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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里剩下顾盼梅和陈明远两个人。陈明远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放下，看了一眼顾盼梅，笑了一下："顾总，我刚才说的那些，您心里有数，我清楚。我也知道您看我，大概还带着一层观望的意思。没事，我做我的，您看您的，时间会给答案。"
顾盼梅端起杯子，也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咽下去的时候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她看着陈明远那张被日光灯照得清清楚楚的脸，那些"恰到好处"的线条和笑意下面，方才那一闪而过的、直直的、像看着什么画面的眼神，还在她脑子里留着痕迹。
"陈总，恒泰集团虽然是公司的第二大股东，但我和萧总说好了，我们恒泰集团不参与公司的日常管理，但对公司重大决策，有提供建议的权利，所以，你在被任命为明升生物科技公司的总经理时，明月并没有和你说到我们恒泰集团，我也不参与，本来这种重大的任命，明月有义务通知我们，并提供你个人的完整的职业经历，我和明月相处多年，相信她看人的目光，但对整个公司的发展战略，我们还是要提出建议的。"
她把杯子放回窗台上，偏过头看向窗外。楼下的空地上，明月已经走到孩子们中间了，蹲下身，伸手摸了摸亮亮的头发。念念和顾依然绕到明月身后，张开胳膊搂住她的脖子，明月被她带得往后仰了一下，笑出声来，顾依然对明月没有一点陌生感。那笑声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脆脆的，像什么东西落在了软土上。
顾盼梅看着那画面，嘴角微微弯起来。她身后，陈明远安静地坐在沙发上，低头收拾茶几上的手机和笔记本，动作不急不慢的，像是把什么东西妥帖地收进了看不见的格子里。
“陈总，你作为公司的总经理，问题是提出来了，但也要给出解决问题的方式，这一点，你作为职业经理人，比我们都清楚，作为股东，我希望很快的能看到成效，投资就是为了挣钱，我们恒泰集团，在这个项目上投资了一点三亿，我们是看好这个项目，也相信明月的能力的，说白了，也只有挣到钱了，公司才能得到更好的发展！”
“顾总，这个我知道！”
“我要在这里待上几天，在这几天里，我希望能看到你对你提出的问题给出相应的解决方案。”
“好的，顾总。”陈明远看着顾盼梅，突然感到，明月和顾盼梅还真的不是一个档次的，明月待人真诚，放手给他做，至于做成什么样子，达到什么结果，她并没提出具体要求，而顾盼梅，开口要的是结果，而且目标很明确。
第二天早上，明月和顾盼梅带着三个孩子，来到了戴志远家，此时院子里还没有多少人，由于两家相隔不远，并没有安排接亲的车，田月鹅选择步行过来。
这时一辆大奔开了过来，车子刚停稳，志生和简鑫蕊带着简依依从车上下来，梦瑶立马迎了上去。
鞭炮已经挂在院门两侧的梧桐树上，红纸裹着火药，在晨光里像两串熟透的辣椒。院子里摆开了七八张圆桌，桌布是喜庆的正红色，碗碟扣着，等着开席。戴志远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胸前别着红花，站在堂屋门口跟几个长辈说话，脸上挂着笑，但手指一直在无意识地捻着西裤侧缝的线头。
梦瑶穿着一件藕粉色的连衣裙，头发编了半侧，别了一枚珍珠发卡，站在院门口张望。她看见那辆黑色大奔拐进巷口的时候，脚步已经往外迎了两步，等车停稳，车门推开，看清下来的人，她的笑忽然顿了一下——很短的一瞬，像针尖在气球上轻轻扎了一下，又立刻恢复了。
志生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口卷到手肘，头发打理过，看起来精神利落。他先下车，转身从后座把依依搀出来。依依今天扎了两个羊角辫，穿了一条白色的小纱裙，脚上是红色的小皮鞋，被志生搀了出来。
然后简鑫蕊从另一侧下了车。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真丝衬衫，下身是藏蓝色的半裙，头发松松挽在脑后，耳垂上戴了两粒小小的珍珠耳钉。她关上车门之后，目光在院门口的热闹景象上扫了一圈，表情里有一闪而过的局促，但很快压了下去。
梦瑶已经迎到跟前了，声音扬起："志生叔，简总，你们来啦！快进来快进来——哇，依依今天好漂亮啊！"
依依被志生搀着，仰头看了梦瑶一眼，往后退了半步，抱住志生的腿，露出一双黑亮的眼睛从膝盖旁边偷看。梦瑶蹲下身，从口袋里摸出几颗糖递过去："姐姐给你的，拿着。今天这里好多小朋友呢。"
依依犹豫了一下，伸手接了糖，攥在掌心里，向远张望，当她看到亮亮时，立马就要跑了过去，亮亮看到依依，也和念念，依然跑了过来。
院子里已经有人注意到这边了。
先是靠院门口那一桌的几个中年女人，说话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目光齐刷刷地飘过来。她们看着简鑫蕊，又看着依依，目光在两张脸上来回游移了几遍。依依的五官虽然稚嫩，但那眉眼之间的轮廓——微微上挑的眼角、鼻梁的弧度、嘴唇的薄厚——只要见过志生的人，一眼就能看出那是谁的孩子。
一个穿碎花褂子的女人用手肘碰了碰旁边的人，嘴凑过去压着嗓子说了句什么。旁边的女人听完，眉头先是挑起来，又落下去，嘴角撇了撇，也低声回了一句。两个人的目光又从依依身上移开，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堂屋门口，戴志远正和长辈说话，还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但院子里其他几桌的宾客已经陆续把目光转过来了，有的含蓄，只瞥一眼就移开；有的就直直地看着，连筷子都放下了。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流动，像水面下的暗流，看不见，但能感觉到那股凉意。
简鑫蕊察觉到了那些目光。她的脊背微微挺直了一些，下巴抬了抬，脸上的表情保持在一种礼貌而疏离的微笑上。她伸出手，轻轻按在依依的肩膀上，手指拢着女儿薄薄的肩头，像是在给她一个安全的边界，也像在给自己一个支撑。
志生自然也感觉到了。他的视线扫过院子里的那些人，没有在任何人脸上停留太久，但转了一圈之后，他那原本还算松弛的肩线不自觉地紧了一下。这时亮亮已经跑了过来，高声叫着简依依，拉住了依依的手。“依依，什么时候到的？”
“昨天晚上，我还去见了奶奶。”
“是吗？你又长高了。”
亮亮对简依依的印象不错，所以见到简依依很开心。
梦瑶像是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赶紧热络地招呼起来："志生叔，你们先往那边坐，那边阴凉些。我去给你们倒茶。"她说着转身往茶水桌走去，步子比方才快了一些，像是要把某些东西甩在身后。
就在这时，巷子口传来一阵鼓声——接亲的锣鼓队到了。六个人，穿着统一的红色唐装，鼓、镲、锣齐上阵，一路敲打着过来，节奏欢快，声音震天。与此同时，院子里有人喊了一声："新郎官准备—马上去接新娘子！"戴志远从堂屋门口大步走出来，脸上的笑这时候才真正绽放开来，露出了一口白牙。
院门口那桌的中年女人还没来得及把八卦的话说完，就被鼓声淹没了半截。她张着嘴说了几个字，发现没人听得见，只好把话咽回去，换成拍巴掌的动作，跟着鼓点拍了两下手。
简鑫蕊被梦瑶引着往侧面的遮阳棚下走。路过那几桌宾客的时候，那些目光还追着她，但随着鼓声越来越响、鞭炮引线被点燃的嗤嗤声响起，众人的注意力终于被扯了过去。毕竟今天是戴志远娶田月鹅的日子，看新娘总是比看八卦要紧。
鞭炮炸响了。红纸屑在晨光里纷纷扬扬地飞起来，硫磺的气味弥漫在院子里，呛得离得近的人偏过头去捂鼻子。戴志远在鞭炮声中走出院门，身后跟着一群年轻的兄弟伴郎，脸上挂满了喜庆的笑。接亲的队伍沿着巷子往田家方向去了，锣鼓声跟着他们一路远去，越来越远，最后拐过街角，剩下一点余音在空气里荡着。
院子里安静了许多。剩下的人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把果盘重新摆整齐，等着接亲的队伍把新娘子带回来拜堂。
梦瑶安顿好志生和简鑫蕊，这才腾出手来，快步走向院门口另一侧——明月和顾盼梅正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
明月今天穿了一件藕荷色的短袖针织衫，下面是一条米色的阔腿裤，头发披着，脸上带着淡淡的妆。她看见梦瑶走过来，先笑了一下："忙得过来吗？要不要帮忙？"
"不用不用。"梦瑶摆摆手，目光往志生那边瞟了一眼，又收回来，声音压低了一点，"婶子，简总和志生叔在哪边……"
明月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又收回来，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没事。"她说，声音很轻，像在跟梦瑶说，也像在跟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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