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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子是触发器,也是放大器。
江站起身,走向那面被罩住的镜子。
离得越近,那股空洞丶冰冷的「映射」气息就越明显。
他甚至能感觉到,黑布后面,仿佛有一双没有温度的眼睛。
正「看」着自己,试图捕捉丶复制他的形象,他的气息,他的一切。
有趣。
江源没有贸然揭开黑布。
他绕着镜子走了一圈,目光落在镜框上。
很普通的旧木框,漆面斑驳,雕刻着早已过时的花卉纹样。
但在「天眼」的注视下,他在镜框背面一个极其隐蔽的角落,发现了一点异常。
那里的木质纹路,有几道极其细微丶深浅不一的划痕,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顺着木纹的走向,轻轻划刻出来的。
痕迹很新,与老旧的木框格格不入。
不集中精神,甚至会觉得那是木材本身的瑕疵。
江源凑近了些,看清楚了。
一个...符号。
一个极其简略,但特徵鲜明的符号。
一株破土而出的幼芽,顶端顶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像是太阳。
幼芽顶日。
和他在游戏里,那个「园丁」傀儡身上感知到的气息。
以及西郊刺杀时对方留下的痕迹,那种草木与阳光混杂又带着邪异的味道,隐隐呼应。
果然是他们。
「园丁」,或者说,「光明会」里「园丁」这一系的手段。
江源取出手机,调成专业模式,关掉闪光灯,对准那个角落,放大,聚焦,拍了几张清晰的照片。
这符号是线索。
做完这些,他才重新将注意力放回镜子本身。
他伸出手,悬在黑布上方,一缕极其细微的丶属于「苦海浮屠狱」的气息,如同试探的触手,轻轻触及黑布表面。
嗡...
黑布下的镜面,似乎极其微弱地震动了一下。
与此同时,江源感觉到自己探出的那缕气息,仿佛被什么东西「吸」了一下。
然后,一个模糊的丶扭曲的丶介于存在与不存在之间的「倒影」,试图在那股空洞冰冷的力量作用下,在他探出的气息边缘「生成」!
这倒影不成形,只有淡淡的轮廓,带着江源自身气息的一丝驳杂,却又空洞无比。
像是劣质的复制品,并且带着强烈的丶想要反过来「覆盖」本体的恶意。
「通过接触媒介物,进行捕捉丶复制丶映射,然后试图取代?」
江源心中明了。
这手段阴毒而隐蔽。
寻常人照镜子,看到的是自己的影像,与镜子产生最直接的「接触」。
若镜子被动了手脚,这种接触就可能被利用,悄然种下「镜像种子」。
当持有者情绪剧烈波动,或自我认知出现动摇时,种子被激活,开始疯狂复制丶篡改认知。
最终让本体陷入与「倒影」争夺「真实」的疯狂内战,直至精神崩溃,肉体死亡。
那些血字,恐怕就是认知崩塌过程中,本体疯狂意念的宣泄。
至于那个流动摊贩,就是播撒「种子」的人。
镜子是经过特殊处理的「载体」,或许还配合了特定的「仪式」或「俗术」。
买镜子的人,就成了培育「种子」的土壤,直到开花结果。
死亡,然后或许被收割走某种东西,比如「稳定的自我认知」丶「完整的灵魂形态」,或者别的什么。
江源心念一动,那缕探出的气息骤然一变,从原本的平和试探,转为「苦海浮屠狱」特有的镇压与侵蚀之力!
灰黑色的雾气瞬间弥漫开一丝,掌心那尊模糊的佛狱虚影一闪而逝,脚下仿佛有无数锁链哗啦作响的幻听。
「嗤——」
一声极其轻微丶仿佛冷水滴入滚油的声音,从黑布下传来。
那股试图复制丶映射江源气息的空洞冰冷力量。
像是碰到了克星,猛地缩了回去,甚至传递出一丝若有若无的丶类似「刺痛」与「厌恶」的情绪波动。
镜面上原本萦绕的灰黑「气」,也紊乱了一瞬。
有效。
「苦海浮屠狱」的镇压同化之力,对这种基于「映射」丶「复制」丶「认知篡改」的诡谲力量,有天然的克制。
这领域,本就是要镇压一切邪妄,统御森罗万象,自然也包括这种试图复制丶取代本体的「虚假倒影」。
江源没有继续刺激镜子。
打草惊蛇没必要。
他收回气息,黑布下的镜子恢复了死寂,但那股空洞感似乎淡了一丝丝。
离开501,他又去四楼的401看了看。
情况类似,镜子也被罩着,气息同源,只是残留的「种子」或「印记」似乎比501那面弱一些,可能和触发时间丶宿主情况有关。
他在401的镜框上同样发现了那个「幼芽顶日」的符号,刻痕更浅,位置更隐蔽。
看完现场,江源心里基本有数了。
他下楼,对守在楼下的外勤点了点头:「看完了。」
「麻烦转告张队,我需要看看从现场取走的丶所有带血字的镜面高清照片,越清晰越好。另外,」
他顿了顿,
「如果方便,我想看看那个摊贩最后出现地点附近的监控,还有你们排查出的丶可能同样从他那里买了东西但还没出事的潜在受害者名单。」
「是,江先生。我马上汇报。」外勤立刻用耳机低声沟通。
很快,张休鸣的电话打了过来:「照片和部分监控片段可以发给你。」
「潜在受害者名单...我们正在尽力排查,但那个摊贩很狡猾,交易多在无监控角落,现金交易,排查难度很大。」
「目前只锁定了三个高度疑似目标,已经派人暗中接触和保护了。」
「小江,你是不是看出了什么?」
「有点头绪。」江源没细说,「先看资料。对了,张队,你们在调查摊贩时,有没有发现他有什么特别的...『爱好』或者『习惯』?」
「比如,对镜子材质丶形状丶年代有没有偏好?交易时有没有说过什么奇怪的话?或者,他身上有没有什么特殊的...『味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似乎在回想和询问同事。
然后张休鸣的声音传来:「根据零星几个目击者的回忆,那摊贩大概五十多岁,乾瘦,总是低着头,穿灰布衣服,说话声音沙哑。」
「卖的东西很杂,旧镜子丶旧相框丶老茶壶丶破收音机都有。」
「对镜子...好像确实提过一句,说他的镜子『照人清楚』丶『能留住魂儿』...当时以为是乡下人迷信的浑话。」
「至于味道...有个住在附近的老人提过一句,说那人身上有股『旧木头的霉味,还有点像...晒乾了的草叶子味』。」
旧木头霉味,晒乾的草叶子味。
江源记下了。
这味道描述,和「园丁」那种草木与阳光混合又带着陈旧邪异的气息,有部分吻合。
「收到。资料发我邮箱,我看完联系你。」江源挂了电话。
回到家,打开电脑,张休鸣发来的加密邮件已经到了。
附件很大,包括现场血字的特写照片丶镜框符号的高清图丶摊贩在几个路口模糊的监控截图,以及三个潜在受害者的基本信息。
江源先看血字照片。
血迹早已乾涸发黑,在镜面上呈现出一种令人不适的暗红色。
字迹歪歪扭扭,很多是反着写的,需要镜像翻转才能辨认。
内容支离破碎,充满癫狂:
「你...是谁?」
「我才是真的!滚出去!」
「光...好亮...照进来了...」
「不对...我才是影子...」
「妈妈...镜子里的不是我...」
「修剪掉...多余的...」
「花园...需要养料...」
「我的...都是我的!」
字里行间,充满了自我认知的混乱丶对「光」的渴望或恐惧丶以及「修剪」丶「花园」丶「养料」这些明显带有「园丁」风格的词汇。
江源特别注意了一句:「镜子里的不是我」。
这说明,在受害者最后崩溃的认知里,镜子里的倒影,已经被识别为「非我」的异物,但为时已晚。
再看摊贩的监控截图。
确实如描述,一个穿着灰布衣服丶身形乾瘦丶总是低着头的身影,推着一辆旧三轮车,出现在几个老旧小区丶菜市场外围的角落。
画面模糊,看不清脸,但那种微微佝偻丶刻意避开主要监控的姿态,明显是刻意为之。
三轮车上的货物用旧布盖着,偶尔露出一角,能看到反光的镜面。
最后是三个潜在受害者信息。
一个是独居的退休老教师,住城东老街。
一个是开小超市的中年夫妇,住城南。
还有一个是刚工作不久丶独自租房的年轻白领,住城北的公寓。
共同点是,都曾在近期,从描述相似的流动旧货摊买过镜子或带镜子的旧家具。
目前三人均无异状。
「东西南北中,除了城中心,摊贩的活动范围几乎覆盖全城外围老区...随机撒网?」
江源皱眉。
如果是无差别播种,那就麻烦了,意味着可能还有更多「种子」未被发现。
但「园丁」行事应该有其目的,这么广撒网,消耗大,目标也分散。
除非...他们在筛选什么?
或者,这些「种子」本身,就是某种大型仪式或阵法的一部分?
他想起明光寺的「痛苦伪舍利」,也是需要大量生魂痛苦浇灌。
难道「光明会」也在收集某种「养料」?
镜子杀人,收集的是...崩溃的「自我认知」?
还是完整的「灵魂倒影」?
江源靠在椅背上,闭目思索。
现有的线索,足够他判断出这是「园丁」一系的手笔,手法也大致推测出来了。
但如何找到那个摊贩,或者说,找到背后操控的「园丁」玩家,才是关键。
异常处找不到,对方显然擅长隐匿和反追踪。
常规手段无效,那就用非常规手段。
江源睁开眼,目光落在桌上的手机。
他需要一个媒介,一个能直接指向施术者的媒介。
现场镜子被处理过,气息驳杂,且与受害者纠缠太深,不适合作为直接施法的媒介。
摊贩本人接触过的丶且未被「污染」的东西...最好是他长期随身丶带有其强烈个人气息的物品。
这种东西,异常处或许没有,但那些潜在受害者家里,或许有。
他拨通了张休鸣的电话。
「张队,三个潜在受害者,你们接触时,有没有留意,他们除了买镜子,有没有从那个摊贩手里,买过别的不起眼的小东西?」
「比如梳子丶发卡丶旧怀表丶菸斗...任何可能被摊贩长期携带丶沾染了其个人气息的旧物?」
张休鸣愣了一下,显然没往这方面想:「这个...我马上问一下!」
几分钟后,电话回过来,张休鸣语气带着一丝讶异:「问到了!」
「城南开超市那对夫妇说,他们买镜子的时候,那个摊贩好像随手从车里摸出一个旧的黄铜菸嘴,说是什么老物件,搭着卖便宜点。」
「夫妇俩不抽菸,但看那菸嘴黄澄澄的,觉得有点意思,就花了几块钱一起买了,现在丢在超市柜台抽屉里。」
「城东的老教师也提到,摊贩送了她一个很旧的丶木头雕的小葫芦挂件,说是保平安的,她顺手挂在自己书房窗边了。」
「只有城北的年轻白领,只买了镜子,没要别的东西。」
「菸嘴,小葫芦...」江源眼神微亮。
就是它们了!
这类小物件,尤其是摊贩「赠送」或「搭售」的,很可能是摊贩自己常用或把玩过的,沾染其个人气息最重。
且不像镜子那样被刻意施加了邪术,作为追踪媒介更合适,也更隐蔽。
「张队,我需要这两样东西。立刻,马上。它们是找到那个摊贩的关键。」江源语气果断。
「好!我立刻派人去取...」
「找到他,或者找到控制他的人。」江源没多解释,「东西拿到后,送到我店铺。别让人跟着。」
「还有,对那三家的保护不要放松,尤其是他们买的镜子,最好立刻用不透光的厚布完全封存,远离卧室,千万别再照。」
「明白!」
一个多小时后,天色已完全黑透。
江源的民俗店铺后门被轻轻敲响。
一个穿着便服丶拎着小型密封箱的年轻人将箱子交给江源,一句话没说,点点头迅速离开。
江源提着箱子回到里间工作台。
打开密封箱,里面是两个独立的证物袋。
一个装着一枚暗黄色丶带着使用痕迹的黄铜菸嘴。
另一个装着一个比拇指略大丶雕刻粗糙丶木质发暗的小葫芦挂件。
他没有直接用手触碰,而是先开启了「天眼」,凝神看去。
菸嘴和小葫芦上,都缠绕着丝丝缕缕极淡的丶灰白色的「人气」。
这「人气」驳杂,带着常年摩挲使用的「熟旧」感,以及一种...淡淡的丶陈旧木头和乾草叶混合的味道。
没错,就是张休鸣提到的那个味道!
而且,在这「人气」深处,还隐藏着一丝极其微弱的丶与镜子残留气息同源的丶空洞冰冷的「映射」之力。
但非常淡,更像是长期接触沾染上的,而非主动施加。
「就是你了。」江源盯着那黄铜菸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