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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31章贵宾室里的牌局(第1/2页)
镇江博物馆坐落在老城区的解放路上,一栋民国时期的洋楼,青砖灰瓦,门前两棵百年梧桐把阳光筛得满地碎金。下午两点四十分,雨停了,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和法桐落叶的涩香。
楼明之站在博物馆对面的公交站台下,没有急着过去。他隔着马路观察了十分钟——博物馆正门拉着一条红色横幅,上面写着“武侠文化展暨青霜门历史文献特展”。门口停着三辆黑色商务车,车牌都是省城的。几个穿黑西装的人在台阶上走来走去,耳朵里塞着蓝牙耳机。
“三点整,你进贵宾室。”谢依兰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她在博物馆西侧的咖啡馆二楼,靠窗的位置,刚好能看到贵宾室那扇窗户。“我在外面盯着。如果十五分钟你没出来,我就进去。”
“别冲动。”
“我比你冷静。”谢依兰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师叔醒了,刚才医院的电话。他说了一句话——‘小心许又开的左手。’”
“左手?”
“不知道什么意思。他太虚弱了,说完又昏过去了。”
楼明之挂了电话,穿过马路,走上博物馆的台阶。门口的工作人员验了他的身份证,态度出奇地客气,直接把他领到了二楼的贵宾室门口。门是虚掩着的,里面有人说话,是两个人的声音。一个低沉缓慢,一个尖细急促。
楼明之推门进去。
贵宾室不大,布置成了茶室的模样。靠窗摆着一张红木茶桌,桌上煮着水,水汽氤氲。窗边站着一个穿灰色中式褂子的老人,头发花白,面容清瘦,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正端着紫砂杯慢慢呷茶。他的左手垂在身侧,手腕上戴着一只黑檀木的珠串。
许又开。楼明之在杂志封面上见过这张脸,但真人比照片上更瘦、更老,颧骨高耸,皮肤松弛,唯有那双眼睛——镜片后面的眼珠漆黑深邃,像两口看不见底的井。
茶桌对面坐着另一个人——沈渡,他比昨晚看起来更放松,翘着二郎腿,正往嘴里塞一块绿豆糕。
“楼队长,请坐。”许又开的声音低沉温和,像一个教了半辈子书的大学教授,“茶刚泡好,正山小种。虽然现在是秋天,但喝红茶不碍事。”
楼明之没有坐。他站在门口,目光从许又开扫到沈渡,又扫回许又开。
“我师父死前最后见的人是你。”
许又开点了点头,没有任何犹豫:“对。”
“你杀了他?”
“我为什么要杀他?”许又开笑了笑,放下茶杯,“你师父查青霜门的事,查到了我头上。他来找我对质,我跟他聊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他走了,说要去找一样东西。三天之后,他死了。被定性为意外坠楼。”
“意外?”楼明之的声音里带着压了五年的火气,“我师父当了二十年刑警,平衡感比猫还好。他会意外坠楼?”
“我也觉得不会。”许又开给自己又倒了一杯茶,“但当时没人信你,对吧?因为你在查你师父的案子时,查到了不该查的人。那个人比你师父的案子大得多,大到可以让你脱掉警服,大到可以让检察院以‘涉嫌伪证’对你立案。你被革职,不是因为你犯了错,是因为你离真相太近了。”
楼明之的拳头攥紧又松开。他走到茶桌旁,拉开椅子坐下来。许又开给他倒了杯茶,推过来。
“你师父那天晚上告诉我一件事。”许又开端起自己的杯子,目光透过水汽看着楼明之,“他说——‘青霜门的剑谱是假的。二十年前被抢走的那本,是门主临时刻的仿本。真谱从来没有离开过青霜门。’”
“所以你知道真谱在哪?”
“我不知道。但你师叔应该知道。”许又开顿了顿,“他昨晚还活着,对吧?”
楼明之没有回答。
许又开笑了笑:“别紧张。我要是想杀你师叔,他活不到昨晚。沈渡去汇丰楼,确实是去救他的。只不过有人比我们快了一步——那帮人先动了手,你师叔的手指就是他们砍的。”
“哪帮人?”
“买卡特的人?还是另一拨?”许又开把茶杯放下,推了推眼镜,“楼队长,你以为青霜门的事只有三方在抢——我、买卡特、还有你。其实不止。二十年前参与血洗青霜门的人,至少有五方势力。我算一方,买卡特的父亲算一方,还有三方,这些年一直在暗处。他们比我和买卡特都更怕真相浮出水面。”
“哪三方?”
许又开没有直接回答。他从椅子旁边的公文包里取出一张纸,放在桌上,推到楼明之面前。纸上印着一张二十年前的旧照片,照片上有七个人,站在一间破旧的祠堂里。七个人都穿着青色长衫,腰间佩剑,面容严肃。照片底部有一行手写的小字——“青霜门,丁丑年秋,最后一次合影。”
“这七个人,是青霜门最后的骨干。”许又开的手指从照片上依次点过,“门主宋青霜夫妇,护法买振国——也就是买卡特的父亲,护法沈望岳——沈渡的祖父,还有三个长老。二十年前的那一夜,七个人死了四个。宋青霜夫妇、沈望岳、还有一个长老。活下来的三个——买振国失踪,另外两个长老,一个叫骆秉文,一个叫贺千山,至今下落不明。”
楼明之盯着照片上那七张脸。宋青霜站在正中,面容清癯,目光沉静,腰间别着一把长剑。他的左手搭在身旁妻子的肩上,右手垂在身侧,手腕上戴着一只银色的镯子——护心镯。跟谢依兰师叔手上戴的那只一模一样。
“骆秉文和贺千山。”楼明之记住了这两个名字。
“骆秉文后来改名叫骆嘉铭,去了北京做律师。贺千山去了香港,做古董生意。”许又开的手指在照片上轻轻敲了两下,“这两个人,一个管着法律,一个管着文物。青霜门的东西要出手,要流通,要洗白,离不开他们。你师叔查到的那些证据,最后都指向这两个人。但问题是——你动不了他们。”
“为什么?”
“因为骆嘉铭手里有一样东西。”许又开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着镜片,“你师父的死,被定性为‘意外’。那份定性报告,是骆嘉铭经手的。他手里有你师父案的完整卷宗,包括一份你当年‘涉嫌伪证’的原始笔录。如果你动他,这些东西就会重新出现在检察院的桌上。”
楼明之的身体僵住了。
“所以,楼队长。”许又开重新戴上眼镜,看着他的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平静,“你查了五年,以为自己查的是真相。其实你查的是一张网。你每动一根线,网就收一分。你师父为什么死?因为他摸到了网的中心。你师叔为什么断了两根手指?因为他想从网里拽出那根最粗的线。”
“网的中心是什么?”
许又开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楼明之。窗外的梧桐树上有一只喜鹊在叫,声音又尖又急。
“网的中心,是一个你想象不到的人。”他的声音从窗前传来,模糊而遥远,“我花了二十年,才看清那张网的全貌。所以我选了另一种方式——我不抓网,我剪线。一根一根地剪。沈渡是我的剪刀之一。你,也是。”
楼明之站起来:“你把我当棋子?”
“我把你当刀。”许又开转过身来,镜片后面的目光陡然锐利,“你是一把好刀,楼队长。你师父把你磨了二十年,我用你五年。五年里你查到的所有线索,我都会用。你师叔查到的,你师叔的师门查到的,买卡特查到的,最后都会汇到我这里来。因为——”
他举起左手。那只戴着黑檀木珠串的左手。
“因为只有我知道,那张网的中心,有一样东西。那东西能毁掉整个网,也能让整个网永生。买卡特想要它,骆嘉铭和贺千山在守它,你师父因为碰了它而死,你师叔因为找到它而被砍。而我——”许又开把手放下,袖口遮住了手腕,“我用了二十年,弄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那东西不在青霜门。”许又开一字一顿,“那东西在青霜门的影子里。”
楼明之的脑子里“嗡”地一声。青霜门的影子。青霜门旧址的地下。谢依兰师叔那张旧地图上圈出的位置——青霜门地宫。
“沈渡。”许又开叫了一声。
沈渡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楼明之。信封很厚,里面装着什么东西,沉甸甸的。
“这是什么?”
“你师父的遗物。”许又开说,“他那天晚上交给我的。他说——‘如果我出事了,把这个交给楼明之。他会知道怎么用。’”
楼明之拆开信封。里面是一枚铜钱,通体青绿,方孔圆边,跟普通的古钱币没什么区别。但铜钱的边缘刻着一圈极细的字——楼明之凑近了才看清,那是四个字:“以影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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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铜钱翻过来。背面还有四个字:“以镜为钥。”
“你师父死前查到的最后一件事。”许又开的声音从茶桌对面传来,“青霜门地宫的入口,需要用一面镜子才能打开。那面镜子——在你师叔手里。”
楼明之攥紧了铜钱。
“你师叔昨晚被砍手指,不是因为那帮人想杀他。是因为他们在找那面镜子。你师叔的师门,是青霜门唯一一支传承下来的旁支。那面镜子,从二十年前就藏在谢依兰家里。”
楼明之的呼吸停了一拍。谢依兰家。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倒去,砸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掏出手机拨谢依兰的号码。电话响了三声,通了。
“依兰,你家——”
“我知道。”谢依兰的声音从耳机里和手机里同时传来,重叠在一起,有一种奇怪的回音效果,“师叔刚才又醒了。他说了三个字。”
“什么?”
“镜子在。”谢依兰的声音顿了顿,“但是被人拿走了。今天早上。医院有人来探过师叔——一个女的,自称是他女儿。”
楼明之转过头看向许又开。许又开端起茶杯,目光平静地回望着他。
“骆嘉铭和贺千山。”许又开慢悠悠地说,“他们的线,比你想的要长。”
窗外,那只喜鹊又尖叫了一声,扑棱着翅膀飞走了。楼明之把铜钱揣进口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许又开叫住了他。
“楼队长。你师叔的师门旁支,姓谢。谢依兰的谢。但骆嘉铭和贺千山要找的东西,不姓谢,也不姓楼。”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那东西姓——宋。”
楼明之的脚步停了一瞬。
宋青霜。青霜门门主。
他推开门走出去。走廊里的灯光刺得他眯了眯眼,手机屏幕上跳出一条新的消息,是谢依兰发来的——“师叔刚说了最后一句话。他说:‘宋青霜没有死。他在镜子里。’”
楼明之站在博物馆二楼的走廊里,看着这条消息,又摸了摸口袋里那枚铜钱上的八个字。
以影为门。以镜为钥。
二十年前,七个人站在青霜门的祠堂里,拍下最后一张合影。二十年后,活下来的三个人,一个失踪,两个改头换面,成了网上的两根粗线。而那张网的中心,是一面镜子。
镜子里装着什么?
他下楼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博物馆门口的横幅在风里猎猎作响。对面咖啡馆二楼的窗户后面,谢依兰正朝他挥手,脸上带着一种焦急又强作镇定的表情。
楼明之穿过马路,走进咖啡馆。推开门的时候,他脑子里已经转过了十几个念头。骆嘉铭在北京。贺千山在香港。买卡特在暗处。许又开在这张茶桌后面。五方势力,各怀鬼胎。
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镜子在骆嘉铭或者贺千山手里。而他们今天早上派人去医院探视师叔,说明他们还不知道镜子已经被拿走了。来探视的人,不是来取镜子的,是来试探师叔到底知道多少。
那么,镜子是谁拿走的?
“一个女的。”楼明之坐下来,看着谢依兰,“自称师叔的女儿。”
谢依兰的表情很复杂:“师叔没有女儿。他这辈子没结过婚。”
“那这个‘女儿’是谁?”
“不知道。但护士说,她进病房的时候,师叔的眼神——护士的原话——‘像是见了鬼。’”
两人沉默了很久。咖啡馆里放着一首老歌,邓丽君的《何日君再来》,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刀鱼。”谢依兰忽然开口。
“嗯。”
“师叔还说了三个字。我忘了告诉你。”
“什么?”
谢依兰看着他,眼神里有楼明之看不懂的东西。
“他说——‘你父亲。’”
楼明之愣住了。他的父亲——楼远山,二十年前失踪,至今下落不明。他只知道父亲当年是镇江的一名中学教师,在他六岁那年,有一天出门之后再也没有回来。母亲从来不提这件事,他也不敢问。
“他说‘你父亲’——是针对谁说的?”
“针对‘女儿’。”谢依兰的声音很轻,“他说那个自称是他女儿的人——长得像你父亲。”
楼明之的脑子里炸开了一片白光。
二十年前。青霜门覆灭。他父亲失踪。他师父查到青霜门后被杀。谢依兰的师叔被砍。镜子被一个长得像他父亲的女人拿走。
所有的线,忽然拧成了一股。
他站起来,走到咖啡馆的窗前。夜色已经完全吞没了镇江,街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湿漉漉的马路照得像一条黑色的河。他看见博物馆的贵宾室那扇窗还亮着灯。许又开还没走。
“许又开刚才告诉我两件事。”楼明之的声音很平,“第一,他用了五年时间,把我当刀使。第二,那张网的中心,是我师父查到的、你师叔找到的、买卡特想要的东西。而那东西,在一面镜子里。”
谢依兰走到他身边。
“你父亲在镜子里?”
楼明之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许又开让我明天去青霜门旧址。他说地宫入口需要一面镜子。而现在镜子被一个长得像我父亲的女人拿走了。”
谢依兰的手指碰到了他的手背。她的手还是凉的,但很稳。
“那就去找。”
楼明之转过头看她。咖啡馆昏黄的灯光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里有连日奔波的疲惫,有失去师叔下落的焦虑,有面对未知的恐惧。但更多的是另一种东西——一种从她第一次站在青霜门旧址门口时就带着的、固执的、不讲道理的、甚至有点傻的信念。
“你信许又开说的话吗?”楼明之问。
“不全信。”
“哪部分不信?”
谢依兰想了想,轻声说:“他说地宫入口需要镜子。这个我信。其他的——他说他是在剪线,不是在布网。我不信。一个布了二十年局的人,说自己是在剪线。你觉得像吗?”
楼明之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笑。
“不像。”
“那怎么办?”
“先找镜子。”楼明之把口袋里那枚铜钱掏出来,放在桌上。铜钱上的八个字在咖啡馆的灯光下泛着幽暗的绿光。“以影为门,以镜为钥。既然镜子被拿走了,那我们就去找那个拿镜子的人。”
“你知道她是谁?”
“不知道。但我知道她长得像我爸。”楼明之把铜钱收起来,“我爸的样子,我虽然记不太清了,但家里还有照片。六岁的记忆加上照片,够我认人了。”
谢依兰点了点头,拿起包站起来。
两人走出咖啡馆。镇江的夜风裹着长江的水汽吹过来,带着一股湿冷的腥味。楼明之的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一条彩信。照片很模糊,像是在监控录像上截的图。画面里是一个女人,侧脸,短发,四十来岁,穿着医院的陪护服。她正从病房门口往外走。
照片下面附了一行字——“骆嘉铭明天到镇江。贺千山后天。买卡特今晚就到。”
没有落款。
楼明之把手机递给谢依兰。她看了照片,沉默了几秒,然后把手机还给他。
“这个女人,”谢依兰的声音有些发紧,“她的左手——你看,左手垂着的那张照片。她的左手腕上戴着一个东西。”
楼明之放大照片。女人的左手腕上,确实戴着一样东西,但因为模糊,看不太清。
“是什么?”
“护心镯。”谢依兰把手机屏幕对着咖啡馆橱窗里透出的灯光,眯起眼仔细辨认,“银色的,有符文。跟我师叔手上那只一模一样。这个女人——是青霜门的人。”
楼明之把手机收进口袋,抬头看向夜色中的解放路。路尽头是青霜门旧址的方向。二十年前的一把火,把那个地方烧成了一片废墟。废墟下面藏着地宫。地宫的钥匙在镜子。镜子在一个戴护心镯的女人手里。而那个女人长得像他父亲。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往前走。
“走吧。”他说。
“去哪?”
“医院。师叔可能还知道更多。”楼明之的声音很淡,但谢依兰听得出那底下压着的东西,“然后——去青霜门旧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