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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公安厅大院。一辆略显破旧的黑色摩托车减速,驶入大门。
门卫看了一眼车牌,没有阻拦,直接放行。
刘清明停好车乘电梯上楼,敲门进入厅长办公室。
百叶窗半开,细碎的阳光洒在深色的实木地板上。
姜新杰将一杯热茶推到刘清明面前。
“尝尝,峨眉雪芽。”姜新杰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刚在蜀都高建喝了明前龙井。”刘清明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
姜新杰动作一顿:“蜀都高建的王春茂?你去找他麻烦了?”
“叫停了个工程,免得以后担责。”刘清明抿了一口茶,语气平淡。
姜新杰摇了摇头,没有追问。
五十亿的都茂高速说停就停,这位的手段越来越狠了。
“说正事。”姜新杰收敛神色,切入正题,“317案有进展。”
“陈锋和徐婕把在蜀都以及西南各省收集到的证据、证供,全部送回林城了。”
“专案组组长、清江省厅副厅长李同光,组织了省里的刑侦专家,连夜进行了梳理。”
“结果怎么样?”刘清明放下茶杯。
“万氏兄弟的罪行基本钉死了,东川集团黑社会性质组织的定性,有了无可辩驳的佐证。”姜新杰语气沉稳。
“但要拿下那位的公子,还差火候。”
“我知道,万氏兄弟没开口,他们是最关键的人证。”
“对,他们还在死扛。抱有幻想,等上面捞人。”姜新杰递过一根烟。
刘清明接过,点燃,抽了一口。
“目前最有力的证据,是九寨沟喜来登酒店运出来的那具女大学生尸体。”姜新杰翻开桌上的一份卷宗。
“走廊监控、同行女子的指证,还有勒布这个执行人的供词,形成了初步证据链。”
“证明她的死,与徐公子有直接关联。”
“徐公子怎么说?”刘清明问。
“承认人在现场。”姜新杰冷笑一声,“但一口咬定,是进行特殊交易时出了意外。拒不承认虐杀指控。”
“意外?”刘清明弹了弹烟灰,“他手上可不止一条人命。他说是意外就是意外?”
“其他尸体正在核实。有两具已经有了眉目。”姜新杰皱起眉头,“但当事人家属显然被打点过,拿了重金,现在拒不配合,不愿意出来指证。”
“意料之中。”刘清明面色平静,“这种事他们过去没少干。一次次‘意外’都能用钱摆平,胆子才会越来越大。”
“而且时过境迁,很多物证已经被湮灭。很难把这些陈年旧账跟徐公子直接牵扯上。”姜新杰说出了办案的难点。
“法医鉴定、目击证人、时间线交叉比对。”刘清明语气加重,“只要有心,一定能找到关联,他推不掉。”
“李俊胜天天往我这里跑。”姜新杰叹了口气,“这种间接证据,到了公安部专家组那里,一定会被质疑。很难成为法庭上钉死他的绝对依据。”
公安部副部长李俊胜带来了公安部的专家,专门寻找证据上的漏洞,这也是他们妄图脱罪的惯用伎俩。
刘清明静静地看着姜新杰。
“老姜。”刘清明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穿透力,“我们做警察,有时候只能尽力。”
“把法律层面的事情做好,把证据链做扎实。这就够了。”
刘清明身子前倾,压低声音:“别的问题,让其他人去操心。”
姜新杰夹烟的手指微微一顿。
秒懂。
徐公子不是普通的刑事犯。他的案子,本质上是高层政治博弈的引线。只要省厅把案子办成铁案,把卷宗摆上中央的案头。
剩下的,就是其他人和上面那些大人物的战场。
“我明白该怎么做了。”姜新杰用力点了点头。
“你这里很关键。”刘清明靠回沙发,“我们在打一场仗。省厅就是阻击阵地。给我牢牢守住。”
“你的一切工作,组织上都会看在眼里。”
姜新杰掐灭烟头,坐直身体:“放心。我来蜀都,就没打算轻轻松松。”
话题翻篇。
姜新杰是清江省云州市原公安局长,跨省交换到蜀都。
蜀都省公安厅原厅长宋海波,已经被中央巡视组带走。
“查实了。”姜新杰语气转冷,“宋海波在蜀都任职期间,收受贿赂数额极其巨大。”
“名下查实的房产,包括亲属代持的,达到了三十多套。海外还有大量隐匿资产。”
“他对东川集团的黑恶势力,根本不是视而不见。而是深度参与,充当彻头彻尾的保护伞。”
“随着宋海波落马,省厅现在是风声鹤唳。下面各个地市的公安局,也是人人自危。”姜新杰眉头紧锁。
“这半个月,通过内部自纠和群众举报,牵出了一大批腐败分子。”
“这些人的违法违纪期,基本都和那位主政蜀都的时期重合。”
姜新杰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感慨道:“以前在清江,觉得燕刚锋够黑了。现在跟宋海波一比,燕局简直算得上好人。”
燕刚锋,原云州市公安局长。手腕强硬,大搞一言堂。
最终在市委常委会上被省纪委带走。
时任常务副局长的姜新杰正是踩着燕刚锋的空缺,上到了现在的位置。
“每个省有每个省的实情。”刘清明语气平缓:“我相信,蜀都省的大部分干部,底子还是好的。”
刘清明看着茶杯里竖立的茶叶:“当时那种大环境,劣币驱逐良币。不站队就被边缘化,甚至被迫同流合污。”
“能认识到错误,主动站出来揭发指证,这就是好态度。”
刘清明抬起头,直视姜新杰:“我们党一向讲究‘惩前毖后、治病救人’。对这样的人,不能一棍子打死。”
“我在茂水县,就是这么做的。”
“姜厅,你这边也可以结合实际情况,区别对待嘛。”
姜新杰心头一松。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如果真按法纪一条条去抠,蜀都公安系统有一个算一个,大半都得进去。
到时候警务系统直接瘫痪,社会治安全面失控。
这个政治责任,他一个刚空降的厅长扛不起。
他原本的打算,就是两条腿走路。
第一,大力提拔那些在宋海波时期被边缘化、但洁身自好的业务骨干,迅速填补核心岗位。
第二,对于认错态度好、涉案金额不大、有立功表现的干部,内部警告,从轻处理,让他们戴罪立功。
但这个方案,必须得到省委的认可。
姜新杰看着刘清明,语气诚恳:“刘书记,警务系统的稳定,关乎全省大局。有些事,还得请你多费心。”
潜台词很明确:请把我的方案和难处,带给吴书记。
只要省一号点头,这事就稳了。
刘清明心知肚明。
政治就是利益交换和相互妥协。
姜新杰在317案上顶住压力,自己自然要在公安系统的整顿上给他站台。
“放心。”刘清明答应得干脆,“情况很清楚,组织上会全盘考虑的。”
姜新杰长出了一口气,脸上的线条柔和下来。工作压力大大减轻,这也有助于他今后在蜀都省公安系统彻底站稳脚跟。
“晚上去省委大院?”姜新杰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嗯。蹭顿饭。”
“替我向吴书记问好。”
“一定带到。”
刘清明在省公安厅一直待到下班,才告别姜新杰。
他跨上那辆略显破旧的黑色摩托车,拧动油门,驶向省委大院。傍晚的蜀都街头车水马龙,晚高峰的喧嚣被头盔过滤成沉闷的嗡鸣。
十五分钟后,摩托车停在省委大院的岗亭前。
这辆车上次来省城时,已经在警卫局备过案。执勤的武警战士核对车牌,又仔细检查了刘清明的证件,敬了个标准的军礼,抬杆放行。
大院内绿树成荫,静谧得仿佛与一墙之隔的繁华市区身处两个世界。刘清明将车直接开到一号别墅门前,熄火,拔出钥匙。
保姆张阿姨已经等在门后,听到引擎声便开了门,递上一双干净的拖鞋。
“刘书记来了。”张阿姨轻声打着招呼。
“张阿姨好。”刘清明换好鞋,走进客厅。
一楼客厅的挑高极高,水晶吊灯散发着柔和的暖光。省委书记吴新蕊正坐在米白色的布艺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内参,听到动静,抬起头,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
“妈。”刘清明走过去,叫了一声。
吴新蕊含笑点头,放下内参,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坐。小璇已经到林城了吧?”
“刚通过电话。”刘清明坐下,顺手理了理衣摆,“她已经在明远哥家里做客了。说林城的气候比蜀都干爽些。”
吴新蕊端起茶几上的白瓷水杯,喝了一口温水:“汪明远同志在林城的工作很出色。组织上对他的评价很高,说他稳重、有大局观。有些方面,你得多向他学习。”
刘清明身子微微前倾,笑着说:“嗯,我遇到棘手的问题,也会找他商量,听听他的意见。”
吴新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们俩的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体制内,没有无缘无故的亲近。吴新蕊这句话,既是长辈的打趣,也是上位者的试探。
刘清明面色不改,语气轻松:“只要他不跟我抢小璇,那就是我亲哥。”
吴新蕊被逗笑了,摇了摇头:“那只是长辈当年的一句玩笑话。我从来没认过这门亲事,小璇自己也没当回事。”
“我知道。”刘清明顺坡下驴,“我也就开个玩笑。小璇一直拿他当哥看。”
两句闲聊,家庭的温馨氛围拉满。但刘清明很清楚,今天来这里,绝不是为了聊家常。
张阿姨端上一杯刚沏好的绿茶,悄无声息地退回了厨房。
刘清明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神色自然地切换到了工作汇报模式:“妈,下午我去了趟蜀都高建。”
吴新蕊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身子微微后仰,靠在沙发背上。这代表她进入了省委一号的角色。
“那边怎么说?”她问。
“我见到了王春茂。”刘清明放下茶杯,语速平稳,吐字清晰,“也查看了当年都茂高速的标书和招投标备忘录。表面上看,程序做得滴水不漏,挑不出什么大毛病。”
吴新蕊看着他:“那你发现了什么?”
“事出反常必有妖。”刘清明直视岳母的眼睛,“当年负责招标的总经理,也就是王春茂的前任,目前正因为经济问题接受审查。我推断,他在都茂高速这个项目里,必然存在受贿行为。”
刘清明顿了顿,抛出核心逻辑:“这就是一个巨大的隐患。我稍微点拨了一下王春茂,他是个聪明人,立刻意识到,如果继续施工,一旦前任的案子爆雷,他这个现任就得跟着背黑锅。”
吴新蕊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打蛇打七寸,刘清明精准拿捏了体制内干部的避险心理。
“所以,他决定怎么做?”吴新蕊问。
“他会以蜀都高建的名义,向上级主管单位打报告,建议暂停都茂高速的建设,进行内部自查。”刘清明语气笃定。
吴新蕊手指轻轻敲击着沙发的扶手,发出极有节奏的笃笃声。
“这样做,拖不了太久。”吴新蕊一针见血地指出问题,“都茂高速是省里的重点工程,有硬性的任务指标。更何况,承建方是中铁集团这种大型央企。人员、设备每天的消耗都是天文数字,他们绝不会答应长期停工。”
“您说得对。”刘清明等的就是这句话,“所以,我给他们找了个台阶,也找了个活儿。”
吴新蕊停止敲击,目光变得锐利:“说来听听。”
“在这个停工过渡期,我打算把中铁的施工队伍拉到金川州去。”刘清明有条不紊地抛出底牌,“州里已经决定,要对东川集团的涉黑资产进行顶格处罚。您还记得我之前提过的,重修茂水县乃至全州校舍的计划吗?”
吴新蕊微微点头:“记得。你要用东川的罚没资金,去填校舍的窟窿。”
“对。”刘清明语气加重,“中铁有闲置的队伍,我们有充足的资金。几百间校舍同时开工,足够消化他们的产能。这样一来,既解决了中铁的停工损失,又把东川集团的案子做成了铁板钉钉的民心工程,谁也翻不了案。”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吴新蕊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女婿,眼底的欣赏几乎要溢出来。一石三鸟,环环相扣。借力打力,把危机转化为了筹码。这手段,已经超出了一个县委书记的格局。
但她没有立刻表扬,而是抛出了另一个问题:“重修全州校舍,这么大的工程,州里意见统一吗?”
刘清明收敛笑容,摇了摇头:“不统一。州长李新成同志非常支持,提出要按照我们茂水县的模式,在全州推广。但州委书记徐朗同志,有不同意见。前天的州委常委会上,这个提议被搁置了。”
吴新蕊盯着刘清明,声音平静得听不出喜怒:“所以,你想换掉他?”
刘清明心里猛地一跳。
在省委书记面前耍心眼,果然是班门弄斧。
他这点心思,早就被吴新蕊看得透透的。
“妈,我还没提呢,您就帮我想到了。”刘清明索性大方承认,还不忘拍个马屁,“您真厉害。”
吴新蕊失笑,指着他虚点了两下:“你这小子,尾巴一翘,我就知道你想往哪飞。徐朗这个人……”
她微微停顿,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唯唯诺诺的身影。
“我上次在通梁镇见过他。”吴新蕊给出评价,“守成有余,魄力不足。在这个节骨眼上,确实压不住金川州的阵脚。调整一下,也好。”
刘清明心头大喜。省委一号定调,徐朗的政治命运已经画上了句号。
“妈,您同意了?”刘清明趁热打铁。
“有问题就要解决。”吴新蕊语气转冷,透出不容置疑的威严,“徐朗不适合一把手的位置,那就调整他的位置。这是省委的职责,也是对金川州几百万群众负责。”
刘清明立刻接上话茬:“妈,既然要换人,我想让明远哥调过来。有他在金川州坐镇,我的工作就好开展了。”
汪明远,自己人。如果他能当上金川州委书记,刘清明在茂水县就等于彻底没了后顾之忧。
吴新蕊愣了一下,随即眉头微皱。
“汪明远?”她摇了摇头,“不合适。他担任林城市长的时间太短,年限不够。虽然组织上可以破格提拔,但必须要有极具说服力的硬性成绩。”
刘清明不死心:“全国十杰青年够不够分量?”
“国家级荣誉当然可以。”吴新蕊一语道破现实,“但评选有周期。现在申报,就算最终获奖,也是明年的事情了,你还能等到明年吗?”
当然不能了。
刘清明敏锐地捕捉到了吴新蕊话里的深意。
不是不能提汪明远,而是这个位置,已经有人预定了。
“妈,是不是省里已经有人选了?”刘清明试探着问。
吴新蕊没有隐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缓缓说道:“今天下午,严克己省长来找我。他主动提出了自己的人选。”
刘清明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省政府的名单,脱口而出:“他的秘书,江涛?”
“对。”吴新蕊点头。
刘清明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您同意了?”
“我需要先看省委组织部的考察报告。”吴新蕊语气严谨,“不过,原则上,只要没有重大违纪问题,这个同志通过筛查后,就会开始走流程。”
她看着刘清明,眼神带着几分审视:“怎么,你对这个人有意见?”
刘清明立刻调整表情,苦笑一声:“妈,我连见都没见过他,哪来的意见。只是觉得……有点突然。”
“清明。”吴新蕊放下茶杯,身体前倾,目光变得深邃而郑重,“我会同意这项任命。严省长这么做,有他的全盘考量。而我同意,也有我的考量。”
刘清明坐直了身体,洗耳恭听。
“目前看来,在我的任期内,严克己同志会一直是省政府的掌舵人。”吴新蕊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带着权力的厚重,“下午,我们讨论了蜀都省加入‘沿江高科技产业带’这个国家级战略的问题。”
刘清明瞳孔微缩。沿江高科技产业带!这是足以改变蜀都省未来二十年经济格局的大动作!
“我需要严省长亲自去跑这件事,去和江州市做深度对接。”吴新蕊继续说道,“而他今天主动提出下放江涛,表现出了极大的诚意。这种诚意,足以让我相信,在未来的经济大局上,他会与省委保持高度一致。”
刘清明瞬间悟透了。
这是一场教科书级别的政治利益交换。
严克己用全力支持吴新蕊的“高科技产业带”战略,换取了自己大秘下放金川州担任一把手的政治筹码。
吴新蕊需要省政府的全力配合来完成自己的政绩破局,结束省内因反腐带来的动荡;严克己则需要稳定自己的政治前途,双方一拍即合。
在这盘全省的政治大棋局里,金川州委书记的位置,只是一颗用来平衡的棋子。
刘清明深吸了一口气,将心里那一丝失落收起来。
政治,从来不是由着性子来的。
“所以,这项任命,会在下一次的省委常委会上顺利通过。”吴新蕊看着刘清明,语气中带着期许,也带着告诫,“我希望,你和江涛同志,能相互支持。他会支持你在茂水县的工作,你也要配合他,把金川州的工作做好。”
刘清明迎着岳母的目光,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妈。您放心,我会好好工作,不会辜负您的期望。”
吴新蕊脸上的严肃散去,重新浮现出长辈的慈祥:“别这么紧绷着。先接触看看,江涛能在严省长身边待这么多年,能力毋庸置疑。这个同志,或许没你想的那么难打交道。”
“好,我听您的。”刘清明应道。
接下来,刘清明把姜新杰的打算告诉吴新蕊,吴新蕊对此表示了有限的支持。
因为这只是权宜之计,而且如果不加监督。
很可能会造成不好的影响。
刘清明明白岳母的顾虑,她现在是一把手。
要考虑到方方面面。
既要给予姜新杰支持,让他更好的开展工作。
也要防止事情失控,姜新杰不同于刘清明。
他还不是自己人。
PS:很多读者不看作者说,只能在这里写了。
本书已经不可能放出来了。
能写多久不知道。
作者还在医院。
新书筹备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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