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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零年的香港，空气里都飘着金钱的油墨味。
维多利亚港的海风并没有吹散中环的燥热，反而让这里的霓虹灯显得更加迷离且充满欲望。
一辆挂着两地牌照的黑色奔驰轿车，稳稳地停在了皇后大道中的一栋摩天大楼前。
顾南川推门下车。
他没穿那件在安平县震慑群雄的黑夹克，而是换上了一套在深圳紧急定制的深灰色西装。
剪裁锋利，衬得他身板笔直，像是一把插在水泥地上的钢枪。
沈知意挽着他的手臂，米色的风衣换成了香奈儿当季的套裙，头发盘起，露出一截修长的脖颈。
她看着眼前这车水马龙的景象，眼神里没有怯意，只有一种重回战场的兴奋。
苏景邦跟在后面，手里提着那个标志性的黑皮包。他推了推眼镜，看着大楼门口进进出出的白领，低声说道：
“南川，这就是置地广场。林振东的远东贸易就在这栋楼的十八层。”
“十八层？”顾南川抬头，眯着眼看了看那高耸入云的玻璃幕墙，“位置不错，是个好地方。”
“可惜，咱们进不去。”苏景邦叹了口气，“我刚才联系了五家地产中介，一听说是‘南意’要租写字楼，全都挂了电话。林振东在这一行混了二十年，封杀令不是说着玩的。”
“封杀？”顾南川笑了，笑意没达眼底，“他以为这是在安平县，能靠堵路来拦我？”
正说着，一个穿着花哨西装、梳着大背头的地产经纪人满头大汗地跑了过来。
这人叫阿强，是个只认钱不认人的主儿，也是苏景邦费了老劲才约出来的唯一一个敢露面的中介。
“顾生！顾生！”阿强擦着汗，一脸的为难，“实在是对不住。刚才业主那边又变卦了。说是……说是风水不好，不租给内地来的公司。”
阿强眼神闪烁，显然没说实话。
什么风水不好，分明是林振东打了招呼，谁租给顾南川，就是跟远东贸易过不去。
“风水不好？”顾南川没生气，反而从兜里掏出雪茄盒，抽出一根，没点。
他看着阿强，语气平淡：“阿强，你是觉得我付不起租金，还是觉得我顾南川这个人，压不住这中环的风水？”
“不不不！顾生您误会了！”阿强急得直摆手，“但这行有行规，林生发了话，谁敢接您的单子，以后在这一片就别想混了。您还是去九龙城寨那边看看吧，那边乱是乱了点，但没这么多规矩……”
“九龙城寨？”顾南川冷笑一声。
那是贫民窟，是三不管地带。
林振东这是想把他赶进下水道里，让他永远上不了台面。
“苏先生。”顾南川没理阿强，转头看向苏景邦。
“在。”
“咱们账上，现在能动的港币有多少？”
苏景邦愣了一下，快速心算：“把带来的汇票兑了，再加上之前那批货的回款……大概有一百五十万。”
一百五十万港币。
在八零年，这能在半山区买两套豪宅。
“够了。”
顾南川把雪茄叼在嘴里，掏出打火机，“咔哒”一声点燃。
他转身，指着置地广场对面的一栋稍微旧一点，但依然气派的写字楼。
那是“中华大厦”，虽然不如置地广场新，但胜在位置绝佳，正对着林振东的办公室。
“阿强。”顾南川吐出一口烟圈，烟雾喷在那个经纪人脸上。
“我不租了。”
阿强松了口气：“这就对了嘛，顾生，强龙不压地头蛇……”
“我要买。”
顾南川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一颗炸雷，把阿强剩下的话全都炸回了肚子里。
“买……买？”阿强结巴了，“买哪里？”
“就买那栋中华大厦的十七层。”顾南川手指一点，正好指着林振东办公室对面的那个位置。
“我要在那儿，挂上‘南意国际’的招牌。”
“我要让林振东每天一抬头，就能看见老子在喝茶。”
“这……”阿强腿都软了，“顾生，那可是整整一层啊！少说也得一百二十万！而且那是商业契契，手续很麻烦……”
“麻烦？”
顾南川从苏景邦手里接过黑皮包，直接扔进阿强怀里。
沉甸甸的分量，砸得阿强一个趔趄。
“这里是一百五十万汇丰本票。见票即付。”
顾南川盯着阿强的眼睛，目光如刀。
“你去告诉业主，我不想听什么风水，也不想听什么行规。”
“我只问一句：现金交易，今天过户，他卖，还是不卖？”
阿强抱着那个皮包，感觉像是抱着个烫手的火球。
一百五十万！
现金！
这年头，就算是香港的大老板，也没几个能随手甩出这么多流动资金的。
什么林振东，什么封杀令，在这一百五十万现金面前，那就是个屁！
“卖！肯定卖！”阿强眼珠子都红了，那股子贪婪劲儿瞬间压过了恐惧，“顾生您稍等！我这就去办！要是他敢不卖，我把他祖坟都给刨了！”
阿强抱着钱，像只疯狗一样冲向了中华大厦。
顾南川站在街头，看着对面那栋玻璃幕墙闪闪发光的置地广场。
他仿佛能看到林振东正坐在十八层的办公室里，端着红酒，得意洋洋地等着看他流落街头。
“南川，这笔钱花出去，咱们的流动资金可就见底了。”沈知意有些担忧。
“钱没了可以再挣，但这口气要是泄了，咱们在香港就永远直不起腰。”
顾南川掐灭烟头，整理了一下衣领。
“而且，这不仅仅是买楼。”
“这是给梅西百货看的投名状。”
“我要让他们知道，南意厂不仅有货，还有在这寸土寸金的中环，砸下一颗钉子的实力。”
就在这时，远处的海面上，突然传来了一阵悠长而雄浑的汽笛声。
“呜――！！”
声音穿透了高楼大厦的阻隔，在大街小巷中回荡。
顾南川猛地转头，看向维多利亚港的方向。
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狂傲的笑。
“来了。”
“咱们的舰队，到了。”
……
维多利亚港。
平时这里停泊的都是几万吨的远洋货轮，或者是豪华的游艇。
但今天，一支奇怪的船队，硬生生地挤进了这片繁华的水域。
十艘满载货物的铁壳驳船，首尾相连，像是一条从黄土高原爬出来的土龙，带着一股子野蛮和霸道，横冲直撞地开了进来。
船头上，那一面面写着“南意工艺”的红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红得刺眼。
冯远山站在头船的指挥台上，手里拿着那个铜哨子，那条跛腿站得笔直。
他看着两岸的高楼大厦，看着那些向他投来惊诧目光的洋人和港人。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吹响了哨子。
“嘟――嘟——嘟！”
三长两短。
这是进港的信号，也是冲锋的号角。
码头上，原本正在卸货的工人们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几个穿着制服的水警开着快艇围了上来，想要拦截。
但当他们看到船头悬挂的那面特区通行旗，还有那份贴在驾驶窗上的红头文件复印件时，全都默默地让开了航道。
特区物资，优先通行。
这就是特权。
顾南川带着沈知意赶到码头的时候，船队正好靠岸。
巨大的跳板搭上码头，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卸货！”
冯远山一声令下。
几百名从安平县跟来的装卸工，穿着统一的工装，喊着号子，像下山的猛虎一样冲了下来。
一箱箱货物被搬上早就等在岸边的货车。
那场面，比香港本地的码头帮派还要有组织，还要有纪律。
围观的人群里，有几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正拿着相机偷拍，然后匆匆跑向电话亭。
不用问，那是林振东的眼线。
顾南川没拦着。
他站在码头的高处，迎着海风，点了一根烟。
“让他们拍。”
“让他们去告诉林振东。”
“告诉他，我顾南川不仅进来了，还在他家门口买了房，把货堆到了他的眼皮子底下。”
“让他准备好。”
“这出戏，才刚开锣。”
当天晚上。
香港各大报纸的排版房里，都不约而同地收到了一条爆炸性的新闻线索。
第二天一早。
一份印着黑体加粗标题的《东方日报》，被送到了林振东的办公桌上。
【过江猛龙！内地民企巨头“南意国际”强势登陆中环！】
【斥资百万现金购楼！自有船队直抵维多利亚港！】
照片上，顾南川站在船头，身后是那面迎风招展的红旗，背景是繁华的香港天际线。
他的眼神，睥睨一切。
林振东手里的咖啡杯，“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咖啡溅湿了那张昂贵的地毯。
他知道，那个被他看不起的乡巴佬，真的杀进来了。
而且，是带着刀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