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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近午,老李才从行会区回来。
他进门时,斗篷下摆还沾着一点没化净的泥水,手套也没摘,只先把门带上。玛莎原本正坐在窗边理几张抄下来的价单,听见动静,立刻抬起头。
「见着了?」
老李把手套慢慢扯下来,搭在桌角。
「人见了。」他说,「没谈具体的。」
玛莎看着他。
老李给自己倒了半杯冷茶,一口喝下去,才把后半句补上。
「他先摸我们的底。」他说,「我也先看看他。」
玛莎把手里的纸放下。
「还值不值得再去?」
老李点头。
「值。」他把杯子搁下,「那人管着半个城的仓储帐。」
就这两句。
再多的,他没说。
楼下院子里,老马夫已经在套车,另一个后勤队员抱着几捆旧毡往外走。白天该看路的继续看路,该认门的继续认门,客栈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到了入夜,路数就换了。
——
南街货栈后头那间车马店,一进门就是股扑脸的热气。
不是乾净的热,是煤炉子烧起来以后,把湿皮毛味丶马粪味丶脚汗味和劣酒味一锅端了,狠狠干在脸上的那种热。通铺是条长炕,炕沿挤满了人,有人脱了靴子烤脚,有人抱着酒壶打盹,后院还时不时传来牲口打响鼻的声音。炉子里煤块烧得噼啪响,屋里人说话全靠吼,谁声音小一点,立刻就被盖过去。
老马夫蹲在炉边,手里捧着个豁口陶碗,像本来就该坐在这儿。
他旁边一个跑南线的车把式正在哈气,胡子上全是白霜化出来的水。
「南边那条路,今年雪化得慢。」那人叹了口气,「我前头那拨还堵在半道上,轮子都埋一半。再熬个七八天吧,最早那拨盐车也该进城了。」
老马夫嗯了一声,像随口接话。
「七八天?」
「差不多。」车把式把碗底一点酒舔乾净,「胆大的已经开始走了。死在坡上的,反正不是我。」
旁边一个替矿区拉矿石的脚夫把腿往炉子边又伸了伸,鞋底都快烤出烟了。
「往西那条老路倒热闹起来了。」他说,「前两天我过去,看见有人在桥口那边修桩子。」
「修桩子?」老马夫偏过头。
「嗯。」那脚夫搓了把鼻子,「还都是穿号衣的。以前那鬼地方谁管?今年倒新鲜。」
这话刚落,炕那头一个年轻后生已经拍着腿吹起来了。
「修桩子算个屁。」他嗓门大得像要把屋顶掀了,「我去年还跟一队佣兵跑过霜角关以北呢。那地方,啧,一脚踩下去,雪都发空。」
好几个人抬眼看他。
年轻后生一看有人听,更来劲了,手在半空乱划。
「真的!我差点死在那头。冻掉了半个脚趾不说,夜里还叫什么东西追过。喘气声就在背后,呼呼的,跟贴着脖子一样。」
炉边一个老手连眼皮都没抬。
「你连霜角关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屋里先是一静。
紧跟着轰的一声笑开了。
年轻后生脸都红了,还想硬顶。
「我真去过!」
「去过个屁。」那老手慢吞吞地翻了个身,「你上回还说自己见过龙。」
笑声更大。
有人拍桌子,有人吹口哨,后院那匹马像是也被惊着了,嘶溜一声往栏杆上踹了一脚。
老马夫没跟着笑,只把碗又往炉边递了递,像在烤手。
这些话东一句西一句,全不成样子。
可他听得出来,真话都夹在这种乱糟糟的胡吹里。
南边的盐车,再有七八天就该进城了。
往西的老路上,有穿号衣的人在修桥桩。
霜角关以北到底有什么,谁都没说准,可提到那地方的时候,屋里真跑过路的人,没一个笑得太松。
——
东街和棚街交界那间酒馆,比车马店更吵。
门一推开,先是一阵热浪,再是满屋子乱七八糟的声响一齐撞过来。酒杯碰桌声,骰子滚碗声,划拳时拍巴掌的啪啪声,火炉里木头炸开的噼啪声,全搅在一起。低矮的房梁被油烟熏得发黑,几盏油灯挂在梁下,晃得桌上人影也跟着一块一块地抖。角落里有人赌骰子,柜台后头的老板娘边擦杯子边骂人,骂到一半还不忘把空盘子往夥计怀里一塞。
老李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背抵着墙,面朝厅里。
玛莎坐在他旁边,点了两杯热酒,一盘炖得发黑的杂肉,还有半篮子硬面包。
老李几乎不说话。
他只听。
第一拨漏过来的,是旁边长桌上两个外地商人的抱怨。
「三笔钱。」一个瘦脸商人把手指头都竖起来了,「老子今天在行会那边开户,整整三笔。进门一笔,挂帐一笔,仓位还要再一笔。比南边贵一倍都不止。」
对面那个把杯子搁得砰一响。
「贵?」他冷笑,「你还没算他们暗手呢。凛冬城这帮人,明面上吃一口,背地里还得扒一层。」
桌边有人压低声音插嘴。
「行会和伯爵府本来就穿一条裤子。你当他们抽上去那些税,真全进帐房?」
瘦脸商人立刻往四周看了一圈,声音也跟着压下去。
「嘘。小点声。」
可另一人喝得脸都红了,反倒更不怕。
「怕什么?」他用酒杯磕了磕桌沿,「伯爵上头不也还有人?北境行省那个总督,不是一年还来一趟么?」
「来一趟。」旁边那人嗤地笑了,「看一圈,吃一顿,第二天就走。真管事的,还是伯爵和教会。」
这句刚落,隔壁桌已经有人狠狠干了一下桌子。
「凛冬城算什么?」
说话的是个满脸疤的老佣兵,半张脸都埋在灯影里,酒一喝多,嗓门大得整间屋都听得见。
「老子年轻时去过帝国腹地,见过真大城。那城墙,三层凛冬城叠起来都未必够。」
旁边一个佣兵正用刀剔牙,听了也不抬头。
「那你还回来干什么?」
满脸疤的老佣兵把杯子一举。
「大城花钱快,命也贵。北边这破地方,至少死了埋得便宜。」
一桌人都笑。
笑声还没散,另一头就有人压着声音说起别的。
「矿区那边有活。」
说话那人比满脸疤的安静得多,身上甲皮旧得起毛,眼睛却很清。
「护商。」
桌上有人问:「多少钱?」
他伸出两根手指。
旁边有人倒吸了口气。
「这么高?」
那人嗯了一声,继续剔牙。
「可他们要走夜路。」他说,「还不让问为什么。」
「那你接不接?」
他把牙签一吐,终于抬头。
「夜路钱好赚。」他说,「命不好花。」
这句像根钉子,乾乾地钉进嘈杂里。
老李手里的杯子抬到一半,停了一下。
玛莎偏过头,低声把旁边几句带重口音的话给他顺了一遍。老李没出声,只把杯口沾了沾唇,又放回去。
真正让他停住的,是角落里那个一直没怎么动的老车把式。
那老头头发花白,背驼得厉害,桌上已经空了两只酒壶。他不跟谁搭话,别人吹牛时他也不插嘴,只低头喝自己的。有人从他旁边过,带翻了椅子,他也只是抬了抬眼皮。
直到一个年轻人端着酒凑过去。
「老叔,」年轻人笑得讨好,「你最近跑哪条线?」
老头连头都没抬。
「北边。」
年轻人刚坐下,立刻又追一句。
「北边哪儿?」
老头翻了个白眼。
「别问了。」
年轻人还不死心,把酒又往前推了推。
「就问一句。」
老头这才灌了口酒,喉结滚了一下,声音哑得发涩。
「去年还没有。」他说,「今年再走,路边拱出来一截旧石墙。」
年轻人一愣。
「旧石墙?」
「嗯。」老头拿手背蹭了下嘴,「不是新砌的。土里自己顶出来的。石头上全是黑苔,颜色跟边上的地不一样。」
年轻人笑了一声。
「那有什么?」
老头没笑。
「牲口不走。」
屋里不知谁砸了一下骰盅,咣的一声。
老头却像没听见,继续往下说。
「我那匹老骡,跟了我十年。平时你打它,它都认。到了那片地方,耳朵一竖,蹄子一刨,死活不往前迈。」
他伸出三根手指。
「我抽了它三鞭子。」
「它宁可挨着,也不动。」
年轻人酒都忘了喝。
「是不是踩着什么野兽的窝了?」
老头抬眼看他,眼神像刀刮过去。
「窝个屁。」
他把杯子往桌上一顿。
「方圆半里,连鸟叫都没有。」
这句一出来,连旁边赌骰子的都像是静了一瞬。
可也就一瞬。
下一刻,老板娘又在柜台后头骂起来了。有人输了钱,一拍桌子就要翻脸;另一个喝高了的佣兵狠狠干了一口酒,接着吹帝都城墙到底有多高。满屋子的声响重新涌上来,把那个角落又压了回去。
老头说完那几句,就把头重新埋进杯子里,再不肯开口。
老李端着杯子,没喝。
玛莎轻轻凑近,声音压得只剩一丝。
「灰杉堡那边,是不是也有人提过……」
老李轻轻摇了下头。
这里不说。
——
深夜回到客栈,楼上房间里只点了一盏灯。
老马夫先回来,靴子都没脱,正蹲在炉子边搓手。见老李和玛莎进门,他立刻抬起头,像是憋了一路的话终于找着地方倒。
「南街那边乱得很。」他说,「我听了两耳朵,也不知道算不算准。反正往北那头,最近提的人是少了。车马店里有两个都提过,一个说路上人比去年少,另一个说他认得个猎户,入秋以后就没再往北跑。」
老李先把门关上,才问:
「北边的路,有几个人提过?」
老马夫掰着手指想了想。
「明着说的,两个。」他说,「含含糊糊带了一嘴的,还有一两个。」
屋里静了静。
老李把今晚听来的东西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车马店的盐车。
西路新修的桥桩。
酒馆里那个老头嘴里的旧石墙,黑苔,三鞭子也赶不动的老骡。
这城里没有卖地图的铺子。
路都长在人嘴里。
谁走过,谁回来,谁还肯张嘴说,拼起来才像一张活地图。
老李把平板拿出来,手指在上头点得飞快。
玛莎站在旁边,只看了一眼,就没再凑近。
屏幕亮着,映出几行刚记下的字。
北。
旧石墙。
牲口止步。
老李记完,把平板翻过来,扣在桌上。
他想起半个月前,灰杉堡那边外线勘探组回来时,有个人在汇报最后随口提过一句。
往北走三天,有一片地,磁力读数忽然乱了。
指南针在那儿转个不停,怎么都定不住。
当时没人接这句。
可今晚,凛冬城酒馆里,一个从没去过灰杉堡的老车把式,喝着劣酒,说了同一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