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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金衣失窃血横流(第1/2页)
萧烟站在廊檐下看着远处的宫门。
宫门紧闭着,门上的铜钉在暮色中闪着暗沉的光。
他看着那些铜钉看了很久,说了三个字:“不知道。”
上官楼没有追问。
她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些铜钉。
两个人并排站着,谁也没有说话。
风从宫墙的豁口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
她没有拨,他也没有替她拨。
两只手垂在各自的身侧,指尖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掌。
天宝十五载三月十五日,武三思被拘。
罪名是谋害贵妃、私贩禁药、结党营私、欺君罔上。
皇帝下旨抄家,大理寺的人去了崇仁坊,从武三思的宅子里搜出了几箱子的书信和账册,每一封每一本都记着他的罪证。
武三思被押入大理寺大牢等候审判。
他入狱的那天长安城下雨了,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崇仁坊的巷子里,落在那棵老槐树上,落在门口的井台上。
雨水冲刷着石阶上的青苔,冲刷着门环上的铜锈,冲刷着墙上用石灰写的那个已经模糊不清的“冤”字。
上官楼站在武三思宅子的门口,看着大理寺的人把他押上囚车。
他老了,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穿着一身灰布棉袄,手上戴着铁锁,铁锁链条“哗啦哗啦”地响。
他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下来,浑浊的眼睛看着她。
“你是上官云起的女儿?”
“是。”
“你比你父亲聪明,他活不到你这个年纪。”
上官楼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没有风的湖水,道:“武公,您活到了这个年纪,您在牢里过这个年纪。”
武三思没有再说话,被押上了囚车。
囚车在雨中缓缓驶离。
车轮碾过积水溅起高高的水花,水花落在她的裙摆上,留下几个深色的圆点,像眼泪,但不是她的眼泪。
她不会为这种人流泪。
萧烟站在她身后不远不近的两步距离。
他没有打伞,雨水打在他的肩上,鹤氅湿了一大片。
“上官姑娘。”他叫了她一声。
她转过身。
“谢谢。”
她没有说话,伸出手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一把钥匙,铜的生了绿锈,用一根红绳拴着。
她父亲书房暗格的钥匙,之前给了他,他又还给了她。
这一次,他又还给她。
她伸出手从他手心里拿走了钥匙放回了自己袖中。
不是要回来,是替他收着。
两个人站在雨中,面对面,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
风从巷口吹过来把雨丝吹斜了,斜斜地落在她的脸上。
她没有躲,他也没有躲。
他伸出手把那把伞撑开了。
墨竹伞,伞面上画着一枝墨竹,竹梢在伞顶,竹根在伞边,倒着画的。
撑开的时候竹梢在上竹根在下,收起来的时候竹梢在下竹根在上。
撑着的时候是正的,收起来的时候是你一个人的。
他把伞递给她。
她接了过去撑在头顶。
他转身走进雨里。
她撑着伞站在武三思宅子的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雨水从伞沿滴下来,一滴一滴地砸在青石板路面上,砸出一个个圆圆的坑。
她低头看着那些坑,坑里积满了水,映着灰蒙蒙的天。
她转身走了。
长安城的雨还在下。
武三思被拘的第三天,长安城又出了一件大事。
锦绣坊为贵妃织的金缕衣在完工当夜被盗,看守被织机绞死,尸体挂在织机的齿轮上,血淌了一地,染红了那件还没完工的金缕衣。
锦绣坊在崇仁坊的东边,离武三思的宅子只隔了两条街。
大理寺的人先到了一步,裴玉站在锦绣坊门口,脸色比平时更难看了几分。
他看见萧烟和上官楼从马车上下来,侧身让开了路,没有说话。
他最近一直都是这样,不说好话也不说坏话,公事公办,办完就走。
上官楼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闻到了一股药味,不是伤药,是补药,参汤的味道。
他的脸色发黄,眼袋很深,嘴唇发白,像是大病初愈。
上官楼多看了他一眼,他注意到了,把脸别了过去。
锦绣坊的大门敞开着,里面黑洞洞的。
上官楼跨过门槛走进去,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织坊的车间很大,摆了二十多台织机,每一台都有一人多高,木头架子,铁制齿轮,丝线从架子上垂下来密密麻麻的,像一张没有织完的网。
最里面的那台织机停了,齿轮卡住了,卡住齿轮的不是线,是一个人。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灰布短褐,腰间系着一条蓝布围裙,被卷进了织机的齿轮里。
他的左臂卡在齿轮和机架之间,骨头断了,白森森的骨茬从皮肉里戳出来,血已经把齿轮染红了。
他的头垂在胸前,眼睛半睁着,嘴微微张开,脸上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痛苦,是一种茫然,像一个在梦里走错了路的人,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已经走到了尽头。
上官楼走到织机前面停下来,仰起头看着那具挂在齿轮上的尸体。
她没有马上让人把尸体放下来,先站在下面观察了很久。
尸体的位置离地面约有五尺,左臂卡在齿轮里,右臂垂在身体右侧,手指微微蜷曲,指甲缝里有丝线。
他死前在抓线,抓的不是织机上的线,是另一根线,一根从织机上方垂下来的细线,黑色的,很细,韧性极好,跟她见过很多次的那种线一模一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2章金衣失窃血横流(第2/2页)
军器监的绞线。
“上官姑娘。”
萧烟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她侧过头。
他站在她旁边仰着头看着那具尸体,眉头拧成了一个结:“又是军器监的线?”
“是。”
她的目光从线上移开,落在织机的齿轮上。
齿轮是铁铸的,直径约有一尺,轮齿之间有细小的缝隙。
尸体的左臂卡在齿轮和机架之间,骨头断了,但衣服没有破。
齿轮的齿尖在骨头上留下了几道深深的刻痕,刻痕的方向跟齿轮转动的方向一致。
齿轮是顺时针转动的,把左臂从肘部卷了进去,一直卷到肩部才停。
齿轮为什么会停?不是卡住了,是有人关了机。
织机的动力来自地下的水车,水车带动主轴,主轴带动齿轮。
关掉水车,齿轮就会慢慢停下来。
齿轮停下来的时候死者的左臂已经被卷进去了,但还没有卷到肩部。
他是在齿轮停了以后才被继续推进去的,有人在他死了以后推了他一把,把他整个人塞进了齿轮和机架之间的缝隙里。
不是意外,是谋杀。
上官楼深吸了一口气,让人把尸体放下来。
尸体平放在地上,她蹲下来从头部开始检查。
颅骨没有骨折,面部没有淤青,口鼻没有血迹,眼球没有出血点。
她掰开死者的嘴,口腔黏膜完好,牙齿没有松动,舌头发紫,嘴唇发乌,没有中毒的迹象。
她翻开死者的衣领看颈部,颈部没有勒痕,没有掐痕,没有刀伤。
她解开死者的衣裳检查胸腹部,胸廓对称,腹部平坦,没有外伤。
她把死者的手臂翻过来看,左臂从肘部到肩部被齿轮碾碎了,骨头断成了好几截,肌肉撕裂,血管断裂,出血量很大,是致命伤。
右臂完好,没有骨折,没有淤青,但右手的手腕上有一圈红色的勒痕,不是绳子勒的,是被人用手攥出来的。
有人在死者死之前攥住了他的右手腕,力气很大,攥得很紧,紧到皮肤上留下了清晰的手指印。
五个指印,拇指在手腕内侧,四指在外侧。
拇指的印痕很深,四指的印痕较浅。
凶手是个惯用右手的、力气很大的人,虎口有老茧,不是握笔的茧,是握刀的茧。
她翻过死者的手掌看虎口。
虎口没有老茧,掌心也没有老茧,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手指细长,皮肤白净。
这不是一个工匠的手,这是一个没有做过粗活的人的手。
他是锦绣坊的看守,不是织工,他的手不应该这么干净。
看守不是他平时的职业,他是临时顶班的。
锦绣坊的看守另有其人,今天没来,他替别人值夜,替别人死了。
她把死者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从指缝里取出了那根黑色的绞线。
线很长,从死者的手指一直延伸到织机上方的滑轮。
她顺着线往上看,线绕过滑轮,穿过屋顶的缝隙,通到了外面。
她转身走出车间,绕到锦绣坊的后面。
后墙根下有一架木梯,靠在墙上。
她顺着木梯爬上屋顶。
屋顶是平的,铺着青瓦,瓦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灰面上有脚印,不止一个人的脚印,至少两到三个人。
脚印有大有小,有深有浅,方向不一致,有的往里走,有的往外走。
他们在屋顶上待了很久,架设机关、调试滑轮、布线、等人、杀人、收线。
每一步都在这片屋顶上完成,每一双脚都在瓦面上留下了痕迹。
上官楼蹲下来看那些脚印。
最大的那一双是成年男性的,脚长一尺左右,体重约一百四十斤。
他的脚印比其他人的深,他比其他人重,也比他走得稳。
他的脚印间距均匀,步幅一致,说明他心态很稳,不慌不忙。
他在屋顶上走了好几个来回,从木梯的位置走到织机上方的位置,再走回来,再走过去。
他在调试滑轮的位置和角度,试了好几次才满意。
脚印最浅的那一双是女性的,脚很小,不满六寸,体重不到一百斤。
她的脚印只在木梯附近出现过,没有走到织机上方的位置。
她在屋顶上帮不上忙,她只是来看的,来确认的,来亲眼看着那个人死。
她是主谋。
脚印的深度和间距都指向她,她比那两个男人都冷静,都稳,都狠。
她站在木梯旁边看着她的同伙架设机关,看着他们调试滑轮,看着他们布线,看着他们杀人。
她从头看到尾,没有动手,没有出声,没有离开。
上官楼把脚印的拓片一张一张地做好,收进证物袋。
她从屋顶上下来回到车间。
萧烟站在织机旁边,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一块布料,金黄色的,质地柔软,光泽温润,上面绣着金线织成的凤凰。
金缕衣的残片,被血染红了一大片,但没染到的地方还是完好如初,金线在烛光下闪着光,凤凰的羽毛一根一根地绣出来了,每一根都不一样,每一根都栩栩如生。
贵妃死了,金缕衣还没完工。
这件衣裳是为贵妃织的,贵妃穿不上了。
但有人想穿,有人想偷,有人为了这件衣裳杀了人。
“上官姑娘,“阿九从门外跑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名册,“锦绣坊的名单查到了,东家姓孙,孙德茂,织工二十三人,看守二人。今天当值的看守叫刘大,刘大没来,替他顶班的人叫周二。周二就是死者。”
“刘大今天为什么没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