是随着传旨太监,步行通过一道道宫门。每过一道门,都需查验腰牌、核对名册。传旨太监显然地位不低,守门侍卫见到他,都颇为客气,查验手续也快了许多。
皇城之内,殿宇巍峨,气象万千。但林墨目不斜视,只低头跟着传旨太监,沿着指定的宫道前行。他能感受到两旁侍卫、过往太监宫女投来的或好奇、或探究、或漠然的目光。他深知,在这深宫之中,一步行差踏错,都可能招来祸端。
穿过数重宫门,绕过高大的殿宇,他们来到内廷区域。这里的宫殿更为精巧华丽,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脂粉香气和熏香味道。来往的宫女太监步履更轻,服饰也更鲜亮。最终,他们在西六宫区域内,一座名为“景福宫”的宫苑前停下。
景福宫,林墨心中一动。他知道,这是当今圣上颇为宠爱的万贵妃所居之殿。万贵妃虽非皇后,但入宫早,资历深,且育有皇子(虽早夭),在宫中地位尊崇,风头正盛。原来,静思苑之事背后,站着的竟是这位万贵妃。
宫门口早有太监等候,与传旨太监交接后,便引着林墨入内。景福宫内,庭院开阔,花木扶疏,陈设精美而不失雅致,宫女太监各司其职,井然有序,与静思苑的破败寂寥,判若云泥。
林墨被引至正殿旁的一间暖阁外等候。太监进去通禀,片刻后出来,低声道:“林司历,娘娘宣你进去。记住规矩,低头,垂目,问什么答什么,不可直视凤颜。”
“是。”林墨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官袍,低头垂目,迈步进入暖阁。
暖阁内温暖如春,地龙烧得正旺,空气中弥漫着清雅的果香和淡淡的书卷气。林墨不敢抬头,只依着规矩,趋步上前,在距离主位数步远的地方,撩袍跪倒,叩首行礼:“微臣钦天监司历林墨,叩见贵妃娘娘,娘娘千岁。”
“平身。”一个温和的女声响起,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的雍容与威仪,“赐座。”
“谢娘娘恩典。”林墨起身,依旧垂首躬身,侧身在一张锦凳上坐了半边屁股,以示恭谨。
“抬起头来,让本宫瞧瞧。”万贵妃的声音再次响起。
林墨依言,微微抬头,目光仍下垂,不敢直视。只见前方主位软榻上,坐着一位宫装丽人,看年纪约莫三十五六,保养得宜,容貌端庄秀丽,眉目间带着几分书卷气,但眼神沉静,透着精明与干练。她穿着杏黄色缠枝莲纹的常服,头上簪着简单的珠翠,通身气度华贵而不张扬。这就是宠冠后宫的万贵妃。
万贵妃也在打量林墨。见眼前这位年轻官员,虽然官阶低微,但举止沉稳,行礼如仪,面对自己并无多少惶恐失措之色,心中先有了两分好感。
“林司历不必拘谨。今日召你前来,是有事相询。”万贵妃语气平和,开门见山,“静思苑之事,你处置得不错。那位……近来安歇得好了许多,本宫心甚慰。可见你于风水堪舆一道,确有实学,并非虚言。”
“微臣不敢。些许微末之技,能得娘娘认可,为贵人分忧,是微臣的福分。”林墨恭声回答。
“本宫今日请你来,倒非为静思苑。”万贵妃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稳,但林墨能听出一丝极淡的、被隐藏得很好的忧色,“是本宫自己所居的这景福宫。近年来,本宫总觉得此宫……有些气闷,心神时有不定。尤其夜间,眠浅多梦,虽太医百般调理,总不见大好。也请人看过风水,都说宫室坐向、格局皆是上佳,并无不妥。本宫思来想去,听闻你于风水之事,见解独到,不拘泥于常理,故特召你前来,为本宫瞧瞧,这景福宫,可有哪里不妥?”
林墨心道,果然来了。贵妃的“烦忧”,并非为别人,而是为她自己。失眠多梦,心神不定……这在深宫之中,尤其是身处高位的贵妃身上,原因可能极其复杂。风水或许只是其中一环,甚至可能并非主因。但贵妃既然问起,他便只能从风水的角度来解答。
“微臣惶恐。景福宫乃娘娘居所,自有祥瑞。微臣才疏学浅,恐见识不足。”林墨先谦辞了一句,这是规矩。
“无妨。你只管看,看出什么,便说什么。本宫不怪你。”万贵妃挥了挥手,示意他不必多虑。
“是。既如此,请娘娘恕微臣僭越,需在宫内略作查看,以明方位格局。”林墨道。宫中勘验,尤其是后妃寝宫,规矩更严,他必须先请示。
“可。高嬷嬷,你陪着林司历,在殿内、廊下、院中看看。不得去往他处。”万贵妃对身旁一位年长严肃的嬷嬷吩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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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娘娘。”高嬷嬷应下,走到林墨身边,语气平板无波,“林大人,请随老奴来。”
林墨起身,向万贵妃行了一礼,便随着高嬷嬷,开始仔细查看这景福宫。
他看得很仔细,也很谨慎。先从暖阁看起,观察门窗朝向、室内布局、家具摆设,尤其留意了万贵妃日常坐卧之处。接着,在高嬷嬷的允许和陪同下,他又查看了正殿、次间、书房、寝殿(只在门口观望,未入内),以及回廊、庭院、水井、花木种植的方位等等。
他手中托着钦天监官员专用的罗盘,但并未频繁使用,更多时候是用脚步丈量,用眼睛观察,用心默记。他特别注意了宫苑的整体布局、与其他宫殿的相对位置、水源来去、风向流转,以及庭院中是否有明显的人工改造痕迹(如新堆的假山、新挖的水池、新移栽的树木等)。
景福宫不愧是宠妃居所,位置优越,布局规整,用料考究,雕梁画栋,处处彰显皇家气派。从常规风水角度看,确实如之前来看的“高人”所言,坐向端正,格局开阔,无明显形煞。但林墨并未掉以轻心。他知道,越是看似完美的格局,有时细微之处的不谐,越可能被忽略,或者,问题可能出在更深层、更隐秘的地方。
他注意到,景福宫的庭院布局,似乎过于追求对称和开阔,导致庭院中心略显空旷,缺少“藏风聚气”的屏障。宫内绿植虽多,但多以松柏、玉兰等高大乔木为主,灌木和低矮花卉较少,显得有些“刚硬”有余,“柔婉”不足,与贵妃的身份略有不合。寝殿窗外不远处,似乎近年新立了一座用于悬挂宫灯的、装饰性极强的高大石制灯座,形制精美,但位置正对寝殿窗户,夜间若点燃宫灯,光晕可能会直射入内……
这些发现,有些或许是营造者的无心之失,有些可能是后来的添置,有些甚至可能只是林墨的过度解读。他需要将这些细节综合起来,结合万贵妃“气闷、心神不定、眠浅多梦”的症状,以及她的身份、年龄、可能的心绪,给出一个合乎逻辑、又能自圆其说的解释。
约莫半个时辰后,林墨在高嬷嬷的引领下,回到暖阁。
万贵妃仍在原处,手中拿着一卷书,似乎并未翻阅,只是在等待。见林墨回来,她放下书卷,问道:“如何?林司历可看出些什么?”
林墨再次行礼,然后垂首恭立,缓缓开口:“回禀娘娘,景福宫坐落中正,格局宏敞,确为福地。然风水之道,讲究细微调和。微臣愚见,宫中或有几处细微之处,若能稍作调整,或更利娘娘颐养心神。”
“哦?细细说来。”万贵妃坐直了身子,显出关注。
“其一,庭院布局,开阔有余,藏纳不足。庭院中心过于空旷,地气易散。可于庭院东南角或西北角,增植几丛翠竹或矮株花木,形成小片绿荫,既能点缀景致,又可稍聚生气,使庭院气息更为柔和蕴藉。”
“其二,宫中绿植,高大者众,低矮者寡。木主生机,然过于高大挺拔,其气刚直。娘娘凤体尊贵,宜居柔和生发之气。可于廊下、窗台,添置一些四季常青的盆景,如文竹、兰草、万年青等,取其柔美常绿之意,调和宫中木气。”
“其三,”林墨略微停顿,谨慎措辞,“微臣观娘娘寝殿窗外,新立石灯一座,工艺精美。然其位略冲窗牖,夜间灯烛之光,或可直射入内。光影晃动,于安寝或有细微滋扰。若娘娘夜间眠浅,或可尝试于就寝时,稍掩那侧窗扇,或请工匠稍移灯座方位,避开直射。”
“其四,亦是微臣妄测。娘娘宫室华美,然金玉之物稍多,其气肃杀。可于室内适宜处,添设小型水景,如一缸清荷,或一盆游鱼,取水之润下灵动,以滋木气(东方青龙属木),调和金玉之刚,或有助宁神静气。”
林墨没有提及任何具体的“煞气”或“冲克”,只是从“调和”、“舒适”、“宁神”的角度,提出了一些看似细微的调整建议。这些建议,不涉及宫室主体结构,改动不大,易于施行,且听起来合情合理,符合贵妃的身份和需求。
万贵妃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榻上的小几。暖阁内一片寂静,只有地龙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声。高嬷嬷垂手侍立,眼观鼻,鼻观心。
良久,万贵妃方才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只是这些?无需改动门窗,无需挪动梁柱?”
“回娘娘,微臣仔细勘验,景福宫主体格局确属上佳,无大碍。娘娘凤体违和,心神不宁,或为琐事烦忧,积劳所致。微臣所提,仅为辅助调和之小术,营造更宜颐养之微境。若娘娘能宽心静养,少思少虑,辅以适当调理,必能风体康泰。”林墨将话又说圆了几分,既点出风水可做细微调整,又将重点引向“宽心静养”,这是臣子对后妃的标准劝慰之语,也给了万贵妃台阶。
万贵妃看了林墨片刻,忽然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几不可闻。“宽心静养……谈何容易。”她低语了一句,随即神色一正,恢复如常,“林司历所言,本宫记下了。你且退下吧。今日有劳了。”
“微臣告退。”林墨行礼,躬身退出暖阁,依旧由高嬷嬷送出景福宫。
走出景福宫,被冬日的冷风一吹,林墨才发觉自己后背竟已渗出薄汗。面对万贵妃,压力远比面对静思苑那位“贵人”要大得多。他刚才那番话,三分是真觉得那些细微之处或有影响,七分则是基于常理的推测和建议,更重要的是,他必须说得圆融,不触怒贵妃,不留下话柄。
他不知道万贵妃是否满意,是否相信。但至少,他没有信口开河,没有危言耸听,提出的建议也都在合理范围内,即便不采纳,也无伤大雅。
传旨太监仍在宫外等候,见他出来,便领着他原路返回。一路无话。
回到钦天监,向孙司历复命。孙司历只简单问了几句“贵妃问了什么”、“你如何回答”,林墨避重就轻,只说贵妃询问宫室风水是否利眠,自己答以格局无碍,只需稍作细微调整,安心静养即可。孙司历点点头,没再多问,只嘱咐他今日之事,勿要对他人提起。
林墨应下,回到自己值房。他知道,今日觐见,只是开始。万贵妃是否采纳他的建议,是否会再次召见他,都未可知。但他清楚,自己已经在贵妃那里挂了号。从静思苑到景福宫,他与这位宠妃之间,已经建立起一种微妙而脆弱的联系。这种联系,可能带来机遇,也可能带来难以预料的危险。
他铺开纸,想将今日在景福宫所见,以及自己的建议,简要记录下来。但提笔良久,最终只写下“景福宫,贵妃询眠,答以微调静养”寥寥数字,便将纸揉碎,投入火盆。有些事情,记在心里比写在纸上更安全。
窗外天色渐暗。林墨望着皇城方向,那里殿宇的轮廓在暮色中逐渐模糊。他知道,自己已经更深地踏入了这片波澜诡谲的深宫水域。下一步,是沉是浮,只能静观其变。而万贵妃那句低不可闻的“宽心静养……谈何容易”,似乎预示着,这位宠妃的“烦忧”,远不止是“眠浅多梦”那么简单。接下来的发展,恐怕会更加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