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笔趣阁】
biquge521.com,更新快,无弹窗!
第四百四十一章降将与暗桩(第1/2页)
四月三十,辰州受降。
龙潭镇外临时搭建的木台上,杨震端坐正中,左右是永顺宣慰使彭肇槐及诸将。台下,八千余大西军士卒卸甲弃械,分营列队,神色或惶恐、或茫然、或庆幸。
刘文秀一身布衣,自缚双手,缓步登台。这位曾威震川东的大西名将,此刻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他走到台前,单膝跪地:“败军之将刘文秀,率残部八千四百二十七人,请降。”
杨震起身,亲自为其解缚:“将军请起。战场相争各为其主,今日将军能悬崖勒马,免去万千将士死伤,实为明智之举。”
这番话说得颇有气度,台下降军中的不安情绪稍缓。彭肇槐看在眼里,心中暗赞:这杨震年纪轻轻,待人接物却如此老练,难怪能独当一面。
受降仪式按预定流程进行。杨震宣读朝廷敕令:凡投降将士,一律免死;愿归乡者,发放路费米粮;愿从军者,经考核可编入新军,一视同仁;伤者由军医治,亡者妥善安葬。
“刘将军,”杨震转向刘文秀,“朝廷念将军才具,欲留将军于军中效力。不知将军意下如何?”
刘文秀沉默片刻:“败军之将,何敢言勇。若能许我解甲归田,便感激不尽。”
“将军过谦了。”杨震微笑道,“我有一议:将军可暂领‘湘西协防使’虚职,协助安置降军,联络川中旧部。待局势稳定,去留再议不迟。”
这是给台阶下。刘文秀明白,自己不可能真的归隐——朝廷不会放心,张献忠那边更会视其为叛徒。这“协防使”虽无实权,却是个缓冲。
“如此……恭敬不如从命。”他拱手应下。
受降后,杨震立即着手处置。八千降军被分为三部分:两千余川中老卒,自愿加入新军,被打散编入各营;三千余湘西本地兵,愿归乡者发放路费遣返,愿留者转为屯田兵,在辰州周边开荒;剩余三千余人伤病较多,先集中疗养,待康复后再做安排。
刘文秀被安置在城中一处清静院落,有亲兵护卫——名为护卫,实为监视。杨震每日必来拜访一次,不谈军事,只聊风土人情、川湘地理。刘文秀起初戒备,渐渐发现这位年轻将领见识广博,对川中民情了如指掌,甚至能说出几处自己家乡的山水景致。
“杨将军对四川如此熟悉?”一次茶叙时,刘文秀忍不住问。
“曾随李巡抚研习西南舆图。”杨震轻描淡写,“不瞒将军,朝廷已在夔州、重庆、叙州等地布下暗桩。张献忠暴政之下,川中义士云集响应,只待时机。”
刘文秀心中一震。他原以为朝廷只是据守巴东,没想到已将触角伸入川中腹地。
“那些‘盗匪’……”他想起前些日子收到的战报。
“有真有假。”杨震坦然道,“有活不下去的百姓,有玄青道长播撒的火种,也有于大海将军的旧部。他们互不相识,却都在做一件事:让张献忠不得安宁。”
他放下茶盏:“刘将军可知,张献忠在重庆设‘剥皮厅’,凡拖欠粮赋者,剥皮实草悬于城门?又可知他在成都立‘七杀碑’,扬言‘天生万物以养人,人无一德以报天,杀杀杀杀杀杀杀’?”
刘文秀默然。他当然知道,甚至亲眼见过。当初随张献忠起事,是为活命、为富贵。可这些年,看着曾经的“义军”越来越像妖魔,他不是没有动摇。
“将军在川东素有善名,约束部属,不妄杀掠。”杨震看着他,“这也是朝廷愿招降将军的原因。这乱世,能杀人的将军很多,能不滥杀的将军很少。”
这话触动了刘文秀。他想起那些被自己强行征来的湘西兵,想起渡江战败后自己首先想到的是士卒性命而非个人荣辱。
“杨将军,”他忽然问,“若我愿为朝廷效力,可能……回四川?”
杨震眼睛一亮:“将军有意?”
“张献忠待我不薄,本不该叛。”刘文秀苦笑,“但他已不是当年的‘八大王’。若朝廷真有心救川中百姓,我……愿为前驱。”
“此事需禀报国公与李巡抚。”杨震正色道,“但我可先承诺:若将军真心反正,朝廷必以诚相待。不仅既往不咎,还可委以重任——川中百姓,太需要一位既熟悉内情、又心存仁念的将军了。”
两人又密谈半个时辰。当夜,一封密信从辰州发出,六百里加急送往南京。
五月初三,南京。
朱炎在格物院的靶场,观看改良燧发枪的试射。薄珏根据利类思带来的图纸,结合大明工匠的工艺,已经做出三支样枪。
“国公请看,”薄珏亲自演示,“这是仿法兰西式的燧发滑膛枪,有效射程八十步,比火绳枪远二十步,且雨天可用。这是改进型,加了标尺,训练有素的射手百步可中。”
“砰砰”两声,八十步外的木靶被铅子洞穿。
“好!”朱炎接过枪细看,枪机简洁,击发可靠,“造价如何?”
“若量产,每支需银十二两,是火绳枪的两倍。但使用寿命长,且省去火绳、火药池的维护。”薄珏答道,“线膛枪还在试制,关键是膛线刻制费时,一支需匠人打磨月余。”
“先量产滑膛枪。”朱炎果断道,“在武昌、南京设两个枪坊,月产各百支。优先装备新军精锐,三个月内,我要看到两个营完全换装。”
徐光启在一旁道:“国公,利类思神父已将《几何原本》剩余部分译完。他建议在格物院开设‘算学馆’,从监生中选拔人才,系统教授泰西数学。”
“准。”朱炎点头,“不仅算学,还有物理、化学基础。教材要尽快编印,先出《格物基础》《算术精要》两册。告诉国子监祭酒:凡监生选修这些课程并通过考核者,毕业时优先录用。”
正说着,周文柏匆匆而来,递上辰州密信。
朱炎看完,眼中闪过惊喜:“刘文秀愿降,且有意回川策反!杨震此事办得漂亮!”
他将信递给徐光启:“刘文秀在川东素有威望,若他能反正,张献忠的东线将门户大开。更关键的是——这将给川中观望的士绅、将领一个明确信号:朝廷不仅能打进来,还能给出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百四十一章降将与暗桩(第2/2页)
“国公欲如何安置此人?”
“先授‘川东宣抚使’虚衔,让他协助联络川中旧部。”朱炎思忖道,“待时机成熟,可命他率一部降军为前导,配合李岩主力入川。但要留一手——其家眷需接到江南安置,其军中需安插我们的人。”
周文柏会意:“此事交给镇抚司去办。”
“还有,”朱炎想起一事,“永顺彭氏助战有功,答应送子弟入国子监的事要尽快办。另外,从辰州战利品中,拨出价值五万两的物资赏赐彭氏及各助战土司。记住,要公开、隆重,让湘西各寨都知道——顺朝廷者,名利双收。”
处理完这些,朱炎问起苏州陆家后续。
“陆家已分产,隐田七百亩分给百余户佃农。”周文柏禀报,“陆老太爷那支不服,暗中联络江南士林,欲联名上书。但响应者寥寥——多数人家在观望,看朝廷是否真会‘夺富济贫’到底。”
“他们很快就会看到了。”朱炎淡淡道,“告诉王瑾:苏州清丈完成后,立即开始常州、松江。凡有阻挠者,一律按陆家例处置。但要记住——打击面不要太广,每次只揪一两个出头鸟。其余的,给他们留出‘改过自新’的时间。”
“江南士绅那边,沈廷扬联络了几家开明者,愿意尝试新式织机。”周文柏补充道,“但他们都担心,一旦工坊办起来,会冲击传统织户生计,引发民变。”
朱炎早有对策:“所以工坊不能全用机器。可设‘公私合营’:官府出机器、出技术,商家出资金、出管理,织户以劳力入股。所产布匹,一部分按市价售卖,一部分作为‘官布’,以低于市价一成的价格供应军需、赈灾。如此,商家有利可图,织户有工可做,朝廷也得实惠。”
徐光启闻言抚掌:“此法大妙!既推广新技,又不骤变旧业,堪称老成谋国之举。”
正议间,猴子悄然而入,面色凝重:“国公,镇抚司在绍兴查到线索——鲁王朱以海正在暗中联络江南士绅,似有异动。”
朱炎神色不变:“详细说说。”
“鲁王以‘监国’名义,派密使到苏州、松江、嘉兴等地,联络对新政不满的士绅。”猴子低声道,“他们打出的旗号是‘保土安民,恢复祖制’。据探,已有十余家暗中响应,其中就有陆老太爷。”
“动作倒快。”朱炎冷笑,“不过也在意料之中。新政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他们总要找个旗帜聚拢。鲁王……倒是个合适的人选。”
“是否要……”猴子做了个手势。
“暂时不必。”朱炎摇头,“让他们跳,跳得越高,看得越清楚。你派人盯紧,摸清有哪些人家参与,互相如何联络,资金从何而来。记住,要放长线。”
他走到窗前,望着格物院中新栽的几株番薯苗——那是宋应星从湖南带回的良种,已在江南试种成功。
“这天下,就像这块地。”朱炎忽然道,“杂草太多,庄稼就长不好。可若一把火全烧了,地也废了。所以得慢慢锄草,施新肥,引活水。过程慢些,但根基扎实。”
他转身:“鲁王那些人,便是杂草。现在冒头的,将来都要锄掉。但更重要的是,我们要让地里长出更多、更好的庄稼——新粮、新械、新学、新军。待庄稼长成,杂草便无立足之地。”
众人肃然。这番话,道出了朱炎推行新政的根本思路:不急于铲除旧势力,而是培育新力量。待新力量足够强大时,旧势力自然土崩瓦解。
当日下午,朱炎签发数道命令:
一、擢杨震为“湖南提督”,总领辰州、沅陵、常德防务,继续整训新军,安抚土司;
二、授刘文秀“川东宣抚使”虚衔,暂驻辰州,协助联络川中,其家眷由镇抚司“护送”至南京安置;
三、拨款十万两,在苏州、常州、松江三府试行“官商合办织坊”,探索新式产业模式;
四、命徐光启主持编修《格物基础》《算术精要》,作为新式学堂教材,秋后在全国推广;
五、令镇抚司加强对江南士绅动向监控,但暂不采取行动,静观其变。
夜色降临时,这些命令已由快马送往各处。
朱炎独坐书房,案头烛火摇曳。他翻开最新的《金陵时报》,头版头条是《辰州大捷,湘西归心》,详细报道了战事经过及受降场面,还配了彭肇槐接受朝廷赏赐的插图。
第二版是《新式织机将造福万民》,介绍“官商合办”模式,措辞平实,说理透彻。
第三版则刊载了利类思神父的《泰西算学源流考》,这是徐光启特意安排的——既要引进西学,也要追溯源流,证明这些学问“实与中土算经暗合”,减少士林抵触。
“舆论阵地,一寸都不能让。”朱炎合上报纸,对走进来的王莹道,“告诉报馆主笔,下一期要做个专题,就叫‘新政惠民实事录’,把清丈分田、劝农贷种、兴办社学、修路架桥这些事,用百姓能听懂的话写出来。每篇都要有具体的人、具体的事。”
王莹点头应下,又轻声道:“蓉儿今日从慈幼堂回来,说有几个孩子问,能不能也学算学、格物。先生说那是男孩子学的,女童只学女红、识字便可。”
朱炎沉默片刻:“告诉慈幼堂,增设‘女童算学班’,自愿参加。教材……先用《算术启蒙》,让吴静安去教。总要有人开这个头。”
窗外,秦淮河上传来隐约的丝竹声。这座六朝古都,在暮春的夜晚依然歌舞升平。但朱炎知道,平静的水面下,改革的激流与守旧的暗礁正在激烈碰撞。
而在千里之外,辰州城中,刘文秀正对着烛火写信——写给川中旧部的信。每写一封,他都要停顿良久,字斟句酌。这些信将由镇抚司的密探带入四川,撒向那些仍在观望的将领、士绅心中。
湘西的战火暂时熄灭了,但另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才刚刚开始。而决定胜负的,或许不是刀剑火铳,而是人心向背,是那条名为“出路”的道路,究竟通往何方。