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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暗。
冷寂。
还有那仿佛永远不会停歇的昏黄暴雨。
苏夭夭那小小的粉色身影,突兀地出现在了这座无名死城的街头。
她赤着脚,踩在冰冷滑腻的青石板上。
「滴答,滴答。」
那带着浓烈衰败与腐朽气息的雨水砸落下来。
却在靠近她身体三寸的地方,被一层淡淡的七彩琉璃光晕尽数弹开。
「夜哥哥!」
苏夭夭的声音在空旷的长街上回荡,却像是泥牛入海,没有激起半点回音。
她循着那根淡淡的粉色因果线,在错综复杂的街巷中拼命地奔跑。
小小的神魂之躯散发着淡淡的粉色光晕。
「夜哥哥,你在哪儿啊!」
她推开一扇扇腐朽的木门,跑过一座座残破的石桥。
可是,这座城太大了,也太诡异了。
明明那根粉色的线就直直地指向前方,明明她能感觉到季夜的气息就在不远处。
但无论她怎么跑,怎么追。
前方的街道就像是一个永远也走不完的迷宫。
长街的两侧,那些破败的楼阁在雨幕中如同重重叠叠的鬼影,不断地向后倒退,却又不断地在前方重复出现。
明明感觉近在咫尺,只要伸出手就能触碰到,可转过一个街角,那种感觉又瞬间变得远在天边,遥不可及。
空间与距离的认知,在这里被彻底颠覆。
「为什么……为什么找不到……」
苏夭夭停下了脚步。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小小的胸膛剧烈起伏。
在这片由黄泉死气与天道法则构筑的深层梦境里,哪怕有玲珑心护持,她也感到了极度的疲惫与虚弱。
那七彩的光晕,正在昏黄暴雨的冲刷下,一点点地变得黯淡。
恐慌,像是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她的心脏。
「难道……我已经来晚了?」
苏夭夭看着四周千篇一律的灰败建筑,眼泪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
「不……不会的。」
她死死地咬着嘴唇,将眼泪憋了回去。
「夜哥哥那么厉害,他连那么凶的老头都不怕,怎么会死。」
她低下头,看着心口那根依然连接着远方的粉色细线。
九窍玲珑心,天生近道。
道在何方?
不在山川,不在岁月,在心。
「阿爹说过……眼睛看到的,有时候会骗人。」
「如果路走不通了,就闭上眼睛。」
苏夭夭深吸了一口气。
她站在那漫天的黄泉之雨中,缓缓闭上了那双乌黑清澈的大眼睛。
视觉彻底消散。
那些错乱的街道丶重复的楼阁丶扭曲的空间,在这一刻,统统从她的感知中消失了。
世界陷入了一片黑暗。
但在这黑暗中,却亮起了一盏灯。
那是她的心。
那颗跳动着的丶散发着无垢琉璃光的九窍玲珑心。
在玲珑心的纯粹感知下,周围那些干扰她判断的虚妄法则,就像是被剥去了外壳的核桃,露出了最本质的虚无。
没有城池。
没有暴雨。
只有一片冰冷死寂的意识荒原。
而在那荒原的深处,有一团十分微弱丶几近透明的光点,正被无尽的灰黑色雾气死死包裹,即将彻底熄灭。
那根粉色的因果线,正紧紧地系在那个光点之上。
「找到了。」
苏夭夭在心中轻声呢喃。
她没有再像没头苍蝇一样奔跑。
她依然闭着双眼,只是循着玲珑心那最纯粹的指引,朝着那个光点的方向。
轻轻地,抬起脚。
看似普通的一步跨出。
但在落下的瞬间。
「嗡——」
七彩琉璃光在她的脚底轰然荡漾开来,化作一圈肉眼可见的波纹。
咫尺天涯,缩地成寸。
在这个由意识构筑的维度里,心之所向,便是道之所达。
当苏夭夭的脚掌再次踩在实处时,她缓缓睁开了双眼。
周围的景象变了。
不再是迷宫般的街巷。
而是一处残破的牌坊之下。
在这里,昏黄的雨水积聚成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水洼。
而在那冰冷丶刺骨的水洼之中。
静静地趴着一个近乎透明的身影。
他穿着破旧的粗布长袍,身体的边缘正在随着雨水的冲刷,一点点地化作虚无。
最让人心碎的是。
那张侧过去的脸上,平整如纸。
没有眉眼,没有口鼻。
他被剥夺了五官,剥夺了记忆,剥夺了存在的一切证明。
只剩下一个即将消散的空壳。
「夜哥哥……」
苏夭夭的眼泪,终于决堤而出。
她没有丝毫恐惧。
她不顾那水洼中刺骨的黄泉死气,直接扑了过去,「噗通」一声跪在泥水里。
她伸出那双娇嫩的小手,一把将那个透明丶冰冷的身躯紧紧地抱进了怀里。
「我找到你了……」
「你不要睡……你快醒醒……」
苏夭夭哭喊着,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珍珠,吧嗒吧嗒地砸在那个无面人的脸上。
她用沾满泥水的手,胡乱地在那张空白的脸上擦拭着,仿佛想要擦出那双总是深邃冷漠的黑眸。
擦出那个虽然很少笑丶但笑起来会让她觉得很安心的嘴角。
但季夜没有回应。
他的神魂已经虚弱到了极点,那昏黄的雨水像是一层厚厚的茧,将他的真灵彻底封死在无尽的黑暗与遗忘之中。
「好冷……」
苏夭夭感觉到怀里的躯体像是一块万年玄冰,正在疯狂地吸食着她神魂上的温度。
连她体表那层七彩琉璃光晕,都在这股死气的侵蚀下剧烈摇晃,仿佛随时会熄灭。
「我不怕冷!」
苏夭夭咬破了嘴唇。
她将季夜的头地埋在自己的心口处。
那里,是九窍玲珑心所在的位置。
「嗡————!!!!」
感受到了主人的绝决与执念。
那颗琉璃之心,在这一刻,爆发出了璀璨的光芒!
七彩的光晕如同实质般喷薄而出,化作一圈圈温暖的涟漪,疯狂地冲刷着季夜那透明的躯体。
在这股七彩光华的滋养下,那漫天的黄泉之雨,在靠近两人三尺的范围时,竟被硬生生地排开。
再也无法落在季夜的身上。
那光芒中,没有杀伐,没有毁灭。
只有最纯粹的生机,最乾净的呼唤。
「你不是说要给我买一车的糖葫芦吗?」
「你不是说,你要负责杀人,我负责淹人吗?」
「你怎么能在这里睡着!大骗子!大骗子!!!」
苏夭夭的哭声,混合着那七彩的琉璃光晕。
像是一把世间最锋利的凿子。
顺着那根粉色的因果线,坚定地凿向了那层包裹着季夜真灵的灰黑色冰壳。
「谁……」
一个空洞丶仿佛从无底深渊传来的声音,在死城中回荡。
「谁在哭……」
季夜那透明的躯体里,一股细微的暗金色火苗,突然跳动了一下。
他那陷入了绝对黑暗与虚无的意识深处。
突然传来了一阵刺痛。
「咔嚓。」
一声细微的碎裂声,在死寂的长街上响起。
一滴饱含着执念与温度的眼泪,砸在季夜那张平整的脸上。
那一滴眼泪,很轻。
轻得连一片落叶都砸不穿。
但它砸在季夜那张空白丶虚无的面庞上时,却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轰鸣。
「嗡————!!!」
灵魂深处丶那道被天道法则与黄泉死气死死封锁的记忆闸门,被这一滴带着九窍玲珑心滚烫执念的泪水,硬生生地砸出了一道裂缝。
裂缝一开。
被封印的岁月,便如决堤的狂潮,裹挟着漫天血火,轰然倒灌入季夜那枯竭的识海!
画面,是残破的,血红色的。
他看到了漫天的风雪,和一堵长满青苔与霉斑的土墙。
他感觉到自己像一条狗一样蜷缩在墙角,手里死死攥着半块硬得像石头的黑面馍。
一只肮脏的大手伸了过来,带着狞笑,一脚踹断了他的肋骨。
他在乱葬岗泥水里挣扎,周围是野狗的咀嚼声和腐烂的恶臭。
「如果有来世……」
一个卑微丶绝望丶却又透着极致不甘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我要赢……我要把这些踩在我头上的人,全部踩碎……!」
那是一声如丧家之犬般的卑微喘息,却也是一颗种子的生根发芽。
季夜那虚幻透明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
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上,在眼泪滴落的地方,突然像是水墨晕开一般,渐渐浮现出了一丝轮廓。
那是眉毛。
画面如走马灯般疯狂闪转。
他看到自己在鬼市的烂泥巷里,用一根包着铁皮的杀威棒,硬生生砸断了私盐贩子的手臂。
「我是吃鬼的人。」
他看到自己在落雁口的城头上,面对漫山遍野的蛮族铁骑,单手掷出猛火油,将数千狼骑化作一片焦炭。
他看到自己在天都城的醉生楼里,一剑切下蛮族使者的头颅,迎着那白衣公子飞来的酒杯,剑尖一挑,白玉酒杯撞碎木梁。
「秦公子,酒不错。下次,我请你喝血酒。」
他看到那汉白玉的擂台上,自己握着那把满是裂纹丶名为「不寿」的凶剑,迎着那煌煌如日的赤霄剑光,递出了那不留退路丶只争朝夕的一剑。
「剑主执此,必以命搏,不留后路,是为不寿。」
他看到长公主府的听雪楼里,满园落叶在剑气下齐齐翻转,惨白如霜。
「人发杀机,天地反覆。」
天都城,太和殿。
金砖铺地,龙椅高悬。
青衫落拓的青年,履剑上殿,满头白发在风中狂舞。
画面再闪。
他穿着玄黑色的衮龙袍,站在丹陛之巅,脚下是匍匐的百官。
「从今天起。」
「这天下,换个活法。」
一世的屈辱,一世的杀伐,一世的登顶。
浊界。
天穹破碎,万物哀鸣。
一只不可名状丶大如星辰的虚空巨眼,正冷漠地注视着这方即将被吞噬的世界。
而在那破碎的天幕之下。
一尊生有三头六臂丶浑身覆盖着暗金骨甲的杀戮魔神,逆着那灭世的虚空乱流,悍然冲天而起!
六条巨大的魔臂撕裂了雷云,暗金色的魔眼死死盯着那颗虚空眼球。
「战!!!」
那是何等纯粹的暴戾,何等不顾一切的疯狂!
记忆的碎片越来越快,越来越亮。
眉毛,眼睛,鼻梁……
如同被一只无形的画笔,重新勾勒丶描绘。
最后,定格在那片紫电狂舞的雷狱之中,定格在焚天岭那片燃烧的青色火海里。
「老子这辈子……最喜欢干的事……」
「就是……把诸天万界的规则……踩在脚下!!」
……
「轰隆隆——!」
深层梦境的死城之中,昏黄的黄泉暴雨突然变得狂暴无比。
仿佛感受到了某种即将破笼而出的恐怖存在,拼命地想要将其重新镇压。
但,压不住了。
「呃啊————!!!」
一声嘶哑丶低沉,却透着无尽凶戾的低吼,从那个趴在泥水里的无面人口中爆出。
这声音,不再空洞。
它带着大梁的刀光,带着浊界的魔气,带着沧澜的雷火。
那张白纸般的脸上,线条疯狂游走,瞬间勾勒出了那双剑眉,那挺直的鼻梁。
以及,那双猛然睁开的丶深邃如渊丶燃烧着无尽战意与杀机的漆黑双眸!
「我是……季夜!!!」
一声低吼,犹如惊雷撕裂了死城的雨幕。
随着这声怒吼,那股原本被黄泉法则死死压制的神魂,终于彻底挣脱了枷锁,轰然爆发!
「嗡——」
排山倒海般的气浪以季夜为中心席卷而出,将方圆十丈内的黄泉之雨尽数逼退丶瞬间汽化!
那股气息太庞大了,庞大到这座由天道构筑的黄泉死城,都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声。
「夜哥哥……」
苏夭夭跪在泥水里,看着那张熟悉的丶恢复了棱角的面庞,哭得通红的大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敢置信的狂喜。
季夜眼中的暗金战火稍稍收敛,化作一抹复杂而柔软的光。
他低下头,那只重新变得修长有力的手,轻轻按在了苏夭夭的后背上。
入手冰冷刺骨。
哪怕有九窍玲珑心的光晕护体,苏夭夭的神魂也在这黄泉死气中受了极大的侵蚀,小小的身躯正止不住地发抖,仿佛随时会像这雨水一般消散。
季夜的眼神猛地一沉。
「笨蛋。」
他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让苏夭夭感到无比安心的沉稳。
「谁让你来这里的。」
他将苏夭夭那颤抖的小身子,单手揽入怀中。
用自己的神魂之力,驱散着那些死气。
「我……我怕你找不到回家的路……」
苏夭夭死死抓着季夜的衣襟,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哭得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你说过……要给我买一车糖葫芦的……」
「买。买一车。」
季夜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轻的笑容。
随后,他抬起头。
那双燃烧着暗金战火的眸子,透过那漫天昏黄的雨幕,死死地盯向了苍穹之巅。
那里,那个巨大的丶装着粘稠红沙的沙漏,还在无声地流淌。
季夜的眼神瞬间变得森寒如铁,单手护着怀里的苏夭夭,缓缓站起身。
他举起那只空着的右手,对着头顶那片灰色的天空,狠狠地丶蛮横地,一拳轰出!
「碎!!!」
轰隆隆————————!!!!!
意志的力量化作一道暗金色的狂飙,夹杂着九窍玲珑心的七彩琉璃光,如同一柄倒卷的长枪,狠狠地捅穿了那漫天黄泉之雨!
咔嚓!
天空中的那个巨大沙漏,在接触到这股意志的瞬间,直接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纹,随后轰然炸裂!
红沙漫天飞洒,还未落地,便被金光彻底蒸发。
「咔咔咔……」
沙漏一碎,这座深层梦境,便失去了核心的支撑。
长街两侧的楼阁开始大面积坍塌,青石板化作齑粉。
整个世界,就像是一面被打碎的镜子,开始疯狂地崩解丶坠落。
「回去。」
季夜低下头,看着怀里已经有些迷糊的苏夭夭。
他的左手在她的眉心轻轻一点。
一股柔和的暗金战气,包裹着苏夭夭那虚弱的七彩神魂,向上一推。
「等我回来。」
在世界彻底崩塌的最后那一刻。
苏夭夭只看到,那个满头黑发狂舞的少年,屹立在破碎的世界中,宛如一尊不朽的神祗。
随后,她的意识陷入了一阵强烈的失重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