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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2章三百刀出鬼神惊(第1/2页)
乞伏骨的手攥着横刀的刀柄,指节因为用力过猛而隆起了一道道青筋。
他看着那个断成两截的松木桩,嘴唇抖了几下,声音从嗓子最深处往外翻。
“你还有多少?”
高炅把双手背在身后,下巴朝车队尾部那辆大车的方向扬了扬。
“三百把。”
乞伏骨的喉结滚了两遍。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阿木日和其他将领。
阿木日手里也抓着一把横刀,两只手在刀身上来回摩挲,手指碰到刃口的时候缩了一下,一滴血珠子从指尖渗了出来。
“首领,这刀能割开牛皮甲。”
阿木日把流血的手指放在嘴里吮了一口,声音发颤。
“碰一下就出血,贺兰部那帮人的弯刀跟这东西碰上去,铁片子都得碎。”
旁边一个叫图海的百夫长从车板上又抽了一把横刀出来,在手里掂了掂,两眼直了。
“首领,有了这三百把刀,就算贺兰部的人全都站出来,咱们也能从头砍到尾。”
乞伏骨没有接话。
他回过头看着高炅,眼睛里那层狂热被另一层东西压着,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长出来的警觉。
“你给我三百把中原军刀,你到底图什么?”
高炅从旁边的车板上拿起一块肉干,撕了一条塞进嘴里嚼着,嚼了三下才开口。
“本官图什么,昨天已经跟首领说过了。”
乞伏骨的嗓音压到了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
“贺兰部的草场。”
高炅点头。
“贺兰部的草场归你,本官要的是一个听话的朋友。”
乞伏骨攥着横刀的手收紧了一分。
“听话?”
高炅把嚼碎的肉干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首领别多想,本官不让你跪谁,也不让你给谁交税。”
他的嗓音往下沉了两分。
“本官只需要你在该安静的时候安静,在该咬人的时候咬人。”
乞伏骨盯着他。
“咬谁?”
高炅伸手拍了拍,那辆装满横刀的大车车板。
“这个问题,等首领拿下贺兰部的草场之后再谈。”
他回过身,目光在帐篷之间的空地上扫了一圈。
“现在首领需要操心的,是怎么打赢今晚这一仗。”
乞伏骨的嘴张了一下,话卡在齿间。
阿木日从后面凑上来,嗓门压不住。
“首领,有三百把这种横刀在手里,还有什么打不赢的?”
乞伏骨侧头看他。
“阿木日,你觉得光有刀就够了?”
阿木日愣了一下。
乞伏骨把横刀往腰间一插,嗓音里带着这三天被饥饿和屈辱碾出来的涩。
“贺兰部有一千精骑,加上牧民青壮少说也有三千人能上马,白灾虽然伤了他们一些,但他们的底子比咱们厚得多。”
他伸出右手,五根手指在冷风里一根一根掰着。
“咱们的三百人拿了新刀不假,可其余的两千青壮手里是什么玩意?豁了口的旧弯刀,断了尖的木矛,有几个连铁片子都没有,绑着羊骨头在棍子上当锤使……”
他的拳头攥起来。
“正面打,咱们死一半。”
帐前安静了三息。
高炅的嗓音从背后传过来。
“所以不正面打。”
乞伏骨转身。
高炅已经蹲在了雪地上,靴尖在地面划出了一道又一道的线。
“首领过来。”
乞伏骨走过去,蹲在他对面。
高炅从靴筒里抽出那块薄木板,正面朝上放在二人中间。
“贺兰部营地的布局,本官来之前已经摸清了。”
他的食指点在木板上一个方块标记的位置。
“这是贺兰部首领的大帐,在营地正中偏北,周围有五十名亲卫轮换守护。”
手指往左移了半寸。
“这是粮仓帐,三顶大帐连在一起,里面存着贺兰部过冬的全部粮食和草料。”
手指又往右滑。
“这是马厩区,战马和种马都拴在这一片,白灾之后数量不清楚,但至少还有四五百匹能跑的。”
乞伏骨的眼珠子在木板上转了两圈。
“你去过贺兰部多少次?”
高炅把木板翻到背面,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哨兵分布点。
“三次。”
他抬头看了乞伏骨一眼。
“第一次送酒,跟哨卫长喝了一夜,他把哨位全抖了出来。”
“第二次送盐,跟管粮的老头混熟了,粮仓帐的门朝哪边开,帐壁有几个缝,全看了。”
“第三次送茶叶,进了首领大帐的外围,步数和方位记得一清二楚。”
乞伏骨的呼吸变粗了。
“你早就在准备了。”
高炅把木板放回地上。
“本官做事,从来不打没盘算过的仗。”
他的食指在木板上画了三条路线。
“今晚,兵分三路。”
乞伏骨盯着那三条线。
高炅的声音往下沉了半截。
“第一路,首领亲自带一百人,全部拿新横刀,从营地北面的羊道摸进去,直扑首领大帐。”
他的手指在大帐标记上按了一下。
“贺兰部的首领叫乌达,五十出头,年轻的时候能打,现在胖了,腿也瘸了,身边的五十亲卫有一半在白灾里冻伤了手脚,战力打了折扣。”
“首领只要冲进大帐,拿乌达的人头,贺兰部就没有了主心骨。”
乞伏骨的嘴角抿了一下。
“第二路呢?”
高炅的手指划到了粮仓帐的位置。
“阿木日带一百人,火油罐子带够,从营地西南角绕过去,先烧粮仓。”
阿木日从后面探过脑袋。
“火油从哪来?”
高炅朝车队第七辆车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本官从中原带了八坛火油,原本是防身用的。”
他看了阿木日一眼。
“粮仓一烧,牧民的心就乱了,没人会替一个死了首领又没了粮食的部落拼命。”
乞伏骨的手指在地上敲了一下。
“第三路?”
高炅在营地东侧画了一个圈。
“五十人带着剩下的火把和干牛粪饼,在营地东面制造动静,点火放烟,吹号鼓噪,让贺兰部以为三面受敌,搞不清到底来了多少人。”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
“白灾天气,风雪里能见度不到十步,贺兰部的哨兵在这种鬼天气里缩在帐篷后头躲风,根本看不见两丈以外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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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所有人身上裹白毡,脸缠白布,走到他们帐前再亮刀。”
他的目光扫了一圈在场的乞伏部将领。
“打完就收,不恋战,不追逃,把乌达的人头和粮仓拿到手就撤回来。”
“剩下的贺兰牧民没了领头的,没了粮食,大雪封了路,他们要么投降,要么冻死在原地。”
图海拍着大腿。
“好计策。”
阿木日攥着横刀,嗓门往上拔了一寸。
“首领,打吧,这辈子没碰过这么好的刀,今晚让我拿着它去烧贺兰部的粮仓,我一个人能杀二十个。”
乞伏骨站在雪地上,手里的横刀刀柄被他攥出了汗。
帐篷那边传来了孩子的哭声,细细弱弱的,被风雪碾得断断续续。
他低头看了看脚下冻硬的泥地,沉默了十几息。
“分刀。”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挤出来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周围所有人都听清了。
阿木日第一个转身跑向车队。
图海紧跟着冲了过去。
三百把横刀从铁框里一把一把被抽出来,传到三百名被挑选出来的乞伏部勇士手中。
领到刀的人把刀身贴在脸侧,冰凉的钢铁贴着冻裂的皮肤,有个年轻牧民低头看着刀锋上映出的自己那张瘦削的脸,嘴唇发着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别的。
有人在雪地上试刀,一横刀砍在一块冻硬的木板上,木板从中劈开,碎片飞到了两步之外。
旁边响起了一片吸气声。
“这刀是长生天的恩赐。”
一个满脸冻疮的老兵抱着横刀,声音沙得快要断掉。
乞伏骨站在人群中间,嗓门盖过了风声。
“今晚吃饱,把剩下的马肉和粟米全煮了,吃完上路。”
“能吃多少吃多少,明天的饭在贺兰部的粮仓里。”
人群里爆出一声低沉的吼。
“吃他们的!”
“杀他们的!”
“抢他们的!”
高炅站在车队旁边,看着乞伏部的营地在短短半个时辰之内从一座等死的冰窟变成了一个即将爆发的火药桶。
宋七蹲到他旁边,嗓音低到了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头儿,这帮人眼睛都红了,今晚上贺兰部够呛。”
高炅从袖口里摸出那块明镜司的铁牌,在手指间转了半圈。
“他们的眼睛红不红,不是本官关心的。”
他把铁牌揣回去。
“本官关心的是,这一刀砍下去之后,缊纥提的王庭会怎么反应。”
宋七挠了挠刀疤。
“王庭肯定要弹压。”
高炅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三下。
“弹压就需要从其他部落抽兵,抽兵就会让更多的部落不满。”
他抬头看了看天。
西北方向传来了一阵闷沉的风声,天边那面黑色的幕布又厚了一层。
“今晚的暴风雪会更大。”
“更大好。”
他站起来。
“宋七,带十个人散到贺兰部营地南面和东南面的岔口上,堵住退路。”
宋七歪着脑袋。
“堵谁?”
高炅的嗓音冷了半分。
“堵活口。”
“贺兰部的牧民跑了无所谓,牧民不知道刀是哪来的。”
“但如果有穿甲的将领或者王庭派驻的人跑出来,不能让他们活着往南走。”
宋七咧了咧嘴,刀疤跟着歪了一下。
“明白。”
黄昏过后,天色一层层地暗下来。
暴风雪在入夜前加了两个级别,碎冰粒子打在帐篷的牛皮面上密集得听着发麻,风声变成了持续不断的嘶嚎。
乞伏部营地里的篝火全被风扑灭了,只有帐篷缝隙里透出几点微弱的牛油灯光。
三百名领了横刀的死士在黑暗中集结。
每个人身上裹着从旧帐篷上裁下来的白色牛皮毡条,脸缠白布条,只露出两只眼睛。
两千名青壮跟在后面,手里举着各式各样的旧兵器,有几个把冻死的牛腿骨捡起来当锤子使,骨头上还沾着没刮干净的冻肉。
乞伏骨站在营地出口处。
白毡裹在身上,横刀别在腰间,脸上的白布被风吹得一角翘起来,露出了下巴上冻裂的皮肤。
他回头看了一眼营地。
帐篷在暴风雪里歪歪斜斜,有一顶在他转头的工夫里被风掀翻了半边,帐里的女人抱着孩子尖叫了一声,声音被风碾碎了。
乞伏骨的拳头在横刀柄上捏了一下。
他转回头,大步踏进了风雪里。
三支队伍在离开营地二百步之后迅速分开。
阿木日带着一百人和八坛火油往西南方向拐去,身影在几息之内被白色的风雪吞没。
图海带着五十人和所有能点燃的东西朝东面绕行,脚步踩在冻硬的雪面上发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
乞伏骨率领主力沿着北面的矮丘山脊线向贺兰部推进,两千多人排成了一条长长的蛇形纵队,在暴风雪中无声地移动。
高炅站在乞伏部营地东侧的高坡上,皮袄领子翻起来挡住了半张脸。
风雪在他面前拉起了一道密不透风的白幕。
他看不见乞伏骨的队伍了。
也不需要看见。
宋七带着十个暗桩已经散进了贺兰部营地南面的几个岔口。
高炅身边还剩三十九个人,分成六组蹲在高坡两侧的凹地和岩石后面,弩机上弦,匕首贴着手腕。
风声在耳边嘶嚎不休。
高炅从怀里掏出那只铜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烧刀子,酒液顺着喉咙灌下去,胃里翻了一团热气。
他把铜壶递给身旁的暗桩。
“分着喝,别冻僵了手指。”
暗桩接过铜壶。
高炅的目光穿过风雪,朝贺兰部营地的方向看去。
那个方向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无边无际的白色,风雪在黑暗中卷成了一个又一个旋涡。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贺兰部。”
声音碎在了风里。
他把皮袄的袖口往上推了半寸,袖弩的金属击发杆贴着手腕内侧,冰凉刺骨。
远处,看不见的方向,风雪吞没了一切声音。
但高炅知道,那条蛇形纵队正在越过最后一道矮丘的山脊。
贺兰部的哨兵还缩在帐篷后面烤火。
他们不知道。
黑暗里,两千多把刀已经逼到了他们的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