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茂水县委大院，夜色如墨。
刘清明洗了个冷水脸，将毛巾随手挂在架子上。窗外隐隐传来通梁镇方向重型机械的轰鸣声，工兵团在连夜赶工。
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挚爱”两个字。
刘清明冷硬的唇角瞬间柔和，按下接听键，顺势靠在椅背上：“到林城了？”
“到了。”电话那头传来苏清璇轻快的笑声，背景音里隐约有小孩子的咿呀声，“明远哥派车去接的我，现在正在他家里作客呢。你别说，明远哥的儿子长得可墩实了，虎头虎脑的，眼睛特别像林雪嫂子。”
刘清明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夹在指间，没点：“喜欢归喜欢，看看就行了，不准拿咱们家苏苏做人情啊。”
苏清璇在电话里嗔笑一声：“这事儿过不去了是吧？”
当年苏家和汪家开玩笑定下的娃娃亲，虽说是长辈间的戏言，但现在两家正好生了一男一女，这旧账难免被翻出来打趣。
“废话。”刘清明咬着烟蒂，语气理直气壮，“我媳妇儿被人惦记了二十年，那就是一生之敌。这仇我能记到进骨灰盒。”
电话那头爆发出一阵花枝乱颤的笑声。苏清璇笑得喘不过气：“林雪嫂子就在我边上呢，你这话真招打。”
“林雪嫂子那是明理人，她才是跟我一个战线的好吗。”刘清明脸不红心不跳。
苏清璇笑得不行，紧接着，话筒里传来一阵窸窣声，手机显然被人抢了过去。
“都是当爸爸的人了，还喜欢这么胡说八道。”汪明远稳重中带着几分无奈的声音传了过来。
刘清明轻笑一声：“没办法，人格魅力摆在这里，想收敛一点火都不行。”
汪明远被他这副无赖样子气笑了。论级别，汪明远现在是清江省林城市的市长，正厅级干部；
论年纪，他大刘清明不少。
但在刘清明面前，他从来摆不出领导或兄长的架子。
这小子的脑回路和手段，都是妖孽级别的。
笑闹过后，电话里的气氛渐渐沉淀下来。
“小璇都跟我说了。”汪明远的语气变得严肃，带着体制内干部特有的低沉，“目前央视那个节目，做出来不一定能上电视。因为什么，你知道吧？”
“知道。”刘清明终于按下了打火机，幽蓝的火苗点燃烟丝，“中宣部代表了上面的态度。在局面没有彻底清晰之前，他们不会轻易表态，更不会让舆论失控。”
“可我们清江省已经下场了。”汪明远的声音透着一丝凝重，“317大案，专案组就设在林城。这场战斗，对于我们两省的班子来讲，只能赢，连平局都不行。平局，就意味着被清算。”
刘清明吐出一口青烟，目光盯着天花板上的白炽灯：“有难度是吧？”
“何止是难度。”汪明远叹了口气，“如果不出意外，所以，哪怕铁道部这种强势单位带头开火，中组部和中纪委这样的强力部门跟进，人家一样游刃有余。”
汪明远停顿了一下，压低声音：“清江省异地办理317案子，公安部全程盯着。只要有任何证据链条的缺失，或是程序上的瑕疵，都会被无限放大。现在这个案子直接放在了林城，我作为市长，也担着干系。清明，你老实同我讲，这件事，是不是要做到底？”
刘清明收起了玩笑的姿态，坐直了身体，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本来我是无所谓的。”刘清明弹了弹烟灰，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并不是我的初衷。我只想在茂水县修几条路，盖几所学校。但既然他们非要刚上来，我不想输。”
汪明远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消化这句话里的分量。
“我明白了。”汪明远说，“地方上的意见，如果形成了很大的声浪，上面也会慎重考虑的。特别是，某些举足轻重的地方。”
刘清明秒懂汪明远的潜台词。这是要联合清江、蜀都两地，甚至拉上其他相关联的地区，形成地方上一致的态势。
“会不会被组织上认为是地方上抱团，对上级施加压力？”刘清明一针见血。
“如果输了，那就是。”汪明远回答得很干脆。政治斗争，成王败寇，从来没有中间地带。
“所以现在是生死搏杀，没有退路了？”
“差不多是这样。”汪明远揉了揉眉心，“专案组正在日以继夜地审理，但他们还没有拿到最关键的证供。双方都在等。”
“万氏兄弟没开口？”刘清明问。
“具体案情我没过问，这是纪律。但我有一个想法。”汪明远深吸了一口气，剖析道，“这种层次的斗争，法律能起到的作用其实很有限。就算专案组拿到了关键口供，也一定会被公安部的专家挑刺质疑。对方要的就是拖时间，拉长这个节奏。”
“一旦事情陷入旷日持久的拉锯战，负面影响力就出来了。”汪明远一字一顿，“上面绝不希望斗争长期化，影响到大局稳定，更影响到组织的形象。你能明白吗？”
刘清明冷笑一声：“我明白。真到了那个时候，上级就会出面，让双方妥协，把事情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对。”汪明远说，“所以央视的报道不能上，网上的声音也会被压制。在这种均势的情况下，地方上的态度可能会起到关键作用。”
刘清明夹着烟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闷响。
“部队呢？”刘清明突然抛出一个词。
电话那头猛地一静。
“军方的态度，会不会影响到最终的结果？”刘清明追问。
汪明远的呼吸稍微重了一分：“那当然。不过，部队一般不会介入地方政治，更不会偏向任何一方。你……不会吧？”
“我什么也没说。”刘清明语气无辜。
汪明远没理会他的装傻，压低声音警告：“虽然现在是以经济建设为中心，部队这些年一直在忍耐，做出了很大牺牲。但其实，在很多涉及到国家底线和原则的问题上，部队都具有一票否决权。清明，你别乱来。”
“我懂了。”刘清明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别人不敢碰的红线，他敢。
317案里，东川集团煽动暴民冲击部队驻地，这就是现成的刀把子。
“你真打算这么干？”汪明远有些心惊肉跳。
“我啥也没干，明远哥。”刘清明瞬间切换回那副慵懒的语气，“那是军方自己的决定，我一个县委书记能左右什么？”
汪明远被他噎了一下，知道问不出什么了：“你小子，到底想干嘛？”
刘清明把烟蒂按灭在烟灰缸里，身体前倾：“明远哥，你不是一直领导我吗？怎么样，来蜀都吧。”
电话那头足足沉默了十秒。
“交换干部？”汪明远的声音透着谨慎的思量，“我想过。但我目前在林城任期不长，年限不够。而且，就算过去了，蜀都省现在萝卜一个坑，哪有合适的位置给我？”
“你就说你愿不愿意吧。”刘清明单刀直入。
汪明远苦笑一声：“平心而论，目前来说，蜀都因为这场风暴，即将空出大量的位置，机会确实比清江更好。但也有现实的困难。我去了，小雪怎么办？孩子还这么小。”
话音刚落，电话里传来了林雪清脆的声音：“我回林城啊！正好让我妈带孩子，她都念叨好几次了。”
刘清明在电话这头乐了：“你看，嫂子可不会拖你后腿。明远哥，格局打开啊。”
汪明远叹气：“我舍不得啊。”
林雪和苏清璇在旁边听得直乐。苏清璇凑近话筒说：“看吧，俩官迷凑一块儿，这就开始组团忽悠我们了。我上当了，嫂子你可得擦亮眼睛。”
林雪笑着接话：“那我就更不能思想落后了。去吧去吧，正好分开一段时间，我也能做做自己的事情。老围着灶台和孩子转，我也烦了。”
汪明远故作委屈：“你嫌弃我了。”
“当然不是。”林雪声音温柔却坚定，“距离产生美嘛。我们偶尔分开一下，体会一下小别胜新婚呗。你看小璇和清明，感情多好？”
苏清璇叹了口气：“我是没办法好吗。丈夫跟老妈都去了蜀都，孩子还小，我又不想让她远行折腾，不得已才分开。不过，我跟他说好了，只有两年。”
苏清璇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两年后，不管怎么样，要么他回京，要么我带着孩子去蜀都。总之不能一直分居两地。”
汪明远听完，转头看向妻子：“那我们也约定两年。两年后，我交换期结束回来，或者留在当地，你也过来。我们四个人还是在一起。”
“这个可以考虑呀，嫂子。”苏清璇在一旁帮腔。
刘清明在电话这头清了清嗓子：“喂，你们是不是把我忘了？我还没同意呢。”
汪明远冷哼一声：“你只需要听结果。”
“家庭地位堪忧啊。”刘清明长叹一声。
话筒那一头，两女一男默契地笑了起来。
...
快要入夏了，夜风透着阵阵暖意。
黑色红旗轿车缓缓驶入周家大院，轮胎碾压过地面的落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车刚停稳，龙胜男便推开门迎了出来。
她接过周继先手里的公文包，目光在丈夫略显阴沉的脸上停顿了一秒。
“怎么了？”龙胜男压低声音。
“进去说。”周继先大步跨上台阶。
龙胜男心里有了数，工作上遇到了阻力。
两人走进客厅，暖意扑面而来。清脆的童音瞬间打破了这座深宅大院固有的肃穆。
两个小家伙正在沙发周围你追我赶。
一个是周家的宝贝重孙，另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女孩，正是刘清明和苏清璇的女儿刘苏苏。
客厅中央的沙发上，周老爷子端坐着。
下首的位置，坐着刘清明的母亲王秀莲。
两人目光都落在打闹的孩子身上，正随口聊着家常。
王秀莲第一次踏进这座大院时，连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她清楚周家的级别。但周老爷子展现出的耐心和平易的空，慢慢抹平了她的局促。
后来两个孩子上了同一个幼儿园，龙胜男时常派车接她们来做客，一来二去，关系也就熟络了。
王秀莲经常和周老爷子聊起公公，也就是刘清明的爷爷。
“小明他爸那会儿还没记事。”王秀莲看着地上的孩子，声音平缓，“退伍后分到了国营大厂，一干就是二十多年。九十年代厂子效益不好，下岗了。街道上知道我们是烈属，想给办个低保，他爸没要。他说，国家也不富裕，不能给组织添麻烦。”
周老爷子听得很认真。华夏有千千万万这样的家庭。他们不伸手，不抱怨，守着烈士的清贫过日子。
王秀莲理了理衣摆，继续说道：“小明没见过他爷爷。他爸一直惦记着去东北给老爷子扫个墓。后来我们结婚，攒了点钱想去一趟。结果托人去部队上一问，人家说，老爷子的遗体当年留在了朝鲜，根本没回来。”
周老爷子双手拄着拐杖，沉默着，下颌的肌肉微微绷紧。
周继先放慢脚步，在玄关处站定，咳嗽了一声：“爸，我回来了。刘家嫂子也在。”
王秀莲立刻站起身，略显拘谨：“周主任，不好意思，光顾着说话，没注意这么晚了。我也该带苏苏回家了。”
周老爷子抬起眼皮，声音洪亮：“回什么家，就在这吃。”
龙胜男适时上前，拉住王秀莲的手腕：“爸说得对，留下来一块儿吃。人多热闹。你俩现在回去，还得现做，苏苏什么时候才能吃上饭？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王秀莲还有些迟疑：“那就太麻烦你们了。”
“添双筷子的事。”龙胜男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我也喜欢苏苏，古灵精怪的。有她在，我们家这个都活泼了不少。”
两个女人牵着孩子走向餐厅洗手。
客厅安静下来。周继先走到单人沙发前坐下。
周老爷子端起茶杯，撇了撇浮叶：“碰壁了？”
周继先解开领扣：“您看出来了？”
“我还不知道你小子。”周老爷子冷哼一声，“打小就这样。遇到不顺心的事，眼皮就耷拉下来。”
“也就是您。”周继先苦笑，“别人看不出来。”
“说说吧，怎么回事。”周老爷子放下茶杯。
周继先身体前倾，声音压得很低：“317案的调查结果，军委那边形成了正式报告，今天递上去了。报告里明确提到了暴徒煽动不明真相的群众，冲击部队驻地，部队的年轻战士，没有接到命令都不还手，人人带伤，一些战士伤情严重至今还在医院。”
周老爷子眉毛猛地一挑，花白的眉宇间透出一股杀气：“人抓到没有？”
“带头煽动的是个保安队长，当天夜里被他们自己灭了口。”周继先语气冷硬，“其他参与打砸的都抓了。拿到了口供。事情直接指向蜀都省的一家大型民营企业，东川集团。这家企业，又和省内不少实权干部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周老爷子手指敲击着拐杖龙头：“最高的那个，涉及到了谁？”
周继先报出了一个名字。
客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周老爷子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所以，中央对军委这份调查结论，持保留态度？”
“对。”周继先点头，眉头紧锁，“上面考虑到影响太大，没有立刻表态。这案子牵扯太广，公安部那边也有不同的声音。专案组现在压力极大。”
“你们军方拿出了态度，怎么可能指望上面马上表态？”周老爷子靠回椅背，语气平淡。
周继先愣了一下：“您的意思是……”
“没有否决，就是态度。”周老爷子一语道破天机，“不要着急，这件事情没那简单，中央也要考虑到方方面面。”
周老爷子站起身，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吃饭。孩子们饿了。”
周家的饭桌，规矩极大，向来沉闷。长辈不动筷子，晚辈绝不吱声。
以往只有外孙周跃民来的时候，气氛才会稍微松动些。
亲孙子周培民和儿子周继先完全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性子，沉默寡言。
儿媳妇龙胜男偶尔会讲个笑话活跃气氛，但自从龙家出事后，她也变得谨言慎行。
好在孙媳妇谢语晴生下了重孙，给这座老宅注入了生机。
再加上一个完全不怕生的刘苏苏，餐厅里顿时热闹非凡。
两个小家伙并排坐在宝宝椅上，手里抓着勺子，把米饭弄得满桌都是。
换作平时，周老爷子早就出言管教了。
但现在，他只是端着饭碗，乐呵呵地瞅着两个满脸饭粒的孩子，眼角的皱纹里挤满了慈爱。
没过一会儿，大门外传来汽车引擎熄火的声音。
周培民和谢语晴双双走进餐厅。跟在他们身后的，是已经上小学的小勇。
小勇长高了不少，穿着整洁的校服，身板挺得很直。
两个小家伙一看到小勇，立刻把勺子一扔，挣扎着要下桌子。
“哥哥！”
“小勇哥哥！”
小勇快步走过去，笑着张开双臂，稳稳地接住两个扑过来的小团子。
同时很有礼貌地向客厅里的长辈打招呼，礼数是一点也没落下。
周培民带着谢语晴走到饭桌前，向长辈和王秀莲打招呼。
龙胜男看着儿子略显疲惫的脸色，盛了一碗汤递过去：“你俩怎么比你爸还忙？这都几点了才下班。”
周培民接过汤碗：“这还算好的。过段时间，可能还要出差。一去估计得好多天。”
龙胜男随口一问：“去哪？”
周继先立刻放下筷子，低声打断：“他的工作性质你忘了？不该问的别多问。”
周培民端着汤碗的手停顿了一下，抬起头。
“没事，爸，妈。”周培民语气平静：“这回的任务不保密。去蜀都。”
此言一出，餐厅里的热闹瞬间降温。
周继先的目光瞬间锐利起来。龙胜男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一直默默低头吃饭的王秀莲，猛地抬起头，视线直直地落在了周培民身上。
她虽然不懂高层的政治博弈，但“蜀都”这两个字，现在是她心里最敏感的神经。
她的两个儿子，都在蜀都。
周老爷子放下手里的筷子，拿过餐巾擦了擦嘴角。
他看向自己的孙子，替王秀莲问出了心里的疑问。
“这事，和刘清明有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