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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8章区农科(第1/2页)
崔天阳在床边坐下,看着穗穗的小脸,说:“让穗穗以后天天有白面馒头吃。”
于依依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女儿,又抬头看了看崔天阳,没再说什么。
她只是把穗穗往怀里搂了搂,轻轻哼起一支小调。
那调子很老,不知道从哪儿传下来的,崔天阳听着,觉得耳熟,又想不起在哪里听过。
煤油灯的火苗轻轻跳着,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叠成一个。
…………
第二天。
一大早崔天阳就起来了。
在家里吃了饭,就赶忙去找李田。
李田也不耽误,直接带着崔天阳去了区农业科。
区农业科在城南一条窄街上,门脸不大,两间平房,门口挂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字写得端正,漆皮却已经起了层。
李田领着崔天阳进去的时候,屋里只有一个人。
那人正趴在桌上对着一份表格写写画画,听见门响也没抬头,只拿笔杆子敲了敲桌面,说:“材料放那边架子上,一会儿我看。”
李田咳了一声,说:“老吴,是我。”
那人这才抬起头来。五十多岁,瘦长脸,颧骨高,眼窝深,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老花镜,镜腿断了半截,用白胶布缠着,挂在耳朵上晃晃悠悠。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中山装,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的风纪扣倒是系得规规矩矩。
他看了李田一眼,又看了看李田身后的崔天阳,把笔搁下,身子往椅背上一靠,那把破椅子发出“嘎吱”一声响。
“李大夫,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吴技员说话声音不高,带着点南方口音的尾调,语气里没什么热络,可也谈不上冷淡,就是一副“你来了就来了”的平常样子。
李田也不绕弯子,指了指崔天阳:“这我侄儿,崔天阳。泰丰楼的大厨,给国宴做过菜,上过报的。他有点事想跟你聊聊。”
吴技员的目光在崔天阳身上停了两秒,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崔天阳今天穿了件干净的灰蓝布褂子,袖口是白的,指甲缝是干净的,站在那儿腰板挺直,不急不躁,任他打量。
吴技员收回目光,端起桌上那个掉了瓷的搪瓷缸子喝了口水,问:“厨子找我聊什么?我这儿又不卖菜。”
崔天阳在对面那把吱呀作响的椅子上坐下来,把随身带的帆布袋搁在膝上,从里面掏出一个牛皮纸包,打开,搁在桌上。
纸包里是一小撮麦粒,金灿灿的,颗粒饱满,比一般麦子大出一圈。
吴技员低头看了一眼,眼皮跳了一下。
他放下搪瓷缸子,伸手捏起几粒,放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又凑近了闻了闻,最后把一粒塞进嘴里,用牙咬了一下,听那一声脆响。他抬起头来,眼神变了。
“这麦子哪来的?”他问。
“我种的。”崔天阳说。
吴技员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重新打量他,这回看得比刚才认真多了。
一个厨子,种出这样的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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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只是把麦粒小心翼翼地放回纸包里,问了一句:“你用什么法子种的?”
崔天阳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纸包重新包好,从帆布袋里又掏出那个旧本子,翻开,推过去。本子上密密麻麻地记着日期、株号、分蘖数、穗粒数、抗病表现,还有他自己画的一张简单的性状对比表。
吴技员接过本子,一页一页地翻,越翻越慢,翻到最后几页时,他把本子合上,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
“你一个人搞了近三年?”他的声音还是不高,可语气里的那点“平常”已经没了,换成了一种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的东西。
崔天阳点头:“从选单株开始,一年一代,连续选了三代。”
吴技员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把老花镜摘下来,搁在桌上,两只手交叉着搁在面前的本子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刚抽出新芽的槐树上。
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他花白的鬓角上,照出几根翘起来的碎发。他说:“你知道你这三年选出来的东西,值什么吗?”
崔天阳没有接话。他知道,但他想听吴技员说。
吴技员转过头来,看着他:“你这批种子,要是再稳定两代,放到区里参加品种比较试验,能排到前面去。我在这行干了二十多年,见的种子多了。你这麦子,穗大、秆硬、粒饱,抗病性也好。你是怎么选出来的?”
“一块地一块地看,一株一株地挑。”崔天阳说,“好的留,差的扔。连续三年,只留最好的。”
吴技员听完,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很短促,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带着点自嘲。
“我在这区里干了三年,打了十几份报告,说要搞品种改良,说种子退化了,说再不换种就要减产。没人听。他们说,‘老吴你一个旧知识分子,懂什么种地’。他们宁可相信老农的经验,也不信我念过的书。”
他把桌上的本子推回去,两只手撑着桌沿,身子微微前倾,看着崔天阳的眼睛,“你一个厨子,倒是把这事干成了。”
崔天阳说:“还没成。选种太慢了。三年才选出这点东西,等推广开,不知道多少年。我想学杂交育种。”
吴技员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慢慢靠回椅背,那把破椅子又“嘎吱”响了一声。
他伸手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飞马牌香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划了根火柴点着,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灰蓝色的烟雾。
烟雾在两个人之间慢慢散开,像一层薄薄的帘子。
“杂交育种,”吴技员把烟夹在指间,弹了弹灰,“你会吗?”
崔天阳说:“书上读过,没动过手。”
吴技员又吸了口烟,把烟灰弹在那个掉了瓷的搪瓷缸子里。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心里盘算什么。
然后他把烟掐灭在缸沿上,站起来,走到靠墙的文件柜前,拉开最下面一层抽屉,从里面翻出一摞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