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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铮哪还顾得上自己裤管底下那点没消下去的动静,生怕自家小姑娘当真动了肝火,一个箭步跨到门边,伸手握住门栓用力往旁边一拉。
木门顺着铁合页发出吱呀的摩擦声,走廊里昏暗的光线混着穿堂风灌进屋里,门口正准备转身离开的赵师傅和那女人同时停下了脚步。
贺铮单手撑着门框把大半个身子挡在门道里,另一只手往后一探,准确地捞住钟泠的手腕,把还在生闷气的小姑娘往自己身侧带了半步。
“不用等明天了,我就在屋里。”
“赵师傅,您老刚在门口扯着嗓子瞎嚷嚷什么呢?我对象就搁我屋里坐着呢,您老可别给我乱扣帽子,回头我得去搓衣板上跪着。”
贺铮把钟泠微凉的手腕攥在掌心里紧了紧,转头冲着赵师傅没好气地抱怨了一句,额角上刚才急出来的那层薄汗还没干透。
赵师傅原本正拎着空水桶往回走,听见动静扭头一看,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瞪出来了。
他的视线先是从门外拎着黑皮包的周红缨身上扫过,紧接着又越过贺铮宽阔的肩膀,落在了屋里头那个正拿杏眼睨人的钟泠脸上。
屋里站的这个小姑娘,皮肤白净得能掐出水来,两根乌黑的麻花辫垂在胸前,哪怕这会儿抿着嘴角不吭声,那股子水灵劲儿也招人疼;再看看门外头站着的周记者,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风衣,身条高挑,眉眼间全是城里文化人的干练劲儿。
赵师傅手里拎着的铁皮水桶晃荡了一下,桶底磕在小腿肚子上都没顾得上揉,一张老脸上的褶子全挤在了一块儿。
他冲着贺铮挤眉弄眼地竖了竖大拇指,眼神里头既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促狭,又藏着点老爷们儿之间的佩服,前两天大伙儿还当这小子是为了门外头这位周记者刷墙铺床呢,合着屋里头还藏着个正主儿!
“咳,那什么,我老头子眼神不好使,刚才路过看岔了!”
“我水房那边还烧着水呢,就不在这儿耽误你们年轻人说话了,你们慢慢聊,慢慢聊啊!”
赵师傅也是个人精,知道这新账老账撞一块儿的夹板气不是外人能掺和的,万一会儿屋里头砸起搪瓷茶缸子来,误伤了他这把老骨头可没处说理去。
他干笑两声,拎着空水桶转过身,脚底板抹了油似的顺着走廊飞快地溜没了影。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水房那边隐约传来的哗哗流水声。
门外站着的周红缨目光往下一落,先是扫过贺铮死死攥着钟泠手腕的大手,又看了看钟泠有些散乱的衬衫领口和泛红的耳根,原本清冷的眉眼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钟泠这会儿也借着走廊的光看清了来人。
居然是在南华市派出所打过照面的那个周记者。
认出对方的那一刻,钟泠心里头那股子针对“野桃花”的酸火确实散了大半,可看着周红缨那身体面干练的城里派头,再想起老赵刚才那句熟稔的起哄,心口却像是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闷得有些发堵。
她手指头蜷了蜷,不动声色地想把自己的手腕从贺铮掌心里抽出来,偏偏男人箍得跟铁钳子似的,纹丝不动。
钟泠索性不再白费力气,顺势往前迈了半步,跟贺铮并排站在门槛里头,面上端足了客气:
“周记者?真巧,怎么是你呀。”
“南华市那头的案子不是早就结了吗,您这大老远追到京市车队来……还是公事?”
周红缨冲着钟泠温和地点了点头,顺手把肩上的黑皮包带子往上提了提:“好久不见。我本来就是京市报社的人,前阵子去南华只是出差,案子结了自然就回原单位了。”
说到这儿,她看了一眼钟泠微抿的唇角,主动解释了一句:“前两日我过来找过贺师傅一回,赶巧他那天出车去了津门。许是车队里的老师傅们瞧见我打听他,看岔了眼,倒叫你们小两口跟着听了一耳朵闲话。”
话说到这份上,可谓是敞亮又体面。
钟泠听完,耳根子微微有些发烫,想起自己刚才在屋里头指桑骂槐拿话刺贺铮的模样,心里头那点底气顿时漏了一半。
她垂下眼睫,指尖在贺铮粗糙的掌心里轻轻蹭了一下,算是给了个台阶。
贺铮自然察觉到了小姑娘这一下讨好似的小动作,反手将她微凉的五指严严实实地包进掌心,大拇指在她手背上摩挲了两下,这才抬起眼皮看向门外的周红缨,脸上的神色恢复了平日里的冷硬:
“周记者,那桩案子公安局早就定性了,笔录我也按过手印了。你来找我,到底还有什么事?”
周红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黑皮包,又抬眼看了看被贺铮护在身侧的钟泠,话到了嘴边稍微停顿了一下,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与权衡:
“贺铮同志,今儿找你,无关公家的案子,是一桩私事。”
“牵扯到你早些年的一些旧事……外头晾衣场这会儿没人,咱们借一步说话?”
“私事”两个字一落,钟泠刚刚松开的指尖又不自觉地绷紧了。
一个城里的大记者,跟一个刚从南华市调过来的货车司机,能有什么不能当面说的早年旧账?
哪怕心里头翻起了嘀咕,钟泠面上却半点没露出来。她是个要强的性子,既然人家都点明了要避嫌,她绝不会死皮赖脸地杵在这儿讨人嫌。
“外头风大,别出去了,你们就在屋里说吧。”
钟泠一使劲儿,趁着贺铮愣神的工夫把自己的手抽了回来,转身就去桌上拿那个装着国光苹果的网兜,语调轻快得挑不出半点毛病,“我正好去水房那边转转,顺便冲两个苹果。”
她步子才刚迈出半步,手腕子猛地又是一紧。
贺铮连网兜都没让她碰着,胳膊一用力就把人给拽了回来,顺势揽住她单薄的肩膀,不容分说地将她稳稳当当按在自己身侧的木椅子上坐好。
“冲什么苹果,想吃待会儿我给你削皮,你就踏踏实实在这儿坐着。”
贺铮低头训了她一句,这才直起腰,高大的身躯往三屉桌边上一靠,半边身子正好将钟泠拢在自己的影子里。
他抬起眼,黑沉沉的目光直直地迎向门口的周红缨:
“周记者,有话你直接在这儿说就行。”
“她是我要领证过一辈子的对象。我贺铮从头到脚,不管是以前蹲过大牢的烂账,还是别的什么陈芝麻烂谷子,没一样是需要背着她的。”
“你要是觉得她在场不方便开口,那这事儿我也没兴趣听,你现在就可以回去了。”
男人说话的语调不高,却硬邦邦地没留半点转圜余地。
钟泠坐在椅子上,仰起脸看着男人棱角分明的侧脸和紧绷的下颌线,心口那团浸了水的闷棉花像是突然被灶火烤干了,熨帖得发烫。
刚才那点因为“私事”生出来的隔阂瞬间烟消云散,她伸出两根手指,悄悄勾住了贺铮垂在身侧的皮夹克衣角,安安静静地坐在原处,没再提要出去的话。
门口的周红缨看着屋里头这一高一矮、一立一坐的两个人,沉默了两秒,紧绷的眉峰反倒松开了几分:
“既然你信得过钟泠同志,那我们就关起门来说。这事儿,确实也不宜让外人听见。”
周红缨不再坚持,迈步跨过门槛走进了这间略显局促的单身宿舍,反手把木门轻轻合上,隔绝了走廊外头的视线。
屋里头就一把椅子,钟泠见客人进来了,连忙站起身把椅子让出来,自己退到单人床边沿上坐下,贺铮也顺势挨着她在床沿落了座。
周红缨也没客气,走到三屉桌前拉开椅子坐下,把那个鼓鼓囊囊的黑皮包搁在塑料桌布上。
屋门一合,外头水房的动静便隔绝了大半。玻璃窗上糊着的旧报纸边角被穿堂风吹得扑簌簌直响,桌上那两罐还没拆封的黄桃罐头立在阴影里,反着一点冷光。
“刺啦”一声,周红缨伸手拉开了皮包的铜拉链。
她从最上层的夹袋里抽出了一个没有封口的牛皮纸信封,从里头取出一叠厚厚的相片,越过桌面,稳稳地推到了贺铮面前。
“贺铮同志,在我把事情的原委告诉你之前,你先看看这些东西。”
贺铮看了一眼桌面上那叠相片,又抬眼打量了一下周红缨严肃的神情,伸出粗糙的大手把照片接了过来。
钟泠也有些好奇,凑过脑袋,下巴轻轻搭在贺铮结实的肩膀上,顺着他的手往那叠黑白相片上看去。
最上头是一张五寸的黑白合照,背景是一栋爬满了爬山虎的红砖小楼,照片里头并肩站着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
女的留着齐耳短发,怀里抱着几本书,正是眼前的周红缨,只不过眉眼看着比现在要青涩几分。
而站在周红缨身边的那个年轻男人,穿着一身笔挺的衣裤,正冲着镜头笑得肆意。
贺铮捏着相纸边角的大手蓦地一紧,指节泛出青白,连带着胸膛起伏的动静都停了半拍。
他低下头,拿另一只手把第一张照片翻过去,露出了底下的第二张、第三张。
有在公园湖边的合影,有在报社大门前的留念,还有好几张那个年轻男人单人的生活照,每一张照片上的背景都是京市地界上的标志性建筑。
可不管是哪一张照片,里头那个衣着体面、神情傲慢的年轻男人,都长着一张跟贺铮一模一样的脸。
一样的剑眉,一样的鼻梁,甚至连下颌骨收拢的线条都分毫不差,唯一的区别就是照片上的人眉骨干干净净,没有贺铮左眉骨上那道寸许长的旧伤疤。
搭在贺铮肩膀上的下巴猛地抬了起来。
钟泠盯着照片上那个跟周红缨并肩而立的男人,又猛地转头看向身侧的贺铮,脸色一点点发白,连带着嗓音都绷紧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
贺铮没有应声。
他只是低着头,一张接一张地把那十几张照片翻完,粗粝的指腹在照片上那个男人干干净净的左眉骨处,重重地刮了一下。
下一秒,他抬起手,“啪”的一声把那叠照片拍在塑料桌布上,黑沉的目光直直钉在周红缨脸上,嗓音压得极低:
“周记者,这照片上的人,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