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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第81章(第1/2页)
钱粮南巷五号院的屋内已然空了。
何雨注离开前,连墙角蛛网上的灰尘都未曾惊动。
只有井壁那些被鞋底蹬掉的湿泥,还留着新鲜的刮痕。
暗格敞着口,里面空无一物,像被掏空的眼眶。
先前堆满箱子的地方,如今只剩地面一层浮灰,印着箱脚方正的轮廓。
密室里的空气带着陈年的土腥味,火镰的光晕曾短暂地舔过四壁,照亮过堆积如山的木箱。
那些箱子如今消失了,连同里面压着的金银、泛黄的房契、瓷器温润的釉光、字画卷轴的气息,以及更深处那些青铜器上的绿锈、玉器沁入肌理的纹路、书册脆弱的纸页。
所有一切,都被寂静吞了回去。
只有壁上那个一米五见方的洞口依然张着,通道尽头斜向上的石阶,通向柴房那块可以推开的盖板。
何雨注没有再去碰隔壁的一号院和三号院。
三号院那间堆满粮食、风干肉块和铁皮罐头的屋子,此刻仍保持着原样——或许将来某天,它会派上用场,成为某个紧急时刻的退路。
他只是在翻回五号院时,指尖在粗糙的墙头砖上停留了一瞬,感受着夜风穿过指缝的凉意。
自行车拐出巷口,融入更宽阔的街道。
远处传来隐约的梆子声,夜已深了。
易中海那辆黄包车在一个僻静的街角停下。
他付钱时手指有些抖,铜板掉了一枚,在石板地上滚出老远。
他顾不上去捡,几乎是扑到那扇熟悉的黑漆木门前,抬手叩响了门环。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他立刻缩回手,屏住呼吸,侧耳听着门内的动静。
易中海编了个招惹官府的由头,又挤出几滴眼泪,总算从魏一刀手里哄出几根金条和几封银元。
他说要去南边避避风头,过阵子再回来。
出了门便喊了辆黄包车直奔南门,多塞了些钱让车夫送他出城。
其实他与何大清前后脚出城,若是何大清明智些追出来,或许真能赶上。
只是夜色渐浓,何大清顾忌城外不太平,终究没迈出那一步。
驴车将他载出二十里便停了。
问清方向后,他沿着大路继续走,盼着能再遇上一辆车。
可惜运气似乎用尽了,走了两三里不见人影,四野荒凉,前不见村落后不着店。
饥饿与干渴像两只手掐住喉咙。
他拐向路边野地,约莫走了二里,月光下竟现出一座屋子的轮廓。
他心里一松,小跑着凑近——哪是什么人家,不过是座破庙。
里头却有火光晃动,人声隐约传来。
他不懂江湖上“夜不宿庙”
的忌讳,径直推门进去。
庙里或站或坐十来条汉子,长短家伙都握在手中。
他转身想退,冰凉的枪口已抵上额头。
身上物件被搜刮一空。
那些人见他怀揣金条银元,只当逮着条肥鱼。
没等动刑,易中海便全交代了。
听说只是个工人,有人便起了杀心。
情急之下他喊:“我能修枪!”
一把老旧的盒子炮扔到他脚边——自然没装弹。
他摸索着拆开,借着火光检视片刻,指出毛病所在,又说若有工具便能修好。
这条命暂且保住了。
他们给了他水和干粮,用绳子捆了,带上山路。
只记得一路往西走了三天多,具体到哪儿没人说,他也不敢问。
最后被扔进个类似铁匠铺的棚子,里头堆着损坏的枪械,还有大刀、长矛和些锈蚀的铁器。
从棚里其他人零碎话语中,他才知道绑他的是被果党收编的散兵,此处是房山山脉某个山头。
心顿时沉了下去——他可从没想过沾这些人的边,更不愿替果党卖命。
在四九城这些日子他看明白了,将来是另一番天地,此刻若卷进去,只怕死路一条。
逃走的念头像野草疯长。
起初他干活格外卖力,真修好几样家伙,那些兵渐渐放松警惕,赏了他几顿带油水的饱饭。
他更起劲了,偷偷攒下每口吃食,备着路上用。
还从废料里拣出零件,自己打磨组装,凑出一把短枪。
是借试枪名目藏下的,只有两颗。
没等他行动,山下突然响起枪声。
混战中他也开了火,不知打中了哪边的人,随即丢枪往林子里钻。
大腿突然一热,骨头像被砸碎了,没爬多远便滚下山崖。
竟没死。
醒来时不知哪来的力气,拖着伤腿在乱石间爬了一段,又昏死过去。
再睁眼,自己躺在个低矮昏暗的木屋里,喉咙干得像烧过的炭。
他用尽气力挤出嘶哑的声音:“有人吗……给口水喝……”
木门吱呀推开,刺眼的光扎得他抬手遮挡。
光线忽然被挡住,耳边炸开破锣似的嗓音:
“醒了?要喝水?”
易中海睁开眼时,视野里塞满了一张硕大的脸。
那张脸的尺寸几乎抵得上他两个脑袋,鼻头圆肿,眼睛细长,嘴唇厚阔,耳朵向两侧支棱着。
若不是对方胸前那两团鼓胀的衣物过于醒目,他根本认不出这是个女子。
“俺跟你说话哩,耳朵聋啦?”
易中海喉咙发干,挤出声音:“是……姑娘救了我?”
“是俺爹。”
对方转身走向屋外,“等着,俺给你舀水。”
等那高大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木屋里的压迫感才稍稍消散。
易中海试着挪动身体,一阵尖锐的疼痛立刻从四肢百骸窜上来,让他倒抽一口冷气。
他低头看见自己双腿绑着粗糙的木夹板,脸上和手臂布满擦伤,头顶还缠着脏污的布条。
女人端着一只陶碗回来。
易中海接过,一口气喝干了碗里的水。
“这儿是哪儿?”
“房山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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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嗓门震得他耳膜发嗡,“还能是哪儿?你从崖上滚下来,差点叫野猪啃了,是俺爹把你拖回来的。”
“原来没离开房山……”
他喃喃道。
“爹打猎去了,你老实躺着。”
她把碗拿走,“俺得劈柴了。”
傍晚时分,救他的人回来了。
那是个四十岁上下的汉子,皮肤黝黑,肩宽背厚。
易中海赶忙道谢:“多谢大哥救命。”
“叫叔。”
对方纠正道。
易中海一愣。
自打那件事之后,他面皮光滑了不少,胡茬也不见了,确实显得年轻。
可这声“叔”
从何而来?他压下疑惑,改口道:“多谢大叔。
请问尊姓?”
“姓施,施虎。
白天照看你的,是我闺女施颜。”
易中海胃里一阵翻腾。
那样的容貌,竟配了这么个名字。
他在猎人父女的小屋里住了下来。
每日养伤,还得应付施颜粗声大气的搭话。
十来天后,身上已经泛出酸馊气味。
施颜不顾他挣扎,扒掉他外衣裤,只留一条底裤,用湿布给他擦身。
之后每隔十来天,都是如此。
施虎从未阻拦,这让易中海困惑——这姑娘不到二十,怎么毫无避讳?
等他勉强能拄着木棍走动时,忽然发现山上最大的那间屋子变了样:红烛高烧,喜字贴满门窗。
他还未反应过来,就被两人架着套上一身红衣。
易中海拼命挣扎,喊着自己已有妻室,却绝口不提那桩隐秘。
他被强按着磕头、行礼,完成了仪式。
夜里发生的事,他不愿回想。
总之该走的过场,一步没少。
几个月过去,施颜的肚子始终平坦。
施虎盘问女儿后,某日突然将易中海按倒在地,扯掉了他的裤子。
“颜儿!”
施虎吼声如雷,“咱们叫这瘪犊子骗了!他是个没用的骡子!”
“啥叫骡子?”
“太监!他就是个太监!”
施颜的哭声炸开。
当晚,易中海遭受了前所未有的殴打。
这仅仅是开端。
他几次试图逃跑,都被抓回,每次换来的都是变本加厉的折磨。
最后,一条铁链拴上了他的脚踝,另一头钉在墙里。
他像条狗似的被锁在屋内,日夜盘算着如何弄死这对父女。
那场婚事是被迫的,凭什么他要受这等罪?
铁链的响动在第三次尝试后彻底消失。
那对父女再次离开时,男人终于撬开了锁。
可荒野吞没了方向,他在林子里绕到日头西斜,最后仍是那双粗糙的手把他拖回原地。
这回他脚腕上多了副生铁打的镣铐,睡觉的角落挪到院角——几根树枝胡乱搭成的棚子,雨水会从缝隙里漏进来。
施颜的肚子隆起时,季节已经转过一轮。
男人直到那时才明白,那次外出是为了让女儿去镇上找郎中开安胎的药。
怒火冲昏了他的头,换来的是一顿棍棒,打得他整整五天没能直起身。
等伤口结痂,真正的苦役才刚开始:伺候孕妇起居,接着是接生,再后来是照顾那个啼哭的男婴。
他从伺候一个人变成伺候两个人,动作渐渐带上某种习惯性的卑躬屈膝。
后来的事暂且按下不表。
视线转回四九城。
何雨注那天傍晚回到院里,入夜后又悄无声息出了门。
他要找的是白岩浪。
白家已经空了。
那人的妻子得知丈夫打算逃出城,当即喊来娘家兄弟,半天工夫搬光了屋里能挪动的东西。
白岩浪上前阻拦,被几拳揍得鼻青脸肿。
更糟的是他那个远房堂妹——趁郎中给他看腿伤时,摸走了抽屉里用布包着的五十块银元,连夜没了踪影。
白岩浪瘫在冷硬的炕上哭了。
妻子带着孩子走了,钱袋空了,他想逃都凑不出盘缠。
可不逃或许就没命了。
他清楚何雨注那句话不是玩笑。
天还没亮,他就拄着根捡来的木棍,一瘸一拐往城门方向挪,盘算着先出城躲一阵,等那对父子忘了这茬再回来。
晨雾还没散尽,他就被截住了。
之后,再没人见过白岩浪。
就像一滴水落进烧红的铁锅里,“滋”
一声便没了痕迹。
至于易中海——何雨注按魏一刀账本上的名字,一个一个摸清了那条线上所有的人。
凡是沾过敌伪关系的,或眼下还在暗处活动的,一个都没漏掉。
这趟清理让他兜里又沉了不少,可始终没找到易中海半点踪迹。
他仍不放心,托王翠萍的关系请军管会协助查证,理由列的是“诬告陷害”
与“组织报复”。
回复依旧是没有。
何雨注这才确信,那人确实不在四九城了。
若他知道易中海正经历着什么,大概会领着全家老小去看场热闹,再给那对父女捎上一副更结实的铸铁镣铐。
日子一晃到了二月。
小满插班进了二年级,尽管何雨注提前给她补过课,入学测验也只够到这个程度。
四月中旬,王翠萍生了。
是个女儿,随她姓,取名王思毓。
她识字不多,怕自己起的名字不好听,本想托何雨注拿主意,可辈分隔着不合适,最后请老太太定夺。
名字就这么定了下来。
至于其中有没有何雨注在旁轻声提点,只有祖孙俩心里清楚。
听见那两个字时,王翠萍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她怔怔望着老太太,老太太只是笑呵呵地回看她,脸上寻不出一丝异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